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是个很讲究的人。
既然答应了要给人家一半的费用,人家也确实把事情给了了,那这钱就不能省。
但给了钱之后,现在两人在城外,对方又身怀重宝,那他也不能放过。
毕竟,他主业药师,副业药农,兼职强盗。
做一行,那就得爱一行,不然成不了大器。
很明显,陆瑟也是个有兼职的。
他狞笑一声:“从来只有我陆瑟抢别人的,现在居然要被人抢?小子,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佩服你小小年纪就跟做这行,希望你的本事跟得上你的狂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人还挺像的。
都是满脸带笑,说话好听,看上去人畜无害,都内里都信奉弱肉强食那一套。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同行遇同行,背后打一枪。
于是乎,张四维忘记了陆瑟才帮过他的事,出拳踢腿时专挑致命之处下手。
而陆瑟同样罔顾张四维尚未成年这一事实,一招一式都直取对手身上各个要害部位。
二人针锋相对,你来一记飞腿,我回一拳重击,战况异常激烈火爆。
要是李树志和陈老板见了得羞愧到死。
和两人的战斗比起来,他们那纯粹是泼妇骂街。
张四维稍有疏忽,右拳不慎被陆瑟牢牢握住。只见陆瑟猛然发力向后拉扯,企图直接折断他的手臂。
然而张四维并未退缩畏惧,不仅没有试图挣脱束缚,反倒张开嘴巴,露出尖锐锋利的牙齿,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陆瑟的脖颈狠狠咬去。
陆瑟见状急忙向后仰身闪躲,虽然成功避开了这一击,但原本紧握着的拳头也顺势挣脱开来。
两人目光交汇,再度缠斗在一处。
这两人要是同归于尽,世道就死了两条毒虫。
可惜,老天爷总是偏爱恶人,在他们闯下诸多恶果前不会轻易让他们死亡。
两人打得正激烈,突然被一阵大力掀倒,重重跌在地上。
“啊——”
陆瑟刚抬起头,一只大脚就狠狠踩了过来,不停碾压,让他的小白脸一阵通红。
让他惊恐的是,不管他怎么挣扎,身上就像压了千斤重担似的,根本脱不了身,只能任由来人如此羞辱。
见他这样,张四维便也不起身,就这么趴在地上看。
反正踩的又不是他的脸。
踩在陆瑟脸上的是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身形高大威猛,皮肤却比他昨天见过的娼妇还要白皙,在日头下都能闪闪发光。
他的神态十分轻松,仿佛压得一个健壮青年不得翻身用不了多大力似的。
或许……他本来也没有用多大力。
对一名术士来说,这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陆瑟大喘一口气,向张四维投去一个眼神:先联手宰了这个王八蛋?
张四维闭眸不语。
托叔叔的福,他了解不少术士的事。
叔叔说,这世界上有很多天才,他们有的黄口之时便能诵读百经温养道体,有的幼学之年就已经入道踏上仙途,更有的一降世便天生异象万物为之贺。
这些天才的成长更是惊人,问道败饮露,饮露杀观想,观想灭鱼龙,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是他们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
判定一人是否绝世天骄,就看能否跨阶杀敌。
可即便是这些笑傲天下的人杰,也从未有过以凡人之身诛杀术士的。
凡人与术士之间,乃仙凡之别,更甚云泥,不得跨越。
张四维觉得自己作为受天理眷顾的人,不应该逆天而行,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孬种!
陆瑟暗骂一声,身体挣扎得更用力,仿佛一头在与浪潮搏斗的海兽,绝不罢休。
见脚下的庶民扭成一只毛虫,少年踩得更起劲了。
这时,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出那邪道,你纵使在这两人身上花再多气力,又能于事何益?”
张四维闻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青衫少年。
青衫少年长相俊美,一身的气派装扮更是让他显得不凡,但张四维的目光全被他旁边的那个红袍少年吸引,目光完全容不下其他人。
这少年身穿件大红色立蟒白狐腋箭袖长袍,衣袂飘飘,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一头乌黑亮丽的浓密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个花纹繁复的金玉冠带高高束起,朱缨宝饰,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如墨剑眉,璀璨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肌肤白皙如玉,宛如羊脂般细腻柔滑;双颊微红,恰似桃花初绽时的粉嫩色泽。
那是一张超乎人所能想象的脸,美丽、俊雅、秀丽……一切跟【美】有关的词都能用在他身上。
可即便把所有华美的词藻用尽,也难以彻底描绘出他的容貌。最后,也只有【完美】这个虚假失真的词汇堪堪适配。
玉镯冰雕,仪态端正,举手投足间全是仙家气派,眉目顾盼自有一股风流雅韵。
若是有道行高深的炼器师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因为此人身上的衣物首饰全是大境界的炼器师炼制的宝物,每一样用元魂探测时都会发出熠熠宝光,随便一件流落到江湖上都能引发血雨腥风。
可即便是这样珍贵的宝物,和少年的形容比起来却一文不值。
看到这张脸,张四维脑海中浮起仙人二字。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因为他做梦也不可能梦见这么好看的人。
黄袍少年耸肩道:“许平啊许平,你总是这么无趣,反正辟邪司的任务是完不成了,你还不能容我找些乐子?”
许平冷声道:“离辟邪司规定的期限还有七天,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找不到那邪道?怎么,谢麟,你跟他通风报信了?”
“哇噢,勾结邪道,好大的罪名啊!许大公子既然这么怀疑,不然把我捉拿归案了吧。”
谢麟佯装害怕,伸出两手,握拳抵在一起。
“不过你可得找出人证物证,还得是铁证,这样才能让我这个秦州牧之子下狱。不然,我可是要告你诽谤的。到时,非让你给我登报赔礼道歉不可!”
许平眼神一冷,不待说些什么,那个仙人脸便开口了。
“咦?据我所知,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与邪道勾结,应当诛九族吧。便是不加,也不该只要赔礼道歉才对?”
许平遗憾地看向红袍仙人。
这位符靖少主人品才华学识样样都是极品,唯独脑筋有些直,不懂变通,总是把别人说的一字一句都当成真话来想。
不过,对于符氏附庸的许氏来说,这也算是件好事吧。
谢麟也讪笑一声:“靖少主,在下说笑一句,并不是真心要告许平。”
开什么玩笑,要是谢家知道他因为一点口角就把许氏年轻一代有望家主之位的天才给告了,还不把他吊起来往死里抽?
“这样啊。”
符靖无端感叹一声,又道:“许平所言不错,离期限还有七天,此时放弃言之过早。”
谢麟立即点头:“靖少主说的对,人要脸面树要皮,不蒸馒头争口气。乾坤未定,早下结论是不好!在少主的带领下,我们一定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你我究竟谁是附庸?
许平对他的无耻实在接受不了,宽袖一甩转过身去。
但他显然低估了谢麟的无耻。
“少主下山日短,我等亦是长久闭关家中,对这里的山郊野岭不甚熟悉。许公子不是拿着副地图钻研了许久吗,不如让他在外侦查,我等便在这城外结庐等待如何?”
谢麟这样一说,后面的四五个锦衣华袍的少男少女立即眼睛发亮,点头称是。
他们一个个都是各自族中有名的天才,往日出行哪个不是呼朋引伴,仆从伺候?
可为了辟邪司派下的这个诛杀问道境邪修的任务,已经在野外奔波了五日。
平日睡的是没有鸭绒铺垫的木板床,吃的是不经大厨调理的鸡鸭鱼肉,何等辛苦,几乎要与流民无异。
如果是要跟邪道真刀真枪作战,他们不弱于人,甚至敢见血厮杀。
但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没有侍从伺候,凡事亲力亲为的生活。
哪怕会因此得罪许平,依旧欢呼赞同。
这破任务谁爱干谁干,本公子(小姐)不伺候了!
见群情汹涌,符靖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那么激动,但作为上官也不好反对。
许平知道这位风华绝代的少主不了解世家子拉拢一派打压一派的阴私手段,立即喝道:
“谢麟,你此行究竟是为除魔卫道,还是只想要个在辟邪司行走的履历?若是为后者……哼!何希一介女流,此刻尚且在外为百姓追查邪人!你堂堂七尺男儿,却无半点作为,简直丧尽脸面!”
虚伪小人……你要真是为了除魔卫道,怎么不去找邪道四大宗叫门?
来这里的,谁不是为了讨好这位符大少主?
不过想归想,这话要是说出口,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跟他割席断交。
哼,迟早有一天,看本公子怎么教训你。
心里冷笑一声,谢麟大义凛然道:“许兄敢为天下先,视天下邪道为无物!谢某不才,但也愿附君骥尾。这不,我不就是在拷问这两人吗?光天化日之下厮打扭曲,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的歹人。勿以善小而不为,邪魔要除,匪盗也不能忽略啊!”
张四维和陆瑟脸上顿时露出痛恨之色。
我确实是强盗,但你没有证据,怎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狗日的世家子!
许平冷笑一声。
心知这是谢麟给自己找的台阶,但他也不想和这人撕破脸,便不去拆台。
左右不过两个布衣贱民,杀便杀了,又有谁在意。
张四维很在意,也不能不在意。
他眼睛长那么大,就是为了看人脸色用的。
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出这些佩刀备容臭,烨然若神人的王八蛋们就以那个金玉冠的仙人脸为首。
是时候了。
他目光一凝,立即使出分别那年,父兄拉着他的手苦苦教导的绝学。
鲤鱼打挺,擦去尘土,两腿并拢,屁股后撅,五体投地,一气呵成!
“官老爷们饶命啊!小人张四维,男,十六岁,常阳县小河村药农。身强体壮吃的少,吃苦耐劳爱干活。不曾作奸犯科,时常去人沉疴。小的祝各位贵人田连阡陌,仙寿恒昌!请各位大老爷饶小人一条贱命啊!”
这番话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陆瑟更是骂道:“你这杂碎,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却不想是看走眼了!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苦如此阿谀奉承,着实叫人看不起!”
张四维委屈道:“我今年都没有十六岁,连媳妇都还没娶。”
陆瑟一窒,又骂道:“你以为这样求饶,这些人就能放过……”
“我看你不像坏的,先起来吧。”仙人脸发话了。
“谢谢贵人!祝贵人田连阡陌,仙寿恒昌!”
陆瑟沉默了一下,毕恭毕敬道:“给各位公子小姐请安,在下名叫陆瑟,大兴城……”
“别叫了,你也起来吧。”
“……哦。”
陆瑟拍拍脸蛋站了起来。
但他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东西趴下去了,十分的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