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代的我,因为一些不清不楚的原因,阴差阳错,染上了抑郁症
它到底还算不得是病,因为无迹可寻,亦真亦假,其间的痛苦只有被它依附的人有所感受
初二,伴随阅读及阅历的不断累积,我的生活充满书本中堆积成山的箴言和道理,尽管它们没那么令人置信
我喜欢在周末的时候从居住的小镇搭公交去到繁华的市区街头散步,偶尔瞥见树影间散下的阳光,会觉得那么惬意,轻松愉快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己正要被什么孽障纠缠
突然有一天开始,我变得忧愁,只是见到事情便会纠结掰扯许久,不见答案不罢休,思绪常常一团乱麻,没有其解,以至望见一只死猫,触目伤怀,又因为无法控制的低沉情绪,干脆就把自己埋进了小说里
我在日记中常常描写自己多么不堪,所见的人们活的多么辛苦,拉三轮车的女人泪流满面,海岸旁黝黑的工人躺在灰尘上午睡,可是,还有呢?
那时,我的情绪无从宣泄,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黑夜里被笔尖藏进白纸
事情终于在一年后有了变化,然而,它只是变得更坏了
之后,我的四肢肩膀总是不时充血,无法阻拦的颤抖,大脑模糊,以至于时不时产生奔跑,又或是摧毁一些东西的冲动,辗转反侧,坐立不安
仍然记得,在最深最深的雨夜里,我坐在橘黄色台灯光旁,看着窗外同样鲜艳明亮的橙色街灯,往嘴里面灌入一口又一口的冰饮料,鸡尾酒,宿舍的同伴已然熟睡,我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孤单和惆怅淹没,试图在耳机里振聋发聩的摇滚乐和寒冷发泡的酒精里寻找安慰
直到最后我离开那间宿舍,迈向市重点高中的前夜,它还是没有从我的身边滚蛋
而今的我很明确,那不过是长时间抑郁带来的狂躁并发,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太沉湎于生命冲动,甚至癫狂的觉得那就是激情,那就是解脱,用痛楚浇灌出苦涩的欣喜
在初中末年的一场夜自习里,我头昏脑涨,忍不住趴下去睡了一觉
紧接着做了一场梦,又因为梦里的情形是那么荒唐可怖而被吓醒
醒来的我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念,顾不上脸角刺痛的压痕,赶忙抽起笔,想把它记下来
那份笔记的内容如下,
“一如既往坐在教室,身边漫是为生活庸碌,为所谓理想繁忙的人,无聊透顶,便索性将手中笔抛掷一旁,双手互蜷,头埋进里边休憩
睡觉并不是件甚么好事,它总是唐突的,匆忙的,而在灯下,那能够撕碎一切倦意的冷光所照,安然沉醉几无可能
恍惚间,眼前所有景象似潮水般流走,露出干涸的血色,本在琐碎里的人,喧嚣不齐着跌倒在空旷的空间里,嘶哑且挣扎
再环顾四周,原来的世界已然崩坏
身处的是一个没有天空,没有任何事物的生活扉页
它看上去孤僻,寒冷,又充斥绝望,站在极高的地方仍望不到哪怕丝毫边际,耳旁不断有哭咽声——它似乎自脑海以来,挥之不去,凄惨悲凉
刹那,一双巨手撕开头顶的镜界,裂缝中探出某个瘦长的魅影,诡谲却好笑
它将身体轻轻俯下,双手不知怎的已染上鲜血,指向脚下望眼欲穿的大地,示意人群趴下
喧闹的人们既是害怕,不安夹杂恐惧,也有恼火,激动或好奇
见无人搭理自己,影子将身体无限拉长,放大,直至突破天际,它伸出巨手,扑向大地,将蝼蚁们带到另一个地方
某座孤零零伫立于空间中央的工厂
每个人都被不知名的影子安排妥当位置,只是双目无神,像牵线布偶随身旁影子消失在晦暗里
不遐间张望到一个好似熟悉的影子,也正同人群方向步入深渊,步伐俞加紧促
匆忙向其奔去,追逐并不真切的浮光掠影
空间无垠广大,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抹逃窜的乌云
又是阵阵恍惚侵袭大脑,眼前泛起血雾,身体只觉朦胧,而空间在赤色浪潮不断冲刷吞噬后,现出另一抹光景:
汹涌覆潮之下,躺着横七竖八,零落糜烂的肢体——它们却有了活气,在大地上蠕动
长久的死寂
也许是在空间边角绽裂,透出耀目的银色光芒时
两个声音伴随出现
似乎是人类与黑影的对话
谈话里,黑影以人类所经历一切过错为戏谑,欲图将其死死缚作,龟裂并深埋
人类丝毫不惧,语言坚毅,如利刃穿破厚障,雷电劈开乌云,愈战愈勇
尾声,影子承认了人类的意志和作为,发笑
刺耳巨响后,两个声音消失不见
再反应过来,依旧身处那座工厂,总是恐慌麻木的人潮,先前所逐那影,正在面前
四目相对,尽管从未相见,却显那么熟悉
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脸,在无言之间伸出手
半信半疑,终於握住
思绪在这幻化的空间里纠缠,记忆此起彼伏,仍以浪潮洗刷一切
影子凝固不动,脸的半边何时碎了开,继牵动全身在瞬间崩溃,破片落在大地,激起涟漪
它们融化,升腾起白雾,将原本清晰意识摸了去
好像很舒服的睡了觉,睁开眼
没有透明无垠的大地,站在死亡边缘的人流
没有蔽住眼睛的血雾,窒息的影子
依旧是那张课桌和倦意的身体
所幸,只是大梦一场
或者,从未醒过呢。”
即使是现在的自己读来,也能够感受到那时候复杂的情绪,文字穿越时空,把我拉扯到十几年前的自己身旁,体会痛苦与折磨
在这一场梦之后,它不断侵袭着我的梦境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那段时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它亲切的叫做“狗朋友”
我的狗朋友在午睡后常常拜访
我总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然而总是梦见身边的人正在交谈,大声说话,自己却无法动弹,意识清醒,想要挣脱时眩晕和头痛不断涌来,直到把我的意志击倒,彻底放弃挣扎,最后才能从这场浩劫里恢复清醒
睁开眼又常常是同班同学发现我不在教室,赶忙跑到宿舍把刚遭受巨大折磨的我捞起的不解模样
我总是在周三的夜晚请假回家,在周四的晌午过后一个人骑车去海堤旁吹风
什么都不想,只是义无反顾的前行
平静的海风和阳光总能给我安慰,我感到时间在荒无人烟的海岸角落为我而静止
可是那没有用
有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眼神里有很多期待和失望,看到他面对别人对我的质问只是摆出笑脸,轻轻把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有些无力无奈,学着父亲一样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中考过后,我和父亲走遍了市区里的精神科医院和心理咨询室,那时的我早已被郁躁压的喘不过气,抑郁狂躁交替发作
时而情绪高涨,心跳加快,易怒,兴奋,四肢充血,浑身发抖,时而呼吸困难,精神涣散,食欲大减,浑身发软
身边人的眼光一变再变
疑惑,愤怒,担忧,殷切,希望
最后当然是失望
“你的家庭关系很不错,你也没有学习上的压力——当然,你甚至很优秀,”
“也没有人际上的忧愁,刚才从你的话里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很开朗的人,对吧?”
“还有一个关系良好的女朋友,没有家族遗传疾病,”
“嗯......”
“我的建议是先跟进咨询,如果有必要,你应该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看——介意我邀请你的家长进来讨论一下你的情况吗?哦,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也没关系的,我们心理咨询有义务关注你的健康和隐私。”
“不介意?那?嗯?他就在外面?”
……
“啊,家长你好,您的孩子……”
…………
……
漫长的求医路
母亲在得知医院的诊断后脸色泛白,急忙对奶奶说,要她去寺庙问一下老爷,求得保佑
她看向我的眼神也有些不解,更多的是悲伤
最后还是吃药,吃药
我们站在医院走廊,铁门另一边传来重症病人的惨叫,父亲苦笑着说,真吓人
我没回答,只有跟着他笑
我走过很多地方
站在悬崖上,我俯身瞭望远处矮小的平房,那里住着和我一样的人们
直升机翻涌的气流把快递员的帽子掀飞,乡下醉酒的老奶奶有些可爱,鱼肉市场里黑心贩子的鬼秤滴答响,牙牙学语的孩提抓住了十几年后才能放飞的风筝
他们都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劳命,而我养尊处优却漠然麻木
狂风裹挟着我的身躯,似乎已经将我洞穿的千疮百孔
那时,我已经失去所有的感觉,只剩下绝望,在某一时刻,郁躁并发的痛苦试图把我导向死亡
但是,但是,所有的不怕死都是假的
虽然这些已都是后话了
我从没有为过去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因我相信无论什么时候,既置身其中,做出的选择总该有所考虑,至少不至于太荒唐
更重要的是,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体会当时的情感与思考,我们也已经不是当时的自己了
劫后余生的我,发现那么多的人因为染上抑郁,最后不堪其苦而选择自杀,竟然感到一丝嘲弄和庆幸
年复一年的服药,我甚至有些习惯了身边朋友带有眼光的照顾和体贴,和家人长久以来不变的鼓励
直到一段模模糊糊的日子里,那位狗朋友才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没了踪影
但我失去的不只是时间
直到从重点高中毕业,我的狗朋友仍没有离开,我因此成为那个学校里唯一一个连二本大学也没有考上的人,仅靠着一张高中文凭,不会有人会施舍我工作
从校门走出来,看到从前一起在操场上竞速的熟人和朋友与父母喜笑颜开着谈笑,我看向父亲,他仍一如既往给予我安慰的笑容
“爸,我想去学点手艺,好歹能养活自己。”
“健康开心最重要,你想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嗯。”
………………
……
在那之后,我又读了四年的大专
事实上是又迷迷糊糊的混了一段时间,到最后,好像什么也没有学到,一份毕业证,一张盖了章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除去几个一起喝酒聚会的哥们儿之后,好像就一无所有了
再后来,我经老同学介绍,托关系找人办了另外几套假证,又自学完一段时间的蹩脚英语,冒着被戳穿的险去给一个开跨国公司的销售做下手,竟然混的还不错
那时我的父母已经步入中年,他们希望我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工作,抓住机会,成家立业————我答应了
事已至此,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不知道,但我要做
然而意外总是伴随我的人生
二十五岁那年我终于不堪寂寞和平静,擅自辞去工作,整理行装,选择了流浪
我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发白的红色工服,那是他在物流公司工作了二十余年的倒映
他攥紧拳头,一动不动
最后缓缓吐出某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滚。”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就像死刑犯最后缓缓闭上双眼,接受自己生命终结那样,我心口的壁障也终于瓦解坍塌
我坐在木屋外的碎瓦砾边回想这些
我总是习惯回忆过去,尽管它们于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我钟意于喝烈酒,特别是浓烈的酒精涌入喉咙的刺痛感让我感到舒服,更重要的是回甘带来的温暖,让我坐在寒风中不至于颤粟
抬起头,一饮而尽,大脑被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像极了十几年前被郁躁袭击的痛苦梦境,然而有所不同的是苦痛之后的我豁然开朗,并再不用为现实与虚幻的迷离而慌张
我的回忆到此为止了
那些过往总是说不完,有的时候它们带来慰藉,更多时候是感伤和悲楚,但毕竟它们属于我,就像芦荡的根系离不开昏暗的池沼那样,每个人都不得不同自己的过去纠缠,并从中获得情感——
尽管有时候确实很不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