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谌是我从小结识的一位老友,说实在的,这种儿时的伙伴情谊能跟着一个人直到成年是挺难得的事情,也不知是有幸与否
阿谌现在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有稳定的工作,结婚,却一直没要孩子,日子经营的不错,家里没什么大变故,算得上惬意自在,朋友圈子里偶尔能看见他发的几张照片,里面两个三十有余的人和有时出现的另外几张皱巴巴的脸在屏幕中摆着各式模样的幸福姿态,如果有人会好奇他们的真实面貌并花费时间精力去观摩阿谌的生活,结果一定是毫无问题的对照片的肯定
阿谌小时候好动,跟在孩子王后头四处打闹,从小学放课后他们便直冲小卖部,哄抢吵嚷,成为一带风景线。
后来,阿谌和他的朋友因为争风头和别的孩子打架,用三角尺戳破了对方的头皮,他的父亲当着一家人的面把阿谌从楼上拾级拖到小区里,在邻居的注视和劝说里把他绑在了路灯下
那个晚上有人偷偷解开绳子,可阿谌没有趁此偷跑,只是静静等在原地。他的父亲在天台看着阿谌,没有对背后的母亲说什么,转身到饭桌上拿起几个馍馍,用袋子捆住,从六层楼高的地方直愣往下丢去。馍子嘭的一声砸在阿谌面前,阿谌抬头看了看父亲,脸上没有泪花,他拾起馍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像所有得到教训的孩子一样,阿谌改邪归正,努力读书,他放弃玩乐,树立理想,他戴上眼镜,抛开梦想,二十年后的他拥有现在的一切
有关阿谌与我的童年记忆已经散落在我的脑海深处,似乎只有点滴依存
那天那把三角尺是阿谌向父亲乞求许久才得以允许买到,并因此和朋友们炫耀了很久的属于他自己的文具
那天站在哄吵人群里的我没有上去帮他
那天有关孩子们越过阿谌父亲视线去解开绳子的会谋我也只是站在最边沿默默听着
那天之后,阿谌没有出现在放学后的小卖部
我们读的竟是同一个高中,而这件事却在多年后的同学会上才发现
聚会上阿谌穿着朴素的黑色衬衫,戴一块腕表,深绿色,灯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回应
我没有认出他,独自一人端着饮料坐在电视机前打盹
阿谌手拿高脚杯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问,“你是阿秋吗?”
“对,是我。”我回应的毫不经心,他却放下杯子,双手握住我的手腕,神情兴奋,“我是阿谌!”
我睁开眼看向他,眉毛稍稍上扬,继而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传上来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笑。”见他摆着一张喜人的脸,我赶忙想出一句话应付着吐出口,顺手伸出饮料同他碰杯,阿谌嘻嘻地坐在我旁边,搭上肩,又是一阵寒暄,他说这是哥俩有缘
阿谌并不惊讶于我的现状,似乎他一切都有预料
“不工作,不结婚,也不在家,你这几年就这样过来了?我真挺羡慕你,”
“等我有一天该做的事做完了,也要去试试这种四处乱飘的生活。”
我问他,什么是该做的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从我发誓学好开始,我总在不停的忙,我感到我做的事还不够多,挣钱,结婚,养老,房子,妈的——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要!”
“其实我知道,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大不了浪荡一生,图个自在,最后不也和其他人一样死去,我的未来大有的可选,”
“………………”
阿谌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耷拉着头,叹了口气,“阿秋,”
“你说,我有没有得选?”
我拍了拍他的脊梁,“尽早吧,只是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别怕做错。”
我们头上的灯光忽然消失,继而又是爆闪的七彩霓虹射下,大厅里放起震天价响的俗乐,把我和阿谌淹没在人群的呼喊欢笑里
阿谌看向我,嘴角一张一合,可是我听不见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紧皱的眉头和酒精把阿谌带向了他的天堂
大醉后他想起了我,又四处向朋友索要我的电话,那时我已坐上向西的列车,回到自己的旧日生活里去
在车上接到阿谌的电话,又因不认识挂断好几次,最后才不耐烦接通了线,心想是什么骚扰电话那么顽强,一开口才知道是阿谌,他笑骂我走之前不打招呼,我说活该他喝那么多
那之后,阿谌偶尔会打电话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并没有怎么提他自己过的什么样,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也挺好
我的生活始终有种破罐破摔之感,一经损失,溃烂便蔓延到全身,我不认为我的生活可以被缝补,能够重新恢复生机,更无力挽回
总之,我总是失望的对待拥有的一切,而阿谌更像沿着我是所走过的路,把那些被我丢弃的事物拾起,弥补完全,并成为他自己的生活
我爬上一座荒丘,城市的一隅映入眼中,脚下是碎石堆成的小道,高处的风呼呼吹来,石缝里钻出的草苗顺着风的方向倒去,天光泛白,叫我有些晕眩,但仍对身边流过的凉爽感到惬意自在
在这样的时候我想到阿谌,想到我们有一样的童年却如今天各一方客气相见,想到我的遗憾又成为他的遗憾,我的生命延续至今不断的逃避,他的生命接踵而至却不得不面对
人们是那么相似,活得越久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越多就越感到这点
在电话里,我对阿谌说,有机会,我还来看你
他笑了,呼呼哈哈里又有些无奈,他说有机会的话,他会与我一起离开
我知道他始终没有决心放弃,我的生活尽管糜烂枯燥,却成为阿谌的一种向往,支撑着他在原有的路上顽强生存,可是遥不可及,也永远不能被他触碰
那是阿谌的激情和迷茫,他清楚明白,他已经掌握自己的人生,他的激情会由生命的消长而灭亡,他会越来越离不开那咫尺方寸的家,直到自己不再呻吟,在身边人的哭泣注视下死去,可他或许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曾经为多少人所艳羡,正如我不理解阿谌会想要放弃现有的生活投入盲目的激情里一样——所幸他始终没有勇气
年轻时的我对什么都看不惯,总会想尽办法改变厌恶的一切,而随着日子过去,我愈发无力
一个人想要发出声音是很容易的,可是要想让所有人听见并为人们认可却那么困难,我看到的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少,到最后,我只能作为一个自相矛盾的旁观者在角落里缄默,尽管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
那么这一切,代表我过去与现在的一切,
它们最终会成为徒劳吗?
远方,有处燕群摆成一字模样向荒丘飞来,领头鸟乌黑发亮,银白色肚腩背着白光,干净的有些许发灰,它们让我感到遥不可及,天空,飞翔,又或是一生的自由与被猎枪瞄准之后畅快的死亡
所有的不怕死都是假的,在百千米高的悬崖向下望时我感到那么恐慌,狂风像一只有力的手,似乎随时能够葬送我的生命,那时的我张开双臂,看向天空,却一个劲后仰,因我深知自己没有勇气更毫无理由赴死
最后我蹲了下来,慢慢从悬崖边爬回到一个稳定的落脚点,浑身发抖,头脑和心脏不住的狂跳,手指根发白的不成样子
我躺在嶙峋的地面上什么也不想,看着刚才的天,吹着和刚刚一样猛烈的风,一会儿爬起身来,点燃一支烟
雾气在空中画出风的形状,又很快散去,望着不久前令我心惊胆战的绝壁,我诚实的害怕死亡
文明之所以存续,来源于无数人们的繁衍继承,可是有多少人是害怕死去,害怕没有人能记住自己?他们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以为这样就能够依靠寄托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其他生命之上,得以在死亡后重生
他们对生命本身感到焦虑,有甚迷失在对生命意义的无穷追问里,他们从出生就被笃定死亡,他们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身体被扔进火炉,焚尽,一代又一代,烟尘里有数不清的怨灵
那些活在人们口中的伟人逸事,他们成功从死亡的阴影中逃脱了吗?
一个深夜里,酣睡的我被一阵电话铃吵醒,半梦之间接通了拨号,耳边传来阿谌沙哑的声音,“阿秋,还没睡呢?”
我近乎恼火,但又很快清醒过来
“几点啦?你怎么这个时候给电话啊?”
“阿秋,我睡不着,”“刚喝完酒,有些晕乎,没人说话,这不就想到你了吗?”他憨笑着
我走到客厅的冰箱,拿出一瓶可乐,拉开,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对着电话里的阿谌大声说,“行,陪你,想聊什么我都陪着,干到天亮都成!”
阿谌或许受到感动,又哼哼哈哈干笑几声,“那我可要掰扯了啊?”
“没事,你讲,我听着。”
“成嘞。”
……………………
那个夜晚,在酒精的作用下,阿谌慢悠悠的对着我说起他的琐事
“我日复往日的工作,忙碌,其实它们更多让我感到安心,不确定的事能被确定,生活就有了方向,”
“我想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谁会整天给自己找麻烦呢,对吧?”
“老说激情,可是谁能一辈子狂下去?一次两次高兴高兴得了,可要永远这么下去我可受不了,”
“哎,”
“前两天我照样下班,你知道吧,我老婆爱吃小学摊口前边那臭豆腐,就有几天没几天的让我路过去带些,我也顺便就买了,”
“那会儿几个小屁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等着豆腐没事做,就瞎看看,那些孩子手里拿着几把玩具追来追去,还喊着老幼稚的动画台词,”
“你说那阳光吧,还怪有氛围的,照的我有些看不清,朦朦胧胧的,差点整感动了,咱小时候玩的可比这家伙得劲哪,是不?”
“害,买完豆腐我就往家里赶,你猜怎么个事?有股味不知道从哪来的,我就四处望,看到旁边巷子里有一破袋子,里边流出来一些黑红色的水,像脓,几只老鼠啃破了塑料袋在吃些什么,”
“我凑近一看,袋口敞开着,里面漏出一只手,”
“那是一个死孩子。”
“……………………”
“…………”
“我没理它,我甚至不想知道它是男是女,被下水道的畜生咬成什么样,我没看多久,就提着那袋豆腐接着回家了,”
“就这么个事儿。”
“…………”
“……………………”
“我有些困了,阿秋,”“你还睡不?”
“…………”
“行,行”“那挂了啊,谢谢你兄弟,”
“啪嗒。”
“昨晚和谁唠嗑那么久呢?”老赧打开冰箱,问坐在客厅椅子上的我,“哟,这大半夜的还敢喝冰可乐,咋的,嫌钱太多没地方花?”他打开一瓶,大手一挥,抬头灌进嘴里
我看着老赧,对几个小时前的漫长聊天感到一种不真实,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多年未见的朋友阿谌醉后打来的电话,不值一提到可以马上被忘记
然而,这似梦似幻的一切早就随着夜里咕哝响的气泡飘向远方,无影无踪了
“老同学?好嘛,没见你提过感情这好的同学,关系挺特别吧?”
“就那样,半熟不生吧,喝过几回酒,”“介绍你俩认识认识?”我开玩笑地看向老赧
“嘁!谁羡慕你这能聊一晚上的朋友啊!”老赧大笑着,拿起车钥匙径自走出门,又回头看我,指着桌上的空餐具喏了一声,我朝他点头
窗外的引擎声越来越远,老赧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在天边荒草里
我捂住耳朵,闭上双眼,良久,再重新看向远方的芦荡
一只孤单的信鸽闯入我的视线,不经意的停靠在屋檐,又慢慢凝固住,变成一块标本
一转眼,它又扑闪着翅膀飞走,继续往不知名的远方而去
阿谌,那天你在孩子们身边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