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的冬月,80年代末,冷风染出一派灰色的世界
那里是南方
许多小山从容伫立在海岸旁的原野上,俯身注目身旁零星城镇
在这儿,男人们用手指甲剔牙,妇女们敞开怀喂奶,大家用自己的肯干与善良,换得生活里头宝贵的喘息
我在那里长大,直到年青时离开,怀满梦想,奔向城市
数不尽数的高楼,永无消止的喧闹,和肆意生长的荒诞的理想
它们同人潮一齐沸腾,让钢筋水泥构筑的怪物能在土地上艰难挣扎而不至于止息
我把自己丢进去,在浮沉着生活里寻找存在的意义
那是一种天真,和纯粹的激情
走过一天,又走过一年工作,吃喝,睡觉,偶尔和朋友聚上一聚,这就是那段日子的全部
忙碌的生活,错过了朝霞与晚餐
不知什么时候,又过了一个秋天
这种生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即一辈子呆在那里,成家立业,像许多人一样的过完一生
可忽而有一天,我开始好奇这种负荷,它和故乡那望不到边的幸福有何异同?
厌倦,哀怨和酒精无声的不请自来,并从此成为了一种习惯
继而又是似乎永不间断的自我暗示袭来,我陷入了矛盾的自我怀疑,在焦虑里挣扎
我感到失望,对自己,对生活,对所有的所有,都失去耐心,又逃无可逃
因为同一个原因,像从家乡远走那样的,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所有的事情,毫无缘由,却仍然发生
人群的聚集处,像一座透明的玻璃监狱
它充满哭声,绝望和悲哀,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个监工驻守
所有的人,甘愿蜷缩在那样的一方天地,不敢走出心中那条界限,去目睹监狱外的荒野
为什么呢?
老赧说,那些曾真正走出去的人到头才发现,象征自由的荒野连眼泪也无法包容
那时,头一回面对流浪的我身边明明没有什么积蓄,却感到无比快活
再也没有纷扰的人群从身旁匆匆走过,这片大地上的所有欢欣,所有喜悦,都簇满心头
我步履矫健,又漫无目的,向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前进,再前进
行囊日渐轻盈,衣领由灰到白,再发黄,裤头在漫长的年月里也磨开了边
但我不在乎
能穿着在路上走,那就凑合吧
只要不至于饿昏头,一口饭一口水也不会去碰
钱是稀罕的东西,偶尔在河边小滩旁,破败的草丛里也能有幸见到零碎,省吃俭用,竟然很长时间里没有借宿打工的必要——有时是为了取悦自己,当然,更多时候不是
深夜,支起一顶不能再熟悉的透风篷,接踵而来便是梦乡
记忆里最常见的风景是不远处村庄的狗吠,黑暗里成群的知了震天响,和陌生人们的脚步声,好奇的谈笑杂糅在一起
它们总是给我一种来自故乡的触动
温暖,平静的午后,空中飘着混有阳光余温的香味,一条细细的小河悄悄流淌着,人们在那里捣衣,洗菜,大声的谈笑
还有一望无际的油绿色的田野里,孩子们嬉闹,玩笑,偶尔几声大人们怜爱的呵斥回响,日光下,他们安定的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太阳落山的时候,只剩下饭后乘凉的老人领着孩提在树篱下游走,沿着灯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门
伴随最后一户人家熄掉房间的灯,像摒住了呼吸,忽而,世界沉寂下来
唏唏沙沙,那是夜晚的风在吹
偶尔梦醒时分,睁开眼,我莫名失望的发现自己身在他乡
生活,所有的生活,都因其必要的缘由存在并运行着
在人们用智慧与劳动创造出的每个世界里,却唯独不能沾有厌倦
它会叫人放弃一切,宁愿千疮百孔也要投身另一种可能
命题作文般的生活,庸碌催生厌倦,厌倦发酵成麻木,总有一天,鱼死网破
偶尔,我会遇到像自己曾经那样为生活奔忙,四处抛售劳力的人
一经问起希望梦想,也都不过大同小异
柴米油盐,家庭和钱,就是全部
有人告诉我,钱是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谁也无法充分运用其余五个
他说的对吗?我回望自己短暂的过去,试图找到一个像样的回答,可是,从往昔里那些点点滴滴中,却透出无比厌倦
意料之中,也叫人失望
或许钱很重要,人们会为它短暂放弃自己的理想,会为它甘屈受辱,甚至失节
但我仍旧仍为,活着不只是为活着,人们应该有抉择怎样生存的权力,并不违背自己的内心,生命本就难能可贵
我为许多压抑自己,奉献自己,努力过活的人起敬,他们是认真生活的人,不应被沉默流转的时间抛弃,无声消亡
但是,但是——或许流浪生活会更适合我吧
海阔天空的未来,因其无限可能充满魅力
它从不缺乏新奇与美好,是那样通派浑浊又自成脉章
偶尔我会庆幸自己能够早点抓住这种生活,而不至于在漫漫长年里将存活的气息内耗殆尽
也会艳羡那些在这条路上过的更愉快的人们,我们可能因截然不同的理由站在这里或那里,却享受一样生活给予的感受,共勉那些瑰丽香甜的人和世物
其实,厌倦始终伴我左右
每个地方,每个人群,都是那样有着共通
去过的地方,见到的人越多就越感到这点,其实也就那回事儿,没什么可惊奇的
天仍是那片天,土地仍是这片土地,心依旧是这颗心
只是我不愿再回到家乡,那些安逸平稳的日子
得知这一点很不容易
老赧总为我感到可惜,我们曾一同路过我的家乡,遥远的眺望
他说那里仿佛仙境
我从兜里掏出两条卷的不是那么漂亮的烟,递向他,点燃,吮吸
再深深呼出肺腑,灰蓝色的颗粒把眼前景色装点,朦朦胧胧,迷幻不清
老赧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笑着看向我的故乡,没有多说些什么,直到火苗熄灭
我深深叹了口气,背过身,不再去看那个地方
呼啸的山风从耳旁奔徙溜走,却盖不住震悚的心跳
长久的销声
对视
然后离开
老赧说,有一种人,一生都不会真正找到归宿
而我的生命,选择了逃离
或许他是对的,这样的生活已经将我贯穿,并且再也不会消散
但总有一天,厌倦会淹没希望,那时,我又能再望哪儿去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的
面对作为假象的人生,需要一种彻底的激情,这是一种真正的迷狂,才能够把人生当作一场盛宴来品尝
想到这里,我长出了一口气
放弃那些毫无所谓的希望和该死的理想,顺从内心的得过且过吧,去流放自己像亡命徒一样,朝着不知所措而又无路可走的未来狂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