听摊主喊得那么惊恐,张四维本以为幽魂幡会是什么可怕到无以复加的炼狱。
结果一进来,就这?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张四维满脸不屑。
他的身体仿佛变得极为虚幻,宛如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硬生生地被挤进了一个名为“张四维“的人形模具之中。
而在他头部的位置,竟长出了一株鲜红色的小草!这株小草鲜艳欲滴,犹如鲜血染成一般,散发出一种妖异而魅惑的红光,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旁人可能会对此害怕,但他张四维是谁?
官府那么可怕,他张四维都敢和父兄一起造反。
到了小河村被叔叔收养,趁着夜色挖人祖坟,用完后尸体如果完整还得在夜里给人放回去的事屡见不鲜,什么场面没见过?
最惊险的一次。
外县有个员外死了,叔叔想用趁热的尸体种灵药,让他去挖坟偷尸。
挖到一半,他的长子和小妾当场干起来了。两人做的太专注,一脚踩进了张四维挖的坑道,差点把张四维压死。
张四维也没惯着这两个白日宣淫的贱人,一脚踢了长子的下体,又往小妾的白肥屁股上打了几巴掌,这才背着死不瞑目的员外狂奔。
这样险而又险的事发生过许多次,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能让他害怕的事了。
尤其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像是他自个儿的天地一样。
关键是之前头也昏眼也花,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通体畅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体会突然一虚一虚的。
就像现在,他跑着跑着,突然就来一个平地摔。
幸好,旁边有个小姑娘扶住了他。
“多谢……”
剩下的话张四维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没有礼貌,只是觉得眼前这位姑娘的身子虬髯的脸,娃娃的肤色老人的头的怪物应该不需要人类的感谢。
眼前这怪物生着六条臂膀,脸庞以及手臂上,全都长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这些眼睛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歪斜,有的凸出,格外狰狞。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有数十双。
如此诡异的景象既让人感到极度不适,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魅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张四维的目光,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一直紧盯着看。
让他不禁想起弥赛亚教的修士修女对于天使的描述。
【他们全身,连背带手和翅膀,并轮周围都满了眼睛。】
张四维听的时候只当是庙里的二郎显圣真君那样奇异,不曾想竟是这副恶心的模样。
他满脸嫌恶,对方却似乎大为欢喜,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张开手要拥抱。
张四维怎么可能让她如意,万一染上什么病怎么办?
他想要躲开,好死不死的虚弱感却在这时泛起,让他浑身发软,一片阴影罩了过来。
张四维看着它满脸的胡子,深情道:“姑娘,咱好好聊聊。你要是喜欢我,我赶明儿就八抬大轿娶你。你能不能先让让路,我好回去和爹娘商量?”
姑娘明显是个行动派,一把抱了个满怀。
张四维惊恐欲死。
他的魂力正不断被吸取!
“操你娘的,快放开我啊!快放开!”
张四维不断推搡尖叫,却无济于事。
这时,一道惆怅的叹息声响起,那怪物停下了动作,呆滞在那里。
摊主那张穷酸气的黝黑脸蛋自暗夜中浮现。
张四维从未有这一刻一样,觉得摊主平平无奇的面容其实秀气得很。
他厌恶地一把推开怪物,惊喜道:“太好了大叔,你也没死啊?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摊主郁闷道:“是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别这样啊!”
好不容易在这诡异的情况遇到一个熟人,张四维哪能放过。
好歹让我出去了你再上吊啊。
他赶紧跑过去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叔侄俩以后可是要上天的,谈死不死的太晦气了。”
摊主冷笑道:“你我如今陷于死地,还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自己不时身体发虚吧,那是师父在抽取我们的灵魂之力。次数多了,我们就会像这个鬼奴一样永远沉沦。”
“……但这不是还没死吗?”
“那是因为师父还忙着对付仙君。等他腾出手来,一道奴印就能让我们变成言听计从的鬼奴。到时候,就算他让你去和野猪杂交,你也只会欣喜若狂。更糟糕的是,你我的魂躯都被限制在这幽魂幡内,根本反制不了师父。”
张四维默然。
他怎么不知道如今的凶险。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不是没办法解决吗?
术士的手段对凡人来说恍若天灾。
人能够去怨恨洪涝无情,大旱无义吗?
现在除了提振精神,乐观看事以外还有其他办法?
老实说,摊主这种怨天尤人的态度,以及只说问题不提解决方案的行为是张四维最为厌恶的。
他苦笑道:“那也不能放弃啊。就算要当孤魂野鬼,也合该做个最长寿的孤魂野鬼。”
摊主微讶道:“你这样的思想若能一直保持,还真有可能在术士之路上走远。”
复又满带恶意的笑道:“我这里有个法子,能稍微补充魂力,不至于那么快魂飞魄散,你要不要试试?”
这时候能有茅屋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石墙?
张四维喜道:“前辈快教我啊!”
摊主没有说话,走到怪物面前,伸出双手,在其身躯上游走。
他的身体在暗色中更加明显,而怪物的身形则变得虚淡。
张四维害怕得吞咽口水。
他突然觉得,其实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一个人,要是吃了人,那他还能算人吗?
摊主见了,肆意笑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驯兽师,野兽,菜人……小张啊,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就是这等的可恶可憎!师父和仙君那样的人天生就是驯兽师,而我们,只能在野兽和菜人之间选一个。就这,已经多少人梦寐以求还选择不了呢!”
张四维绝望道:“就不能不选吗,我只想当个人。不想去吃人,也不想被人吃。”
摊主收敛笑容,淡淡道:“不选择本就是一种选择。孩子,你还不明白吗?仙境和炼狱,从来没有我们选择的权力,只有我们被选择的命运。你只能在一个苦果和一个更苦的果子里选一个。”
摊主已经大发慈悲给了建议,如果张四维放弃他幸运获得的选择权,那摊主也只能选择吃掉他壮大自身了。
起码这样,他就不用像一只井底之蛙,费尽力量攀岩到井口,好不容易看见无边的天空,却被一只路过的鹰隼随口叼走。
而且,对方脑海内的那件灵器还是有用的。
没有选择,只有命运?
张四维一阵恍惚,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和摊主一样,把手放在了怪物的身上。
摊主难得高兴,微笑道:“不要满脸哭丧,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嗯。”
张四维微微一笑。
怪物的魂力源源不断地补充他干涸的灵魂,但他的某样东西,好像也随之流失了。
张四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一片惘然。
……
没一会儿,两人便将这姑娘彻底吃干抹净,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张四维砸吧嘴道:“可惜这里没有油盐酱醋,不然咱可以尝尝油炸鬼是什么味道。”
摊主懒得附和这种无聊的问题,伸出手道:“你如果不会动用你的灵器,不如就让我来吧?”
张四维后退几步,心中警铃大作,疑惑道:“什么灵器?大叔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凡人哪来的灵器?”
摊主无语道:“我们现在都是魂躯,所“看见”的,其实是自己的灵魂或元魂对外界的反应。”
“嗯嗯,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可能看不见,但你现在整个头都是红彤彤的,里面的那株血草非常显眼。要不然,那只鬼奴和我也不会径直冲你来。”
“什么?!”
张四维转了一圈,愣是没有看见一点红色。
他一拍额头:“算了,反正不是绿油油的就行。小子不是小气的人,不过这件灵器真的不能给大叔用。”
摊主皱眉道:“为什么,现在藏拙可不是时候。”
张四维解释道:“这是我叔叔给我的保命法宝。他跟我说了,要是用了这件灵器,就算我欠了他一条命,以后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四维一听完叔叔的要求后,就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动用这件灵器。
像叔叔这样去挖人家坟分人家尸的杂碎,全家死光光都算是苍天无眼,合该一辈子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他这样自私到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无私的人,肯给予张四维灵器,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这灵器,威能越大越不能要!
摊主诡笑道:“你很怕你的叔叔?”
“这不是怕……是敬佩!敬佩你懂吗?”
“那你就不敬佩我吗?”
摊主身周突然响起大量尖叫声、哭泣声。
张四维捂住发痛的耳朵,犹疑道:“也怕啦……但是大叔你是那种看上去很可怕,实际不怎么可怕的人。但我叔叔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叔叔一家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后来发现自己真是眼瞎,他老吓人了!你跟他不一样,我瞧得分明。”
摊主冷哼一声。
“别以为拍我的马屁,我就会放过你。”
嘴上这样说,尖叫声却是陡然消失。
他背过身,道:“我问你,你先前为何要出手帮我对付师父?”
张四维大义凛然道:“先前大叔您教过我修行的道理,这便是天大的恩情,称一声师父不过分。他都要害我的师父了,我还能无动于衷不成?上刀山下火海啊大叔!”
摊主嘴角一扯。
这小王八蛋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不过,张四维身上时刻传来的浓郁痛苦和仇恨让摊主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只要你讨厌我师父,那就是大大的好人。
两人说完话,突然感觉不对劲。
举头四顾,看见了无数张男女老幼杂糅在一起的鬼脸。
两人被鬼奴团团包围。
“大、大叔……你是不是说过,我的灵器会吸引鬼奴来着?”
“该死,竟然忘了正事!”
“这种事麻烦不要忘记啊!!”
“闭嘴,要么动用灵器,要么快点跑!把所有的鬼奴引来,咱俩就等死吧!”
摊主脸上突然出现万古难化的忧愁。
原本不曾具备灵智的鬼奴似乎被悲伤感染,全部低声啜泣。
摊主积攒的怨气快要耗尽,却见张四维没有动弹,气不打一处来。
不等他喝骂,张四维便狠声道:“大叔,现在咱们不逃要被鬼奴吃,逃了也难免被炼制成鬼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放手一搏,将这些鬼奴全吃了算了!”
摊主冷笑道:“说这句话之前,你先挑那只最矮的鬼奴试一下吧!”
张四维不明所以,小步跑到侏儒身材的鬼奴面前伸出了手。
这鬼奴被摊主的术法控住心神,无法反抗。
张四维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涌进他体内的除了滋补的魂力,还有无数的怨气和恨意。
惶恐,暴怒,恐惧……
他能够身临其境般感觉到这个侏儒鬼奴被炼制成鬼奴时的痛苦。
不止如此,这个侏儒鬼奴明显也吞噬过其他的鬼奴,体内也暗藏着其他鬼奴的怨气。
这些怨气一股脑的涌进张四维的灵魂,几乎要把他的脑子都给冲坏。
许久后,张四维捂住胸口剧烈喘气。
其实魂躯并不需要呼吸,但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排解心中的情绪。
摊主漠然道:“之前那个鬼奴的怨气都被我承受了,你才能安然吸收它的魂力。这里的鬼奴何其多,我可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怨气。即便你动用那件灵器,我们也只是有一线生机罢了。若不用,我也不逼你,左右黄泉路上也不是我一个人走。”
张四维连连苦笑。
“大叔何必用言语逼我。你说得对,人总要向前看才行!叔叔再怎么可怕,那也是之后的事。连现在都没有了,要将来有什么用?”
他狞笑一声,魂力驱动脑中的血草,全身都变成红色,向鬼奴们冲去。
鬼奴的怨气让张四维和摊主棘手万分,对于血草来说却是难得的恩物。
在大量血气的滋养下,它的体量都大了几分,在怨气掀起的狂风中微微摇摆。
“吃!给我使劲吃!竟然想把我炼成鬼奴,连点渣也别留给那个死光头!”
“你小子,别全吞光了,给我留点!我的术法都要用怨气来释放!”
两人肆意吞噬怨气魂力,恍若疯魔。
待吃尽此地鬼奴后,又主动出击,将幽魂幡弄得天翻地覆。
……
“小子,快来!我又发现了两只鬼奴!”
“这就来!”
摊主拨开眼前的阴影,魂躯大放光彩。
“小小鬼奴,成为我的食粮吧!”
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脸孔。
肉魂老人面沉如水。
“就是你小子,毁了我的幽魂幡?”
张四维大骇,转身欲逃,但看见不远处亮得跟明月似的符靖,想了想,跑到他的身后。
“小人拜见大人。”
“你还活着?不错。”
“谢大人夸奖,都是托大人的福而已。”
符靖细长的眉毛一挑。
总感觉……这少年比之前恭敬了些,反而不讨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