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万里无云的下午,天际离地面很远很远,空气混杂着干涩的气息
蔚蓝下,道路延伸出许多条翠绿,树冠相攘,同柏油路衬点生机
我身据一幢未完工的烂尾楼高处,靠坐在围栏旁,注视着目光所能看到的一切
眼前景色没有多么令人称奇,也并不美丽,但我只是痴呆的望着,像在梦游
远行的疲倦,日积月累,竟然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身深吸一口气,喝些瓶子里总是装满着的冷水,没有什么事可以做
自然而然的,我开始沿着这几年游走在路上发生的事情回想
从人群中离开,踏上流浪的路,欣喜,感受,削磨,再到麻木,仿佛重复了那段年轻时的日子,每当记起决定出走的理由,我便感到无奈和痛苦,叹息
生活不免总是看不到头
所幸不久,我结束了漫长的焦虑,过得还算勉强,应该说没有那么苟延残喘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老赧相结识,可究竟是什么时候,说起来,我已不记得年月,只是印象里那时应是夜晚,我独自一人行走在荒原上,寻找庇护所
是秋天?还是寒冬?我只知道在那一幕黑暗里,寒风刺骨,砂土像千百万的利刃,一点点一点点,悄无声息的切割着我的面庞,天空深不见底,仿佛将人碾压破碎的深海
我有些乏力,又有些无望
过了很久,走了很久
看不到头的深渊里,渐渐出现了一点微亮,若隐若现,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是一辆摩托车发出的光,并正驶向我——最后在我的面前停下来,我看到上面坐着一团棉花状的东西
棉花说话了,“你一个人?”
我回答是
“流浪的?”“嗯。”“不怕冻死在这?”
“在找屋子。”
“上车。”棉花没有多余的话,招了招手
“.......”“傻逼啊?我让你上车,这破天气你还想睡地上?这整片荒郊压根没几个人住,死在这里半个月都没人发现你!”
“…………谢了。”
我坐上了那个人的车
他打开火机,点燃一支烟,递给我问,抽烟吗?会暖和点
我接过他递来的烟卷,深深吮进肺腑,摩托车的引擎发动,在摸不见光亮的黑夜里飞驰
我们最后到了一个破败的木屋
一个炕头,两个隔间,除此之外是各式各样的破烂,角落里流着一些颜色混杂的液体
不过比起不久前将近生命禁区的荒野,可算好的多
我把身上的家伙事儿丢在地上,看着那团棉花
他指向一个房间,说,你就睡这儿吧
“怎么称呼你?”
“叫老赧,我写给你看,你不会不识字吧?哝。”
“赧?有意思。”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挥挥手,然后走进一个点着灯的房间,关上门
没多久,里面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我们的故事在那里开始,延伸,最后结束
那是一段长久的定居生活
现在想来,莫名令人发笑,又觉得自怜,激情而盲目
老赧不穷,但他选择了流浪,靠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竟然比许多人见过的世物更多
我们常一并出行,在郊外没人的土石堆里掘出人们丢弃的宝贝,哪怕是一支火柴头,半截桌子腿,被揉成一团的铜丝,都被塞进麻袋,等待天黑时带回住所
本着总会有用这一想法,木屋外围渐渐堆起一圈杂物,白天里若不细看,很容易把它错认成另一堆土石
无数次的俯下身去捡起,伴随丢弃,时间就从手心流走无迹
但是没有人在乎,我们仿佛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或是被人们叫做依傍的东西,不疲不倦
那圈由岁月累起的屋外的围墙并没有困住我们,谁都知道,对于已经麻木松散的心来讲,放弃并不艰难
百川东去,花开凋零,对于这些无比熟悉的一切,我们用生命见证
太多昨天成为了过去,砌成残骸,被急行的世界抛在身后
老赧笑着告诉我们,人们之所以热爱回忆青春,是因为除了人手一份的青春外,再也拿不出什么别的好东西
对于无可挽回的曾经,每个人理应感到无力
那些可笑的,肆意妄为的,自我毁灭的,盲目狂热的,所有的日子,
我说我思念,热爱,可以再来一次
可它们又是那么不堪,荒诞,令人唏嘘——
亲爱的回忆,我该如何面对你?
在狂风喧闹的芦荡,在夜不止息的城市,在翻天醉的酒馆,和这片土地共同呼吸
脑海里,像蚕丝一样的过去汹涌,纠缠,倾覆,最后收束成一点,凝固住,沉没在记忆的汪洋
我的目光重新游离到眼前,发觉日已渐落
心想这一幕明明历经无数遍,却仍仍美丽的纯粹
楼下树木吞咽了整天的暑气,在此刻终于吐出,透着新意和微辣
晨昏蒙影下,一切都显得朦胧迷幻,亦真亦假
高楼盘踞了天边,投射下它崎岖的影子落到街旁,人们走进黑暗,一会儿又重新出现
我缓缓闭上眼睛,听着归巢倦鸟的嘶声,像是已然睡去,过去的那些东西再度浮起
有关老赧的一切,在我的生命中挥之不去
它们由完整无缺,随着时间日渐破碎,支离开来,最后成作一摊摊坚硬的粉末,撒在某个角落,躲闪着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偶尔发亮
或许,再也没有东西能够摧毁它们了
老赧一直觉得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但那个时而健谈,时而萎靡,常年好似癫狂不羁的形象却永远代替他的迷惘,活在我们每个相熟的人心中
而他本人至今仍不知所踪,丢下人群独自索居,没有半点消息
我有些佩服他的决心,尽管这份决心同它的主人一样盲目:我想在人群中我是不怕死的,可要是让我在荒原上孤零零的死去却叫我感到受不了
但老赧在那个时候做到了,他带着那些该死的理想和苟延残喘的对世界的乞求,一同冲向自掘的坟墓里,亲自拉下火阀,焚烧殆尽,不再挣扎发声
这是另一种消亡,更温情,更纯粹
尽管我觉得这不是老赧应有的结局
我想,此刻我应该是快要睡着了
因为我眼前竟微微看到过去的我们一同坐在酒吧里,在震天价响的摇滚中谈笑
多么久远的时光,那是成堆的人聚在一起,谈论在更深的夜去往何处的日子,那是无论行径疯狂至极,都总有朋友嘘寒问暖的日子,那是追求自由时纵情燃烧,摇摆不定的日子,那是由可悲的共情和相互搀扶,捏造的充满激情,却再也无法挽回的日子
我看到老赧纵而起身,一只脚踩在桌上,向人群鼓舞狂欢,兴风作浪
他略有红晕的脸上浮着抹不去的笑,放肆真诚
“喝!咱都是没事儿人!今天过完还有明天!老陈,去开瓶酒,就上次存这儿的——这杯我请!”
人们在呼喊,
人们在摇摆,
人们聚在一起,
人们已不会说话
…………
那晚每个人都喝的大醉,酒吧老板在最后清醒的关头锁上了门,回身又加入人群
第二天起来,地上脏乱无比,有甚者竟倒在破碎的玻璃渣旁,所幸没有受伤
也不知老赧究竟有没有替我们付钱,总之,当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口袋里摸东西,似乎是确信了什么之后才松了口气,赶紧招呼我们离开
之后的大家仍常常在那家酒吧里相聚,说说话,喝喝酒,闹闹欢,老板也依旧热情的招待,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头,我的意识已经模糊
我知道,自己就处在半梦半醒间,并且下一刻将要坠入梦乡——
这一觉睡的并不舒坦
夜里,远处闹市的霓虹总能穿过成群高楼,抵达我的眼前,挟带刺痛
直至月亮悬上头顶,光亮才从四面八方褪去,剩下路灯微余的温热
每当以为终于能够安眠,又传来几声喧哗,挠弄耳膜,让人无奈
最后还是沉沉睡去,困于疲惫和劳神,中途竟没有惊醒
一觉起来的感受,像在沼泽地里刨完半天的藕,满身不适,出了许多汗
尽管如此,新的一天来临了,这儿的人们一如既往的会在今天里度过同昨天那样的生活
我收拾完东西,最后一次站在栏杆边瞭望早朝,向它摆了摆手,转身顺着楼梯下行
走出烂尾楼,我仔细辨认方向,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一切妥当,意味着新行程的开始,和旧日行程的结束
远远的从烂尾楼离开,出于久日所积的习惯,我像受到感召,回头眺望
只是见到一座破败的灰黑色的废墟,与那些梦中泡影相差甚远
如果非要将它同回忆牵扯,结果一定差强人意,但我仍试图这么想:
所有我们曾经共同的欢乐,在那个夜晚被宣告不再
老赧的出走像一声号令,解开了系在每个人心上的绳,各自作鸟兽散
就算所有人都确信等他回来那天,不论如何也要重新回到木屋相聚,可是——
我们该如何在见面?
那本就是个十分无力的约定
阳光洒在大地上,升腾起许多热雾,让人感到些许窒息
我想,再过不久,我就能抵达城市外环,重新调整修憩,而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意会,只是看着远远的地平线上露出来的高楼的一端,一直朝那儿走去
我感到有些累,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前面没有尽头的路,像一如既往的发呆
耳边,渐渐传来引擎的轰鸣,愈来愈近,直到快要从我的身后飞过
我背过头去,却只见到自己乌黑的一排排脚印,从身下蔓延,乌黑,丑陋,歪七扭八,一直爬向一个已经无法辨清面目的过去
我盯着它们看了会,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好笑
撅起嘴朝那吐了口唾沫,然后晃晃悠悠地,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