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杯,老样子,别放太多冰。”
……
“哐”,白兰地威士忌满满当当落在桌子上,旁边顺放着一盘不起眼的瓜子
有人说这是这间酒馆难得的人文关怀
声音的主人瞄了瞄四周,漫不经心的走到角落的一张高脚桌前坐下
他看向天花板
夜深,人群渐渐离散开,涌向那扇矮小的旋转玻璃门
本被喧闹塞满的暗室伴随安静下来
有两对迷散的眼神交汇
脚步的闷响嬉弄着孤寂的沉默
“喏,老赧呐,最近怎么事儿啦?看你这两天经常往这边跑。”
“你别管。坐,陪我喝。”
“成,不过待会儿我就得回去,你也知道,养家糊口有多麻烦。”
“哎啊你忒妈的别管,坐下!叫你陪酒嘚那么膈应人呢!”
“好好好,我陪你喝。”
“......”
略显破败的霓虹灯下两个身影对坐着
“哧,哎,不是我说你啊,像你这样的人可真少见。”
“怎么事儿?”
“你看啊,你平常过活的还不错对吧?”
“哦?”
“你也没什么烦恼?”
“嗯哼?”
“对嘛!这我就很不能理解了,你明明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处境也比这里所有人优越,有那么群靠得住的朋友,简直就是幸福美满——为什么,还要时不时在大半夜专程从荒郊野岭跑到这里来郁郁寡欢呢?”
“我之前应该说过。”
“那是个什么理由?你觉得谁会相信?”
“随意。”
“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真难懂。”
“哼。”
老赧不满的出了口气,站起身,
“穷又怎么了?照样能活得潇洒。”
“哈哈哈哈哈哈,”
“别开玩笑了!”
“也就你会信这鬼话,”
“也是,毕竟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穷人,呐,你们是高高在上的大佬爷,哈!”
那个身影抖了抖,举起酒杯猛的灌起来,接着顺势趴倒在桌上,手舞足蹈
“你和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老赧的嘴角泛起厌恶和嘲笑,他走向前台,又像是记起了什么,折返回去
“借你点钱用用,下次还。”
醉倒的人没有挣扎,像是默认了被偷窃的事实
“满两杯冰啤,我拿出去喝。”
“成嘞。”
老赧双手杵在吧台,笑眯眯回头看醉倒的酒友
他接过杯子,路过桌旁,
“醒过来如果还有雅兴,这杯算我的。”
他走到门口
空气很新鲜,
夏夜晚风吻过路经万物,湿痕又被晚来徐徐抹尽
杂铺店前那些常春藤如旧发青,荡漾着像招摇,也似欢送
“城里边也就这点儿好了。”
老赧犯起嘀咕,靠住栏杆翻了个身,一会儿又趴在上面,
凝望这一片熟悉却陌生的地方
那双眼睛灰蒙蒙,没有什么血色
映照着他的过往,他的生活,他的愿望
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把身子整个撑了起来,脑袋歪斜着朝更远处探去
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腿脚却发起不合时宜的颤
他感到愤怒,嘴角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是几个醉鬼在调戏一对晚归的情侣
可是他终究没有动弹,
“……”
“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罢了。”
老赧转头走进酒吧
大堂灯光不再像起初那样晃人眼球,只剩零星几点昏火
那位朋友已经端端正正坐着,一手酝酿酒杯,另一只胳膊肘支住下巴
“哟,大老爷儿看尽世间百态回来啦?”
“你这杯我出钱。”老赧颓唐地瘫在破洞沙发上,有气无力
“呵,有这好事?”
他没有理会闲言闲语,再次把头仰向天花板
醉鬼不喜欢他的沉默,端起自己的酒杯歪歪扭扭走到台子上,抄上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吉他
“来,哥们儿给你,嗝,唱首歌!……”
话音未落,又两三翻滚从高脚椅上朝地板砸去
吉他被摔的破碎
“唔…”他拍了拍脑袋,“哧,啊哈哈哈哈哈…”
“你说我现在像不像个乞丐?”
“是又怎么样。”
“不丢人吗?”
“也就那样。”
“好,好。”
“……”“你的尊严不需要我施舍。”
“我呸!”
老赧的面色很难看
蹩脚的戏码他见过很多,其中不乏一些荒诞不经的事儿
只是很多时候总是一笑了事,无关大小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不喜欢面前这个人
他觉的贫穷不是什么有利于生存的资本
事情该结束了
那双手缓缓扶起倒在地上半醉半醒的尸体
把它安顿好之后,老赧一口饮尽杯里所剩无多的粗酿,走到前台
“这把吉他不算那人的吧?”
“确实不是,本来打算放着给那些有才华的人施展技艺助兴的,现在倒好,断成这样也没法要了,你要是觉着不错
就拿去吧,算店里做活动白送的。”
“你很会说笑,”“结账吧。”
“我看看…三杯?”招待员装模作样看了看表,“一百就成,你也是老客人了。”
“你确实很擅长讲笑话。”
“民谣很好听,可是小酒馆里的酒也不便宜,就像你稍微不努力,连情怀都养不起,”
“很好笑吧?”
老赧笑着摇了摇头,又很不满意的点了点,
“今晚就这样吧,兄弟,祝你明天睡醒的时候发现这间酒馆还没被人砸烂。”
“那我祝你早日找到那个口中的家。”
两个人的眼神里盘旋着怜悯
他们一齐朝着对方发笑
老赧走出酒馆,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儿童读物里,那只想变成人的猴子
“没有人告诉我它究竟有没有成功,但这不是一个聪明的想法,”
“猴子以成为人的信念去忍受黑暗,那我们呢?”
他低下头哀叹,缓缓走进城市昏睡中漫无边际的黑影
这是夏夜里一个不能再普通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