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客栈的大堂内,十来个人将坐了半个客栈。
除了张四维和李树志外,大茶壶还领来了三个面色冷峻的男人。后面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大汉,他的身后紧跟着六个面目狰狞的地痞。
至于那位宋姑娘,今早张四维撺掇李树志去敲门的时候,发现她早已如黄鹤杳然,不见芳踪。
张四维当时就流下一滴豆大的冷汗,腿都有些发软。
几人坐在一起吃早餐。
张四维有些新奇。
毕竟早餐这种东西只有有钱的人才会吃。
像他,白天收拾完药田后还要负责家里的卫生饭食,结束后再运转功法吞吐一个时辰……两个小时的天地灵气。
做完这些倒头就睡,第二天上午10点才能睁眼。
少一刻,整天都会打迷糊。
大茶壶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用白布擦擦嘴。
“所以小兄弟你的意思是,那姑娘偷藏了迷药,把你们几个都给迷晕了然后逃了?”
张四维没敢吃客栈里的东西,让李树志在街上买了几张肉夹馍回来啃。
“昂,不信你问问那几个伙计。”
大茶壶点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猪头商人。
“陈老板,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已经派打杂的去城外找了,看能不能找到王婆。”
陈老板冷笑一声,食指点点他的脑门:“老子不管什么良家娼妇!那个贱人差点废了我的命根子,老子要是不把她弄成母狗,也就不用在这片地儿混了!到时候,也别怪老子砸了你的宜春院!”
言罢,旁边的几个打手也示威地掏出刀子摆弄,那刀刃上带有陈年的暗色血迹。
路旁的行人见到这一幕,纷纷走快远离客栈。
这做派也就能唬那些路人了,在场的几人都是见过人间阴暗的,怎会怕这些?
李树志就呵呵一笑,走到陈老板面前拱手,然后吐了一口老痰。
“妈的!一个该死的商贾,带着几个不入流的黑户,就敢在这里耍威风,你当爷爷是吓大的吗?”
他伸直脖子,鄙夷道:“老子就把话撂这里了。有种的,你砍死我,不然老子这个良人就去报官抓你这个贱人!”
陈老板气得脸色通红,偏偏真的不敢发令。
张四维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四民分业,士农工商。
术士和学士为最贵,农人次之,工匠再次之,商户为末。
尽管如今士人和商户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如辛诚那样以士从商的大有人在。但在明面上,官府依旧宣扬此等的理念。
若一个官员和农人交谈农事,人们都会认为这是个亲农爱民的好官。
可一个官员要是和商人来往过密,御史台就会弹劾这人贪污腐败。
而这位陈老板出入宜春院那样的末流妓院,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多半只是个手里侥幸有点三瓜两枣的形势户。
这样的人是官府的胥吏最喜欢的,油水够足又没隐患。
他们没事都不敢和官府靠近,何况有事?
张四维就是看清了这点,吃准对方不敢公了,才会帮那姑娘一把的。
而且……
我堂堂一个二等民,还是个半步一等术士,日子都过得这么苦兮兮的,连住间客栈都舍不得,你一个低贱的商户是怎么敢逛青楼的?!
张四维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对这个肥头大耳的王八蛋心生怨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哪怕他和这人素昧平生。
这是由他日益增长的的物质资源需要和落后的、不充分的生产能力之间的矛盾所产生。
在张四维变得富裕之前,他会客观而公正地对所有富人和贵人保持主观上的厌恶和痛恨。
所以,在李树志吐了那一口老痰后,张四维用舌头把口腔里的饼子残渣卷进肚子,把桌上的凉茶往嘴里咕噜一圈,随后一股脑儿吐到陈老板脸上。
“来!让我听听,你一个去嫖娼的贱商,打算怎么把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弄成母狗!要是讲得不好,老子就先打断你这条公狗的狗鞭!”
陈老板受此大辱,气得哇呀乱叫,抄起板凳冲了上来。
“哼!”
张四维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却被拦住。
“小张,这事是哥哥惹出来的,可不能全让你解决咯!哥哥没本事,但对付一头肥猪还是行的!你且温好酒,哥哥这就回来!”
一个胖子,一个驼子,在店里扭打了起来。
张四维没有上去帮忙。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只要是没有去大户人家签卖身契的人,谁不是心中还有一股气儿?
怎么能随便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去扰乱别人做的事。
况且李树志要是真死了,他就先弄死这个胖子,再报官瓜分胖子的家产,想来应该能还表妹的债吧。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个色厉内荏的商户没什么好说的,张四维瞥了一眼那三个岿然不动的汉子,看向悠然剔牙的大茶壶。
“我们乡下人干架之前呢,总要说个明白。是要争土地分界,还是划三分河水。事情弄明白了,才知道打人和打死人怎么选?老大爷,你怎么说?”
大茶壶露出黑黄的牙齿,笑道:“小哥你一身的气派,哪里像是个乡下土狗,说话比咱还风趣。咱们城里人就讲究个和气生财,可不敢轻易沾染人命。等王婆怎么说吧。要是那姑娘真是良家,我就把王婆的女儿儿媳孙女都抓进店里干活。要是不是……”
大茶壶眼中阴光一闪,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张四维身体逐渐绷紧,他淡淡笑道:“劝小哥还是不要乱来。我这三位朋友是黑虎帮的,帮主是位尊贵的术士大人不提,这三位也是常年受那位大人调教的,你是能一打三不成?哈哈哈……”
老头的宜春院虽然拉低了整条安盛街的花娘品质,但怎么也是能在寸土寸金的安盛街包下一座院子的。
其他的不说,光是那座院子,就让他的财富超过了大兴城里九成九的市民。
可富有如他,为什么宁愿临时雇佣别人家的打手,也不愿自己招揽几个?
当然是因为他的钱一小半拿去官府交税,一大半拿去上敬给官府里的官人。
可大家都知道,那些尊贵的术士和学士大人能收你的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想让他们保护你的生意不成?
你怎么敢的?
所以,剩下的一小半里,他还得拿出部分去孝敬城里的小帮小派。
还别说,人家虽然混的是黑道,但却比白道的人有底线多了。
只要给钱,不管是砸那些不要脸的暗娼的门,还是抢那些不识好歹的小门户里底子好的女娃,又或者对付那些来敲竹杠的城狐社鼠,统统都能给你办妥。
昨晚安置好几人后,他越想越不对头。
这小姑娘的底子是真的好,只是被那个见鬼的发型给糟蹋了,要是能好好装扮一下,再等她长两年,便是花魁也做得,到时可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别说是良家姑娘了,就算是贵人子女他也敢卖。
于是连夜从相熟的黑虎帮许了好大一笔钱,请来这三位据说有入道之姿的高手。
只是万万没想到,等他到客栈时,那姑娘早已不知所踪。
如果大茶壶再年轻几岁的话,他肯定要和张四维誓不罢休的,非得把张四维抓回去换上女装不可。
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遇到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分析利弊。
首先,姓张的这人很古怪,长得那么帅气就算了,武功还那么高,保不齐就是隐居的术士培养的弟子,惹了没准儿会有大麻烦。
其次,请这三人已经花了他很多钱了。要是真打起来,别的不说,客栈里的物件又是一笔损失。
最后,这件事都是那个该死的王婆引起的,无论如何都得让她付出代价才行。要是操作得当,没准儿还能追回大半的损失。
大茶壶长的挺老,想得倒美。
张四维这只乡下的老鼠进城一趟,先是因为福寿膏而壮怀激烈,接着十六岁的人差点卖屁股,又见识到了大城市纸醉金迷的一角,最后又和疑似邪道门徒擦肩而过险些丧命,此刻正是戒心大盛之时。
见大茶壶铁了心要留他,张四维眼中凶光一闪,立即……立即笑着握住大茶壶的手。
“大爷这话说的,我叔叔也是位术士,保不齐就和你们黑虎帮的帮主有旧呢。大家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大茶壶笑了笑,道:“是这个道理,小哥果然是个明白人。”
这边没打起来,那边却要结束了。
只见陈老板脸颊红肿,仿佛真变成了头猪,但他还是凭借过人的体重将李树志牢牢压在了胯下,同时无力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下。
“贱……贱商……我贱你娘!我贱你祖宗十八代!老子没……没偷没抢没骗,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为什么每个人都瞧不起我!你们真以为现在是……是朱明皇朝,动不动就可以拿我们商人动刀子了?没有……没有我们商人,把货物从天南海北运过来……你们这些狗日的……狗日的吃什么喝什么……凭什么看不起人?天底下就是因为有太多你们这样的白痴……白痴,才会打仗一输再输……嘿,输给的还全是那些洋人的商人!娘的,老子怎么就没那么好运成为洋人……他们的国家居然会为了一些鸦片商人打仗!……那样的才是好国家!好国家!洋人万岁!洋人万岁!哈哈哈……”
陈老板边说边哭,语无伦次。
看得出来,他虽然有钱,但却饱受歧视,经历过很多不如意的事,并且无力解决。
可惜了,在场品性最好的人,就是第一个吐他老痰的李树志。
除了李树志,没有一个人为他的苦难动容。
大茶壶只是秉着职业精神,来给客人一个交代。
谁会关心一个嫖客的愁心困苦?
疯了吧?
三个黑衣人则是目光闪烁,想着要在这头懦弱的肥猪身上狠狠刮几块肥肉下来,为他的苦难史再添一笔。
而张四维呢。
他对所有的有钱人都抱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和敌视。
因此,他不仅厌恶这个陈老板,也痛恨那些压迫陈老板的更加有权有势的贵人。
如果没有这些奸商囤积居奇,他家就不会在灾年卖房卖地,连阿娘都被卖给一个行商,夫妻离别,母子分散!
如果那些贪官没有尸位素餐,他父兄就不会在流民营里带头造反随后被官军追杀,不知生死!
陈老板的这些苦难,不过是这些该死的家伙的窝里斗罢了!
有什么好同情的!
见胜负已分,张四维一脚踹开他,看向同样变成猪头的李树志。
“死没死?没死的话就自己爬起来。我这衣服可是新的,不能沾血。”
宋姑娘走时好像把他的上衣也给带走了,张四维只能去新买了一件二手货,花了十几个铜子儿。
李树志摸着桌子爬了起来,晃了晃脑袋。
“还行,没死,就是头疼得有点想死。”
“成,那等事情了了你自个儿找条河跳了吧,还能剩下棺材钱。”
李树志嘿嘿一笑:“爷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省那钱作甚?”
说完又看向陈老板,怒道:“说你是贱商你居然还敢顶嘴!你既然知道有人看不起你,便去做些让人看得起的事!就算买凶去杀了那些欺负你的王八蛋,我也当你是条汉子!可瞧瞧你做的是什么混账事,在别人身上受了气,便去妓院拿女人来撒?人家本来就命不好,还要遇上你这样恶心的人,岂不是更苦?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人人看不起你?我呸!”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就是看不起你!怎的,你敢杀我不成?!”
如此犹不解气,竟脱下裤子尿了一通。
张四维皱眉看向他。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这驼子要是因此被人打死的话,他可不打算拦。
果然,陈老板怒得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然后……从客栈里跑了出去。
就这么跑了!
张四维本以为这人是要散尽家财请人来干掉这个死驼子,还想着待会儿要站远点,免得血溅到自己的新衣服上。
结果等了半天,始终不见他回来。
张四维望着街道上的行人。
他们脸色平淡,毫无异样。
但他却莫名觉得,没准儿里面有很多人也曾被人尿过脸蛋。
只是大家忍得很好,没被发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