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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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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人我都给你带来了
    摊主是个很体贴的人。



    他知道张四维和符靖很可能看不惯他的行为,于是就加快了进食的行为,啃咬声也弄得非常小。



    大约十分钟,他就把自己的两条手臂全都吞进了肚子。



    “唉,没有调料,这味道真难以下咽……让两位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符靖点点头,跟了上去。



    该死的邪道!



    张四维暗骂一声,但也只能跟上。



    一个美丽不似凡人,一个俊朗如玉树,还有一个黝黑的断臂男子……这三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正经人。



    土峪村的人一看到这三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立即就跑去通知里正。



    “咱们这样大摇大摆真的没有关系吗?”张四维问道。



    摊主摇头道:“是你了解我师父还是我了解我师父?哪怕受了重伤,他也依旧是饮露境的大能,对术法灵力的感知极为强烈。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走,他反而难以注意。”



    张四维皱眉道:“有道理,但也只是有道理。”



    “哦,如何不对?”



    符靖没有说话,但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张四维道:“不论如何,性命总是最重要的。只要有嫌疑之处,谁露头看一眼。咱们这样,太容易打草惊蛇了!”



    摊主停下脚步,看向张四维,目光略带怜悯。



    “你身上泛出一股药香,学的是药师派系?”



    张四维对这样的目光很是反感,对抗道:“与你何干?”



    “虽然可能不中听,但作为一个过来人,老夫还是劝你以后找个宗门安心炼药治病混日子。别去想其他的,不然你很容易走上歧途。”



    “我有问题,”符靖道:“你指的歧途是什么?”



    摊主道:“当然是成为圣道门人了,不然是什么,做官吗?……嘿,内有圣道作乱,外有洋人入侵,在当今这个年头做官确实不是什么正途。”



    符靖奇怪道:“你一个邪道徒,说邪道是歧途?”



    摊主淡淡道:“你们这些与国同休的世家都能趴在国朝身上吸血,哪怕国朝屡次打了败仗也不支持改革,我一个圣道门徒骂圣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符靖面色一冷。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世家为国朝培养大量的官员,并培植武力打压邪道,为此伤亡了大量子弟,连他的父亲都是因此而死。



    一些钱财特权不过是应得之物。



    责任越大,权力越大。



    摊主所说的话根本不值一哂。



    张四维见气氛不对,赶紧道:“大叔,你为什么建议我找个宗门当差,是我修行的派系有什么不对的吗?”



    摊主道:“不是派系,是你的心态不对。”



    “心态?”



    “你还年轻,还不太明白,命运是不会眷顾像你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一个乡下孩子的,更别提你连以命相搏的决心都没有了。”



    张四维不服。



    他怎么没有以命相搏的决心了?



    没有这样的决心,他怎么敢十岁就从乱军中逃脱?



    没有这样的决心,他怎么敢策划暴动,带乡人逃离矿区?



    老家伙胡说八道!



    摊主在邪道厮混那么多年,再木讷的性子也能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哪能不明白张四维心中在想些什么。



    叹道:“凡人尚且要为了温饱争个你死我活。术士位阶森严,一步一重天,有时哪怕只是突破一个位阶,亦是云泥之别。为了争夺宝贵的资源,相互之间倾轧暗算数不胜数。符氏大名鼎鼎的真圣血石矿你听闻了吗?”



    张四维和符靖脸色都有些奇特。



    何止是听闻,那简直可太熟了。



    “那座真圣血石矿开挖已有五十五年之久,以至于你们年轻人都不知道,它最早其实是大兴李氏的资产。晋州太原符氏不知道从何处探得这个消息,便做局煽动白莲教之乱,李氏因此被灭族。而符氏则借以平叛的名义,入主秦州。有人因此指责符氏吗?”



    “有,但很少。”



    “符氏本就是北方大族,获得真圣血石矿后实力大增,甚至用资源堆出了一个号称谪仙人的少主……呵,符氏少主是谪仙人,白鹿洞书生是谪仙人,天仙就那么喜欢被贬谪?闻名不如见面,恐怕他们的仪容连仙君你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摊主对所谓的谪仙人嗤之以鼻,张四维却是心脏扑通乱跳,偷偷看向符靖。



    他记得,之前那些贵介好像就称呼大人少主来着。



    这摊主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张四维不想他无意间惹上麻烦,便转移话题道:“大叔休要胡扯,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摊主悲悯道:“你还不明白吗?凡人如果自私自利,只会遭人厌弃。术士则是相反,若没有损人利己之心,则很难存活。”



    一个自衬利欲熏心,自私成性的人,居然被指责不够自私?



    张四维大感荒谬。



    “你从哪里看出我不是一个没有私心的人?”



    符靖却是点头道:“邪道之言不足挂齿,但你确实和我见到的术士,乃至其他人都不大一样。”



    最起码,还没人敢给我脱鞋的时候不跪下。



    一个小摊贩就罢了,符靖这样的谪仙人也这样说,问题看样子真的很严重。



    张四维面容严肃,虚心求教。



    “请前辈教我!”



    摊主淡淡道:“之前你觉得我有威胁,对我起了杀心。为何没有立刻杀死我,反而是去询问这位仙君?”



    “为何?我们不是需要……”



    摊主打断道:“斩杀邪道是仙君的任务,与你何干?你差点命丧我手,为何不趁我头颅离体之时下死手?”



    “但这不是以大局为重吗?”



    “呵,若你觉得别人的大局比你的性命重要,那你终究难免一死!一个术士,如果失去了自私的品格,那他只配变成别人的食粮。便是此刻,你真的觉得你立于安全之地吗?”



    这话背后的意思让张四维不寒而栗,眼巴巴的望向符靖。



    符靖没有说话。



    张四维由是明白,若是能够完成任务,符靖绝对不会吝惜他的生命。



    不,这样的事之前就发生过一次了。



    符靖刚才随口道破摊主的身份,让他陷入险地。



    他固然有绝对的力量能瞬杀摊主,但也说明,他对张四维的性命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完成任务。



    那张四维呢,他为什么会对符靖如此信任,明明他和符靖相识不过两天。



    张四维自己的态度也有问题。



    他和符靖相识不过两天,却将珍贵的信任浪掷给他。



    而且口上虽然称大人,但心里其实不大尊重。



    符靖比起高高在上、能决定他生死的世家子,反倒更像是一个强大但时刻需要人照顾的大孩子。



    他似乎……单方面地认为两人关系亲密了。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身体肌肉悄然绷紧,右眼瞳孔里浮现一抹血丝,恭敬地对两人行礼。



    “两位,受教了,大恩不言谢。”



    符靖依旧脸色淡淡,摊主照样面容愁苦。



    “先别急着谢,我再教你一堂课。”



    在众人谈话的功夫,土峪村的里正已经带着村中青壮走了过来,后面的人手里还拿着大刀长枪之类的武器。



    里正盯着他的断臂,警惕道:“老夫土峪村里正黄正民,不知三位客人来敝村有何贵干?”



    摊主叹息道:“某是个行商,来这里是拿回我曾丢弃在这里的东西的,还望各位不要阻拦。”



    “不知阁下落下的是什么,老夫这就让人取来。”



    “你们的命。”



    大胆!



    里正刚要喊叫,却发现对面的残废突然发出凄惨悲切的呜咽声。



    他心中突然涌现悲伤,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残疾人如此粗鲁,实在无礼。



    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做下的大小恶事,泪水将衣衫全部打湿,几乎要含恨而死。



    要不怎么说老而不死是为贼,里正虽然悔恨难当,但想到自己辛苦积攒下的大片家业,终究撑住了。



    等他张开泪糊的老眼,却差点没吓晕过去。



    只见他带来的子弟们全都哭成一片,有些眼泪干了,流出来的就成血了。



    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我不是故意的”“饶过我饶过我”……



    “强儿,你快醒醒!”



    老里正看都没看其他人,直接抓住小儿子的手,不断摇晃。



    但小儿子却只是一个劲的道:“别怪我别怪我!叶儿,谁让你不和我好的!我哪里不如那个老不死!都是你的错!我不是故意的!”



    老里正差点没甩起拐杖打死这个孽子。



    叶儿是他最喜欢的小妾,三年前他外出办事,回来后人就下葬了,说是染了急病。



    “你……都是你……你这个妖人究竟做了什么!”



    老里正恶狠狠地望着摊主。



    摊主失望道:“这门【两相厌术】是专门为了你而修行的。只是黄狗子啊,我知道你打小就无耻,没想到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但也好,我因你而走上圣道,也因你而断绝道途,也算圆满了。”



    摊主如老农一般愁苦的黑脸上突然绽放一抹轻松的笑意,平平无奇的面容变得极为生动。



    里正却仿佛见了鬼似的,像夜枭般尖叫一声,惊恐大叫。



    “是你……是你……你没死,你来找我报仇了?!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今天这一切,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可以给你钱,让你再娶一个婆姨,你的儿子……”



    他哀求的话语还未说完,额头突然散发亮光,目光变得呆滞。



    符靖眉头一皱,右手抬起,便要阻止。



    恰好这时,张四维体内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符靖动作一滞,里正身上的亮光彻底消散,与之消失的还有他的灵魂。



    “你对我做了什么?”



    张四维在肚子上摸来摸去,惊骇望向摊主。



    摊主的脸色变得一片死灰,疲软地倒在地上。



    “不用……咳咳,不用在意,我只是在拍你之时下了一道暗手。本想着有备无患,嘿,果然派上用场。记住,凡事多留个后手,以应不时之需。”



    张四维脸色一黑。



    敢情还真是一堂课啊,我就是个教具?



    符靖好奇道:“以自己一身术法根基为引,来换得一个凡人灵魂永坠炼狱百年,值得吗?”



    术士元魂强大,佼佼者甚至能以元神行走尘世。但这样坚固的灵魂,也让他们容易承受一些非人的折磨。



    而凡人则不然,其灵魂之脆弱,一次搜魂便能让其万劫不复。



    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据说古时有名术士,其夫人女儿都被一个凡人占了便宜。



    那名术士恨得咬牙切齿,便创造出这门以自身元魂壮大凡人灵魂的【两相厌术】。



    施术者可以将凡人的灵魂壮大到一定程度,再创造出一个幻境让中招者的灵魂沉寂其中,直到魂光被磨灭……这个过程将会持续百年之久。



    据说那凡人在幻境里成了一个官妓,日夜被人……嗯哼!



    其中有兄弟,叔侄,父子,祖孙……



    更可怕的在于每一日过后,身体都会完好如初,精神也不会感到疲惫。



    阴曹炼狱,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术士界修炼此法的人少之又少。



    因为术士准备幻境需要吸取世间万千怨念恶气,本人亦不能有轻松愉悦之刻,否则便会前功尽弃……当然,如果你觉得让一个人生活在乐园也算是一种折磨的话,也可以让自己笑口常开,用喜悦来构筑。



    也算是让符靖开眼界了。



    原来世上真的有仇恨,可以让一个人宁愿毁掉自己,也要向对方报复。



    摊主笑道:“只是顺心意罢了,无所谓值与不值。”



    因为符靖心存不忍,所以他没说,自己对这门术法进了改良。



    中招者的血亲将会与之联结,灵魂每月十五的夜晚都会进入幻境,体验一样的刑罚。



    亲人的指责和怨恨,也是刑罚的一环。



    张四维摇摇头,对摊主的行为无法认同。



    如果不是为了活得更好,为何要竭心尽力去成为术士?



    这样也太亏了。



    更恼火的是,这人骗了他,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个邪道在哪里是吗?他也不是你的师父?”



    摊主轻笑一声:“损耗你的时间真是抱歉,我的乾坤袋里还有些灵材,便送与小友,只求小友能够让我入土为安。”



    张四维的脸依然臭臭的,这是钱的事吗?



    你知不知道,我的亲朋好友正在……我靠!



    无忧草、迷情藤蔓、人面桃花、灵尸虫……哇,都是难得的好材料啊!



    张四维把乾坤袋合上别在腰间,冷漠地看着他。



    “寿材只能用檀香木的哦!”



    摊主正要说话,一旁的大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光头上纹有缠蛇刺青的老人。



    “我怎么闻到了【两相厌术】的味道?”



    “呵呵,你小子鼻子倒是挺灵,居然能找到为师的藏身地。”



    “不过,为师不是让你去探查辟邪司那些小崽子的位置,顺便抓些血食吗?怎么,你要叛……”



    老人怔怔地看着几人,几人也看向他。



    “师父,您交代的任务弟子都完成了。”



    摊主这个好徒弟最先反应过来,冲着符靖努嘴道:“辟邪司术士。”



    又看向张四维:“血食。”



    “您看,都在这里了!”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果世界上还有比大仇得报更令人高兴的事,那就是在大仇得报后,看邪道徒和世家子狗咬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