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无论做何事,都会有一群人蜂拥而至、众星捧月般地夸赞时,他便会如坠云雾,难以分辨善恶好坏。
如此日复一日,他便会被戴上眼罩,丧失明辨是非的能力。
符靖解救从树上坠落的男仆时,人们将他夸得天花乱坠,称他宅心仁厚,有仁者之风。
而当符靖打死不小心碰坏他木雕的婢女时,人们又一窝蜂地对他赞不绝口,大赞他是少年英雄,武力高强。
他早已迷失在这如蜜糖般的阿谀奉承之中,失去了判断黑白对错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遵循迷茫之时曾祖对他的建议。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凡是他认为对的,便去做。不对的,便不去做。
所以,谢麟说这两人是恶徒时,他觉得有道理,便不在乎这两人的生死,没有反对。
所以,这少年说他不是匪徒时,他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关心谢麟的尴尬,让两人存活。
反正,这是个只为他而存在的世界。
除了他的心意外,没有任何其他事物。
除却术法大道,他不需要关心任何事物,苍天自会为他安排好。
如果张四维知道这人要和他抢夺天理的宠爱,肯定会一巴掌拍死他。
狗儿的,你什么人我什么人,怎么就受天理眷顾了,凭你也配?
可惜他没有读懂人心的本领,于是对这个仙人脸大生好感。
多么美丽的人啊,多么心善的人啊,多么光辉的人啊。
对于这样的人,就该扯烂他的衣服把他狠狠压在身下蹂躏,让他从“快停下”喊“别停下”!
张四维一拍脑袋,被自己的可怕想法吓到了。
振作一点啊张四维,这仙人脸长得再好看,那也是只不能下蛋的公鸡,没有用的啊!
他赶紧用正事转移注意力,拉了一把犹自愤愤不平的陆瑟,低声劝道:“瑟哥,没入道就不要学人家刚正不阿了。丢脸总归比丢命强,该低头就低头!活命嘛,不寒碜。”
寒碜,很他娘的寒碜!
但那句诗怎么说的,包羞忍耻是男儿。
陆瑟只能当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撞了邪,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兄弟说的对,是哥哥我着相了。韩兵仙都能忍受胯下之辱,我这点算得了什么?”
“我兄大气!”
“我弟聪慧!”
在这几个天潢贵胄的包围下,两个草野小民选择了暂时联合,以兄弟相称,共同抵御不测的风云。
两人统一认识后,连忙跪下,膝行到那位靖少主靴下。
张四维感激涕零道:“多谢大人饶命!我兄弟二人日后一定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不辜负大人今日的恩情!小人这里还有一两金子,礼物虽轻,诚是小人的一片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言毕从怀里珍而重之的掏出一把金子碎银铜板,两手向天恭敬奉上。
陆瑟讶异地看一眼张四维。
这红袍贵公子连箭袖都用耀眼的金线作了装饰,如何能看得上这一小块形状不规整、颜色也不亮眼的碎金?
至于那些银两铜板,人家拿去打赏下人恐怕都嫌寒酸。
但转眼一想,就明白了用意。
公子小姐们当然看不上这点零钱,可张四维那副肉疼的小家子气却能博人一笑。
你都笑了,怎么还好意思找人麻烦?
陆瑟有样学样,撕开贴身的里衣拿出一页黄纸,撇过头不忍直视。
“好叫公子知晓,在下身无长物,却意外寻得一本功法残页。虽然不高深亦不完整,但小人却是拿来当做传家宝用的。眼下蒙公子饶命,便献与公子吧,还望公子不弃,成全小人的一片心意!”
哟,哥们儿挺会来事啊。
张四维打过去个眼神。
哼,你瑟哥可是在城里混的,怎么能不懂事?
陆瑟得意回应。
“好,既然你二人有此心,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
符靖纤长的手指轻挥,金子和残页便化作两道流光,飞进他的高级乾坤袋中。
他倒不是爱财如命,连这点蝇头小利都不放过,而是真的挺中意这两件礼物。
那两碎金小巧玲珑,样子看上去像是一只欲展翅高飞的胖小鸟。
形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飞向广阔的天空。
而且,这碎金的色调并不均匀,反而给人一种独特的美感,使得它们更加生动有趣。
他十分喜欢这种顺其自然的惊喜,如果是人工制作的,再巧夺天工反而不会有任何感觉,少了浑然天成的神韵。
至于这张残页。
他年幼时十分喜欢话本小说,里面的主角都是意外获得仙缘,如一樵夫意外观仙人对弈而入大道,获得圣器烂柯;又如一书生梦中得大儒传道,黄粱未熟便心性大进,直通亚圣。
虽然后来管家告诉他,烂柯被他祖父熔炼重铸,书生的手札真解就存放在符氏的二十七阁,但他还是对这种奇遇故事喜欢得不能自已。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惊艳的笑容,余光却看见那两人嘴角下沉,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
“怎么了,你二人脸色有些不大好?”
张四维勉强笑道:“没啥,只是贵人能看得上……看得上这点小玩意儿,实在让人意外。”
“喜欢就是喜欢,谢谢你们的礼物。”
张四维:“……”
他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皮肤那么白,你怎么不去当小白脸啊?
个子目测也只有178cm,和他的181cm差远了,可以说是个矮子。
两相比较,他的心情舒缓了些。
客观来说,符靖其实很礼貌,结合两人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礼贤下士,亲民爱民的典范。
不过在张四维和陆瑟这两个小人的狭隘观念里,上位者都是些抢走最后一片遮羞布还要骂你为什么要让他动手抢的强梁。
他们哪懂得谦虚礼貌,多半是看出了两人的小心思,才施以嘲讽。
陆瑟就赶紧趴在张四维的耳边道:“好兄弟,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就低头!为了小命,不丢人。”
张四维恶狠狠地瞪过去。
他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不然一定可以若无其事地揭过这样的讥讽。
但对一个刚十六岁还没三个月的少年又能有什么期待呢?
他苦着脸道:“请问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你要走便走,问我做什么?……啊,我问个问题,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容易藏匿人群的地方吗?”
陆瑟觉得和这些贵胄没什么好谈的,当即摇头。
张四维却警觉起来。
味道不对,我好像听到了灾难的钟响。
他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大人,您说的这个容易藏匿人群是什么意思?这世道什么人都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藏身法子。您不圈个范围,小人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符靖一想也是,便道:“近日有小股邪道在西河郡内大肆杀戮,我等追查到有邪道流窜到附近。那邪道身受重伤,必然会出手杀生炼魂疗伤。但我等在各县村布下天罗地网,依旧无所获。你想想看,这附近有什么强盗匪徒聚众乱事的地方?”
邪道,重伤,杀人,强盗……
张四维脸色顿时一变,赶忙问道:“邪道怎么会流窜到这里来,这都靠近大兴城了,城里那些官老爷做什么?怎么还不派人去绞杀?”
符靖道:“辟邪司已经派了人了。”
“那成功了没有啊?”
“没有。”
张四维气得跳脚。
“居然连邪道都干不掉,那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要回城休整。”
“休他娘!连斩妖除魔都做不到,那些家伙的修为是睡觉得来的吗?”
“不是,都是认真修炼入道的。”
“这个就不用回答了啊!我是在嘲讽,不是在疑问!”
“哦。”
“他们人呢?”
“在这里。”
“什么?你们这群……”
陆瑟终于找到机会重咳一声。
张四维从恐慌中回过神来,然后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谄媚,绝不会让人觉得有半点讥讽意味的笑容。
符靖却接着道:“我们就是那群连邪道都干不掉的废物。因为连邪道的身影都找不到,只能先回来休整。”
他脸色淡然,似乎不以为忤。
可身后的贵胄们一个个都露出了矜持而冷漠的神色,看向张四维的目光仿佛在看死人一般。
张四维知道自己这下把人得罪狠了,接下来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叔叔是个药师,柔弱可怜又无助。表妹虽然入道,但又是个百病缠身的。
他要是邪道,也一定先找这家软柿子下手。
事已至此,叔叔,小棠,你们两个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徐姨的。
哦,对了,还有我的那些藏在三眼林的小伙伴们。
你们一个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吃起来应该也是嘎嘣脆,肯定很受残忍邪道的青睐。
别了,我的友人们。
我会用林子外藏好的真圣血石矿重建姜家庄的。
我会努力娶十一房媳妇,争取给你们每家送一个养子,让你们死后能够有人牲享用。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弄死那个天杀的邪道给大家报仇才行。
张四维抬头看向符靖,道:“回答大人刚才的问题。小人是大兴城符氏旗下真圣血石矿的医师,平日里要经常制备草药木汤,便和这附近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些接触。也知道一些匪盗的大致营寨,但大多集中在附近几个县。不知大人能否说出那邪道藏身的大致区域?”
众少年脸色脸色都有些怪异,暗地里看向符靖。
没想到随便在外遇到个贱民,居然就是符氏的门下。
符氏对秦州的掌握……已经到这般可怕的地步了吗?
不少人心念百转,思考起自己家族对符氏入主秦州的态度。
符靖倒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为这样的偶遇而颇感惊讶,微笑道:“何希之前发来迅音,大致确定那邪道此刻潜藏在常阳县附近,离我们不远。”
哦哦。
张四维脸红的低下头。
说话就说话,你笑你娘呢,跟个小白脸似的。
等等,常阳县?
常阳县!!
遭了,看样子……真的要为叔叔一家准备白事了。
张四维道:“就小人所知道的,常阳县并不是富饶之乡,鲜少有匪盗愿意在此地落脚。且附近山路难行,多陡崖高地,并不适合藏匿。”
人多地少,能刮的早就被官吏们刮尽,连地都薄了三尺,土匪们看了都摇头。
或者说,这地方盛产的就是穷人。
穷凶,则极恶。
常阳、瓦口等县向外出售最多的不是商货,而是长工打手土匪这类不入流。
这和他们调查的并无二致,符靖点点头便想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少年接着道:
“请问大人,常阳县的六个草市你们去了几个?”
“……什么草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