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志上身趴在桌上,见张四维不停向外伸脑袋,便道:
“别看了,那个孬种不会回来的。”
张四维看过来。
“没道理啊,这样太没道理了。”
商人是低贱,但也不能贱到这种程度吧?
别说尿了,就算被吐一口唾沫也该与对方不死不休才对,不然传出去如何做人?
李树志冷笑道:“商人逐利。这不仅是说他们的经营方式,也是在说他们的处事理念。生意做久了,他们就会把商业上的事带入到生活上来。这头肥猪好不容易能挣得富贵,每日动动嘴皮子就能有美酒佳人伺候,如何肯跟我这个驼子以命换命?”
大茶壶听了也点头道:“是这个理儿。更别说,现在洋人的货物满晋国都是,商人的地位大大提高,陈老板如何敢在这个时候死去?呵,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农民造反,何曾听过商人起事?”
原来是这样!
不过能有这样的见识,这两人没有我想象中的愚笨啊。
张四维对这两个老东西刮目相看。
几人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戴着小帽的杂役大喘气跑了进来。
“老……老爷,李家庄子……没人,王婆那个贱人没去……小的……去她家看了一趟,她一家子都……不见了……”
大茶壶听完暴跳如雷,脸色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
“狗娘养的王婆!老子和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你居然敢坑我?!这事儿没完!”
大茶壶顾不上张四维,赶紧向外跑,两条老腿飞快。
他带来的一个汉子耸了耸肩,问:“现在咋办,咱们出来一趟什么都没做啊!”
另一人道:“这不也挺好的么,白白捡了一笔外快!”
最后那人径直走过来,道:“这位小兄弟,某家黑虎帮马三石。如果小兄弟以后想要在城里讨生活的话,可以来黑虎帮找我。”
“大哥?”第一个汉子有些疑惑。
马三石摆了摆手,道:“小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见他们走光,张四维才摩挲着下巴思考。
刚才这人……是看出他给大茶壶下药了?
那汉子既然没提醒,说明他也不在乎大茶壶的生死。
也是,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家伙,弄死便弄死了,权当是在行善事积阴德。
张四维心安理得的起身,向李树志告别。
“李大哥,山水有相逢。弟弟我还有事,就此告别了,再会了!”
“嘿,你这小王八蛋说话这么文绉绉的作甚。下次要是还来大兴城,记得到老地方找我,我带你去个更好看的地方,别人哥哥我都不轻易说的。”
“成,到时候就有劳李大哥了。”
……
虽然这次进城家里没有任何指示,但张四维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远房亲戚,肯定得有些自觉。
和往常一样,买了些表妹和徐姨喜欢的点心,几件时兴但不贵的木簪。
叔叔的就不用考虑了,一来市场上做男人生意的很少,不知道该挑什么好。二来叔叔痴迷于女色和种药,不管哪种都不是他那点私房钱能够买得起的。
与其送些让人不喜欢的,还不如不送。
不过想着自己借了表妹一大笔钱,哪怕是为了让债主高兴点,他也觉得有必要让再多买件礼物。
张四维在街上逛了起来。
那些精美雅致的店铺自然是不能去的,他的腰包一靠近就会发出哀鸣,而且伙计那警惕的目光也让人不舒服。
小摊贩倒是热情,但他们的货物良莠不齐,付完钱走两步就可能坏掉,不好当做礼物。
张四维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娘开的小摊面前找到合适的商品。
那是一件十字型的银制耳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颜色有些暗沉,不过做工相当精美。简单抛一下光,就是一件洋气的首饰。
而且耳坠上还刻有玫瑰型的花纹,十分精致。
张四维依稀记得,在弥赛亚教里,玫瑰好像代表无罪和纯洁来着,算是很好的寓意,虽然和表妹那个小鬼不怎么符合就是了。
他拿起耳坠把玩一会儿,道:“大娘,你这件银耳坠不怎么行啊,瞧这颜色,都发黑了。”
大娘呵呵笑道:“小伙子说的是,这件确实不怎么样。来,你看看这件耳环,这可比耳坠要好看多了。而且一般女孩子戴耳坠不怎么合适的,还是耳环更好。”
张四维:“……”
正常情况不是应该我贬低你抬高,大家找个合适的价钱完成交易,怎么突然就换一件了?
你这是不按规矩来啊。
他不满道:“谁说耳环更好,我看耳坠就很好啊!只是大娘你这件耳坠不怎么样。出个价吧,要是合适我也就勉为其难买了。”
大娘似乎看出了张四维青睐这件首饰,稳坐钓鱼台。
“小伙子,你要不换一件吧。这个耳坠样式挺老的,但要三两七钱银子,还不讲价的。不过其他的银饰只要二两多,你要不看看其他的?”
张四维不是个自制力强的人,要是继续在这花花世界逛,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事,当即道:“大娘,我就看中你这件了!我要娶媳妇儿,就想给她弄件好看的首饰,在嫁人那天风光点。我在城里打了半年的工,就攒出来这三两四钱银子,你卖不卖吧?不卖我走了。”
讨价还价就是这样,走人是最大的威胁。
大娘果然拉住张四维。
“行行行,唉,你这小伙子真精。就三两四钱,不过都要银子,最多只能要两百枚铜币啊!这件首饰要是坏了脏了,都可以来大娘这里修,要不了多少钱。”
这年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银贵钱贱,明面上一千枚铜币换一两银子,实际上却是一千二换一,有时甚至是一千五,古怪得很。
“嗐,大娘,我还能用铜板来糊弄人?”张四维摇了摇荷囊,银两碰撞的清脆声十分悦耳,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
大娘脸色不变,笑道:“那成,这十字坠有些暗了,我用擦银布帮你擦一下吧……有地痞盯上你了,待会儿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一边细心擦拭耳坠,一边低声道。
张四维惊讶的看她一眼,随后笑了笑,付钱拿货。
“谢谢大娘!”
张四维揣好银饰,又在几个摊子上看了一会儿,就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口。
三个地痞对视一眼,纷纷将手中的旱烟大口抽完,缩着身子快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张四维掂量重新变得鼓囊囊的荷包。
“这大城市里还真是好人多啊。”
不得不说,城里人就是比乡下人有钱。
随便抢个三个流氓就赚了小四两银子,比在乡下豪富多了。
不过这样的快钱也就能赚一两回。
多了就是抢胥吏的生意,人家会用官府的力量狠狠收拾你的。
但这不妨碍张四维心情大好。
只是,他的心情明显好得太早了。
城门口,
张四维冷冷的注视眼前的士兵。
只是看见对方腰间的大刀和身上的皮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
“这是福寿膏,而且是我用金子买来的!三两金子!既没有偷也没有抢,天王老子来了,这福寿膏的主人都是我!”
士兵也严肃的点点头:“谁花的钱货物就是谁的,没问题!”
张四维:“那请问我可以出城了吗?”
士兵问:“先等着,你的福寿膏买来是什么用处?”
张四维气极反笑:“当然是拿来抽啊!难不成我花了那么多钱,就是买来摆着好看的吗?啊?”
士兵:“那不行!抽福寿膏犯法!”
张四维:“可这是我从城里的店铺光明正大买来的!没有人说这样会违反王法!”
士兵:“当然!卖福寿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买福寿膏也是普通的购物行为,都不犯法!”
张四维惊了:“那你拦我干什么?”
士兵:“你买福寿膏干什么?”
张四维:“都说了是拿来抽啊!你没长耳朵吗!”
士兵摇头:“那不行,抽福寿膏违法!你买的福寿膏必须全都上交!”
张四维绝望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对话已经翻来覆去好几次了,一直在奇怪的绕圈。
卖一样东西不犯法,买一样东西也不犯法,可要是用的话就要犯法,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交是不可能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十岁那年他就发誓,这辈子只能他抢别人的东西,不许别人碰他的东西。
而且明明这东西所有人都在抽,凭什么只没收他一个人的?
这分明是针对!
张四维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拳头也缓缓握紧。
几个士兵缓缓走了过来,隐隐将张四维围住。
一旁的人看不下去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走出来道:“这位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年林少穆为了禁绝这些大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咱们国人怎么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说要抽大烟呢?不过我看小兄弟眼熟,只要你答应分我一半,我就帮你一忙,怎么样?”
张四维想了想,点头答应。
这年轻人立即对着士兵道:“这位军爷,我和这小兄弟是同乡,他刚才脑子犯了抽,这福寿膏买来不是抽的,是拿来入药的,您多担待?”
萍水相逢的路人成了老乡,重金买来的大烟成了药材,这是很没道理的事。
更没道理的是士兵点了头。
“行,那没问题了,可以过了。叫你兄弟小心点,别动不动就想动手,攻击士兵可是要处死的。”
“嘿,军爷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
年轻人立即拉着张四维排队离开。
出了城,两人又往外走了几里地。
张四维这才狐疑地注视着他,问道:“你们两个做局诓我?”
年轻人笑道:“小兄弟怕是没在城里呆过,不知道秦州发布公文,不许四民任何人吸抽大烟。”
“那这……”
年轻人嗤笑一声:“上面的人不晓世事,除了贪污享受和打击政敌是一把好手,其他全都瞎抓。说抽大烟犯法,那抽旱烟总没事吧。就算不小心把鸦片往大烟上抹了一点,那也是旱烟。”
张四维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城里会有那么多烟馆,也难怪诚信斋的掌柜会赠送他旱烟和烟管。
但这样不对啊。
他疑惑道:“我就不问官府为什么要禁烟了,反正他们的头颅就没有智慧过。但要禁的话,不去把卖大烟的人抓了,盯着我们这些买大烟的人有什么用?”
年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年头,卖鸦片比挖银矿还要挣钱。能做这门生意的,谁背后不是有通天背景,官府哪里敢惹?而且,你怎么知道,鸦片这行业的大头不是被官府拿去了?”
“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又做得说不得。福寿膏这事就是后者。只要你不说自己买来是为了抽,那就没问题。那士兵人不错,都提醒了你好几次,是你不上道。”
张四维不再追问。
这里面的水太深,太黑,知道的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他拱手问道:“还没有感谢大哥刚才为小弟解围,不知道大哥叫什么名字?”
“哈,什么大哥,太客气。我叫陆瑟,你叫我瑟哥就行。”
“好,瑟哥,这是你应该得的一份,给你。”
陆瑟一怔,接过那几块福寿膏。
“呵,小兄弟还是个讲信用的?本来还想着小兄弟你不识相,就先打一顿。既然你这么客气,我也就不客气了。”
张四维豪气挥手:“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那肯定要给!”
“哈,你这人真有趣,再见了。”
陆瑟摆手要离开,张四维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瑟哥先等会儿。某家现下正缺些福寿膏享用,不知瑟哥能否支援一二?”
“你这是……”
“少他娘的废话!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