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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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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水年月
    海滨城市的阴雨天湿润清冷,三年一回场春寒浮起薄晨



    淋着水坐在公园长椅上,算是种早起时为数不多的私人享受,朦胧世界里只有几个灰影



    淅淅沥沥,让人感到自在惬意



    砰砰砰,嗒嗒,这是有人踩到了水坑里,溅起飞珠的回响



    路过的几双眼睛嘲笑着看了看我,匆忙躲进不远处狭窄酸涩小巷里,发着哆嗦



    毋庸置疑,他们显得更可笑些



    这样的把戏无伤大雅,仅稍对上几次眼,那些家伙就识趣着自顾自了



    不过是因为没有可以对峙取乐的成本



    正当发着呆,一位容颜艳丽,不甚妖娆的女士无声快步略过我的视界,走到不远处,又回过头看了看



    “坐。”我拍拍椅子,招呼她过来;而她将头一歪,露出困惑,将就着缓缓走到跟前



    直到走近了,原本的那副盛颜才完全展现于我:几乎标致的眉目,瞳仁发棕,眼白清澈如云,浅浅的血丝爬在角落;鼻翼也像这早晨的雨,叫人看见都深感顺心;更不提那张满含色情的嘴了。稍有可惜的是,雨水湿润后,她的眼影些许发花。但这足够让我痴迷



    “你好,”“什么事?”她问



    “坐嘛,这么好的早上,何必急着摆脱它呢?”



    “唔...”她有些犹豫



    “别介,我要是图谋不轨,那边巷子里的人也看得见不是?”说着我指了指那些躲雨的人,而他们正在说着什么,继而一齐看向这边



    “也确实...挺不想浪费这天气的,我很喜欢雾水天,”“嗯,恰好今天起早了....”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椅背坐下



    我们不自觉聊起来,巷子里的几个人些许困惑,又不肯走,光是站在那儿听了老半天,终不得解



    人的关系是这样的,我是说,



    故事需要逻辑,但生活没有



    就像心爱的事物忽然被遗弃,一成不变的规矩被变通,一对似乎天造地设的夫妇分离



    一切都那么合理,自然而然



    每个早晨,我都会按时待在那张长椅上,看着行人匆匆赶班的样子,她也在其列之一



    对于她的时间安排已然有所知晓,所以这一天,是场有预谋的初次相遇



    我这么做却也没有原因,是她本身的美丽具有引力也好,闲出事儿来也罢;一句话,人们需要娱乐来充实生活



    这是许多事情之所以发生



    她的形象在无数个所谓“起早了”的黎明中堆砌饱满



    这是个勤奋刻苦,天资并不聪颖的女孩儿



    她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压力,只稍用心读书,好好顺应环境,少些青春心事,前途尚且可观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所以她现在能够在一个说得过去的企业上班,早八晚五,我嘲笑她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有不少朋友,从小到大的很多很多人至今仍有联系,没有人际上的苦恼,倒是经常聚会,同欢共乐



    她似乎很完美,不论容颜,内在,品格,那是种表里如一的,生机勃勃的,可爱可亲的存在



    但她又有些像老赧



    她迷茫,焦虑,得过且过



    她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多么美好



    她感到总有一个可能的方向而没找到,



    却没有决心改变这一切,尽管并不是那么困难



    我同她讲过几些流浪路上的故事,她说她拥有的不比我多,她很贫穷



    “我经常饿个半死,至少你能填饱肚子。”我看着她发笑,



    “不是,我没说钱。”她摇了摇头



    我说我知道



    她会在每次到来时从公园门口的早餐摊上带几个包子和豆浆,有段时间,我把没吃完的包子当做午餐,因此总闹肚子



    她不得不从公司里顺上些感冒药,在回家路上捎到长椅那块儿,若是碰巧我还待在那里,一切都还好说;没有的话,那个夜晚会让我尤为难熬



    我说她是个有趣的人,愿意相信陌生的一切,也甘将自己盘托而出,换取短暂的快乐,亦或一位耐心的听众——人们需要听者,去收揽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



    “你这么流浪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有在打算挣钱了,看那儿,那间小屋子有没有?我想有一天能买下它。”我指向一条巷子很深的地方。



    “买?这在城市里是行不通的吧?”



    “那就租上个十年八年。”



    “怎么不先找个地方住下呢?要不,咱俩混居也行嘛,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乱来吧?”



    她自顾自说着,看向我



    “我脏,”“再说,少把不熟悉的人让家里带,你得明白,”“我怕到时候再住街头不习惯。”



    “那你可打算拿它做什么呢?光是起居的空间之外仍有富余的地方呢。”



    “我拿不准注意,但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了吧。”



    “有点念想期待,才能有动力实现它呀。”



    “我看书店不错,适合一天天躺着,有事没事的等人来往。”



    “唉?”



    “怎么了?”



    “只是惊讶你会想做这个。”



    “哈哈哈哈哈.......”



    我不喜欢生命的进程被推进,被驱离



    那样没有自由,会叫其他人的愿望得逞



    那些匆忙的脚步声并不充满希冀,老赧总是嘲笑他们



    他的朋友说他不经世事,但老赧不在乎



    这是题外话



    夏季,一场暴雨席卷而来,很不巧的,那张长椅旁边的树被风掀断,顺势将它劈倒在地



    “说起雨,还是冬天那种点点滴滴的彻骨冰寒实在。”她说。



    我表示赞同。



    俩人伫在已成惨状的长椅面前,失声,对视,又离开



    “我想跟你说件事。”在去往她的公司的路上,她忽然将我往回拉



    “可以不听吗?”我绷紧脸,盯着她



    “什...什么?”她有些受惊



    “开个玩笑,你说。”



    “唔...就是...”她开始不安,右手在口袋里掏东西



    “我们可以?”她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那是一枚银戒



    我感到意料之外



    “我脏。”



    “我不嫌弃。”她的态度有些坚决



    “你还年轻,别栽在我这。”“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听着,”“我没嫌你小,工资少什么的,但是,”“不要和我们这些人打深交。”



    “凭什么你说啥就是啥?你就是情场大师了?玩欲擒故纵呢?我偏不,”



    “就是试一试也不亏,对吧?”



    我感到无奈,“......行吧。”



    其实我知道这是种自我保护,被动的人最后永远占有话语权



    她帮了我许多,让我在那些衣食不济的时候有所缓释,我可能真的很需要她



    但我仍不能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尽管,尽管,这位陌生人并无恶意,甚至她为我这样付出



    那是一段,像天堂般完美的日子



    深夜再也没有喧闹的人群。沉入梦乡,不会有醉鬼忽然的袭击。清晨醒来,睡意犹存,拉上窗帘,仍有机会继续先前的故事



    我开始工作,用工资中的一部分为自己添置几件像样的衣服,像个体面人儿了



    仿佛多年由饥饿蓄下的旧习也被治好,一天三顿,而不至于饿了就吃



    我甚至觉得两个人也不错,日子其实也能过,更何况互相能有所照应呢



    她幻想过我们的未来,认真的幻想过



    我说我也是



    但我们的人生轨迹从未交汇



    美好日子的末路总会到来



    那天,她带着一个身正衣净的男人进了门



    她说,哥,这是我的男朋友



    我点点头,“明儿我可能要出远门,没个几年不回来那种哦?”



    她顿了一下,问,“去哪儿?”



    “甘肃那片,还是更西一些的地方。”



    “去做什么呢?”



    “找一个朋友,故交”



    “那我待会儿给你收拾收拾...”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而身旁的男人显然有些失措,但终于没有说些什么



    几日的缄默,一切便妥当下来



    我站在那幢公寓面前,望着她房间窗前牵挂着的苇草发呆



    有一天,她好奇的询问我,可曾去过芦苇荡



    我想起那些个居无定所的日子里,总和目无所至极的它们相伴



    风吹过,震天响的稀稀拉拉



    虽没有人们歌颂的花海那样灿烂盛大,也足够了



    我说我去过,却再也不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



    “那儿不是家。”



    “这次走了,会回来吗?”



    “我仍待在这座城市,也会完成那个愿望。”



    “啊,”她抬起头,望向我,“那天你说的意思,是要分别了吗?”



    “感谢你的帮助,”“这些月麻烦了。”



    我将视线移向远方



    她点了点头,“嗯,”“我想是我一厢情愿了,”“但是结局其实...让人能够接受的吧。”



    “抱歉,”我叹了口气,“很对不住你。”



    “没事儿,你看,咱这不是还有话可说嘛,以后还有机会常见面不是?”她很努力的笑了笑



    可是那张长椅已经断裂,新制的它再没有先前的感觉,像人们丢失的童年记忆,永远找不回来



    “嗯,”“也是。”



    “......”



    “......”



    “那,再见?”



    “再见。”



    她背过身,却一动不动,我盯着那个背影,说不出话



    她回过头,又看了看我,嘴角打着抖,一颤一颤



    “我走了,勿念。”我跨向她身后,拍了拍那副瘦小的肩膀



    她没有回答



    一场无声的告别



    后来,我有幸在友人的帮助下再次取得居所,彻底摆脱了风餐露宿



    “你啊,命也真挺硬,在这破城里没家人没朋友,住街头挨饿受冻还能活这么久,咋的,大富豪出门体验生活?”他开玩笑说。



    “哪有,捡了个钱包,省着点用而已,够过活。”“少贫嘴了,我可没法养你,赶紧找个活计吧。”



    “成嘞。”



    “哎,你手上的戒指从哪来的?”他直勾勾盯着我的手,



    “传家宝,不值钱,图一保平安的。”



    “哦,呵。”



    我抬起手,将戒指对着窗外映进来的阳光,一段回忆浮上心头



    “你说,等我攒够了钱,可以去环游世界吗?你会陪着我吗?”



    “环游我们国家尚且可行,陪着你就难说了。”



    “咱都这么亲密了,哎,难道你对这日子还不满意?”



    “我的意思是量力而行,人心常变,你得有个合理预期。”



    “呜...”“你说你们这些人不能相处,可流浪汉也是人啊,你们也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不是吗?”



    我将手缓缓放下,走到窗前,打开紧闭的阀门,意料之中,一阵风刮了进来



    穿过客厅,抚摸了我的脸框



    我朝着日光,像在回答一个问题,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是一群盲目追求自由的疯子,为了年青的稚气同生活负隅顽抗,仿佛生来就有一种无处安放的莫名的倔强,时至今日,我仍不知什么是家,或许,我并配不上这一切,”



    “让我们这些谬种自生自灭吧,活一天是一天了,”



    “很抱歉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但是,但是,”



    “你尚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就此别过吧,谢谢你。”



    城市的风景,美丽,喧闹,人们寄生在林立高楼里



    老赧说,那灯火明熄,就像土地的心脏在跳动,



    然而,他的生命选择了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