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鲜亮的橙色
我待在沉寂的书店这么想着
整个的天花板挂漫生日聚会上常有的细条小灯,粉饰构筑房屋那些裸露的暮黑钢筋,有宛嗤笑它们不擅晃人之意
景致或许很适合将目光游离在身前的字里行间,只是书中没有黄金屋,金钟粟,颜如玉;一切便显的虚无缥缈而毫无意义了
吱呀响的推门声打碎了因沉默而显美丽的凝尘
走进来一位腼腆怯生的女士,半晌,她才缓缓问,
“请问,可以坐么?”直率,而不轻浮,至少挺客气
“这儿是书店,”我笑着回答,“嗯?”女士的眼角眯成一条缝,
“除了买书,你什么都可以做,女士。”
“别一口一个敬语,先生。”她说着拉开桌子下的椅子,斜靠边缘坐下
看样子,她放得开,至少现在如此。“如何称呼呢?我确实需要有个聊伴陪着度过这无趣的下午。”
“这儿是书店。”她也笑着应复。
“怎样称呼都行?”“都行。”
我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注视面前这个,身材普通,衣着酸涩的女人,惟一叫人觉的有特点的地方便是她头顶那杂乱的绿短卷儿,昏灯照染下的脸像颗橙子
“就叫橙子吧。”我懒得多想,她听完愣了一下,接上我的话茬,说,
“不错,”“你叫海带怎么样?”“很高兴认识你,橙子。”“我也是,海带。”
也许是相互间对陌生人的尊重与好奇,两个从未接触的人竟在只言片语中拉近了距离,不失为一种奇迹吧
在那之后,这位名为橙子的女士时常在午后不期而至,漫无目的的出入
她喜欢摆弄窗沿的几盏茉莉,尤其是向阳那些,长势特好,枝叶摇晃里总现出生命的活力,像橙子般灿烂,像海带样飘洒
偶然瞥见,橙子的肩带滑落在腰上,而她却浑然不知,这真好笑,让我想起某个打篮球的歌手,于是不自觉发出声,“扑哧。”
年已三十的女士婉尔转身,带着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望向我
仿佛此刻四目相对的是一个正处思春期的青年,千万缕含情脉脉
一瞬间的想入非非,叫人红了脸,慌乱的不知到底是谁心有愧意
橙子摘下茉莉,熟练的撒到杯里捣开,这动作像极了一个人
“还看呐?”她的脸上分明是羞涩,嘲笑交织,却依然能不紧不慢坐下
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到极点,“要不我也泡杯?”我站起身
“好啊”。她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全身都放松了,却忘记那条还呆在腰上的吊带。等到杯里的水饮尽时才发现,为此橙子只是再次用笑声掩过去
她当然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夏季泛滥的洪水涌入山沟,滋润几分灵秀的坡地,日光不啬照耀,万物皆醉,一贫如洗的欲望。”
这就是我所见的一切
有时橙子会坐到很晚,待到无暇的天边爬上残月,归巢的禽鸟嘶声困倦,这位一天闲到底的女士才会稍有觉悟:可能待的确实久了些
于是收拾起白日里读过的,没看透的书,装进门边扯来的便利袋里带走了
当然第二天总能及时还回来,谁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样快解决那堆东西的
关于这件事我总拿出来打趣,“你真的不是量子波动速读的理论掌握者兼实际践行人吗?”
每到如此,她便放下手头的书,装作生气的样子指住我的脑门说,“让我用超能力看看你这破海带头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继而放肆大笑
和她相伴这段时间,愈加深了我对坚守书店的信心
它确乎不繁盛,它确乎仅有几十平米丈量,它确乎冬不暖夏不凉
至少很长一段岁月里,我们在这儿的记忆是真实而不可权衡比拟的
更深的原因,相信是不言而喻——她早已心知肚明
大家不约而同,将这称作所谓的默契,我更乐意把它叫做两情相悦,不是么?
橙子尽管很喜欢无所必求的浪漫,却仍在一些事情上很现实
她知道书里的甜言蜜语并不作用在生活,她知道酒馆里的酒不会因为民谣的曼妙而显廉价,她也知道,两个形同陌路的人不会走到一起
但一切,一切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她知道”罢了,谁在乎呢?
有些话终归是埋没在心底的,日子照样在每个薄暮的罅隙里渐的流过
后来又流向骄阳似火的正午,终於是清晨那冰冷的日光了
每天起床,挽起帘幕会是她经历半夜征战的手,而非我由厌恶生活挥出的无能的拳头
在旁人看来,我俩就像正值青春年华的蠢蛋,倾付的同时还在斟酌,口上说着无趣,内心却难耐寂寞,妄图奋不顾身去享受什么
欲望是可怕的,它能够驱使人违背自己引以为豪的头脑去干那些不合常理,几近牲口的事;却又不自知,深深沉沦了去——它有多诱人?
她就是不用音乐也能在城市肮脏的灯影下起舞的人
就是用最虚华的语言歌颂她,用最奢求的色彩描绘她也不为过
生活的美丽不在它自身,造物与造物,心灵同心灵的契合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告诉每位懵懂的旅客。
其实从一开始,它便把一切都讲明白了
我以为未来就这样下去,直至我拥有足够的钱与能力去完成什么,得到什么,好比水到渠成,拥有梦里无数次遐想过的那些飘渺,沙尘
只是生活多变,寻求一个永恒的常态从来都十分脱离现实
“喂,你发什么呆?”橙子的话将我拉回到眼前
看着身边熟悉的一切和她不解伴随嘲笑的神情,我感到释然,长出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拥有,不是么?”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得转向窗外
又是一天的结束,晚昏的日光把大地渲染成金黄,中心公园片湖里流着天空,水鸟划过,留下细长的笔触,行人驻足,总有站在岸上等到晚霞消亡的熟面孔,但在岁月洪流里渐的少了
这样未免太感伤
回头,橙子正盯着我,她竟有些悲凉,我们沉默且四目相对
许久,她一言不发离开了,留下书店里另一个发呆的我和遍桌杂乱
这天的晚上似乎特别难熬,诸事不顺,天空亮的发白,处处湿热喘不过气
黎明时刻,醒酒后的我怀着烦躁独自驾车到一片离城市不远的郊区。在那里可以眺望到很远,若是碰上哪天高烟囱刚好不冒烟儿了,笼在头顶的灰云消散了,就能看见远远的地方有幢并不体面的屋子,它的主人离开多年,再没有人去拜访这位忠诚的守望者;可它就是这样伫在那里,风吹雨打,等待自己最后的命运到来
那是时间留下的扉页,已经太久太久了
黑夜里藏匿着一个影子,它似乎一动不动,却偶的发出咽呛,声音听来异常遥远,熟悉
我感到惊诧,并意识到那是橙子
悄悄靠近,悄悄靠近…
我认为我在这方面做的并不差
“你总是会来,”她开口说话,我没明白那意思
“你习惯了有烦恼就到这边来散心,不是么?”那个身影向我靠近
“我不明白,橙子,你今天怎么了?”
“你总是迟钝!”夜里,借着云层倒映的光亮能看到她腥色的泪痕
“可是,我哪儿做错了?我应该是在为未来的生活考虑才对,这样有何不好?”
“……”她转过身,“像这样每天无所事事的躲在书里,浑噩过日子,心情好了还要玩弄性爱,愤世嫉俗地逃避现实,用假象诓骗自己,就是为生活考虑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面对橙子声嘶力竭的指控我竟想不出一点反驳,像在问她,又像问自己
“我也想和你过日子,我也希望你曾描绘的那些世物有一天能成为现实,可你呢?真的为更好的日子考虑过半分?当你面对万家灯火发了癫狂,一心迷醉,怎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多么难堪!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生活支离破碎,一塌糊涂!!”她说着又回头看向我,泪水干了再流
我想说她不理解我,
我想说其实一切不是那样,
我想说,你离开吧
我没能说出口
时间让人厌倦争辩解释,习惯了无奈悲伤,在失意后坚强的让步
我不再感到难过,抬头,看到她背后的阴云间露出点点星辰,由衷发笑
笑自己一厢情愿,笑那些以繁星自比梦想狂命奔跑的可怜虫,
或许,我只是在嘲笑生命本身
橙子失望了,她气愤地大喊大叫,可是没有用,
月亮不会回应她,河流不会回应她,就连那幢屋子也不肯皱一下眉头,好让她感到安心
黑夜是死寂的
“带我回家…好吗?…”橙子悲伤着微声哭求
“可是家它在哪儿?海带先生只在幼时听过这个字。他住过很多地方,一开始是民宿,后来是合租房,流浪汉的破屋。最后,他来到大街上,孤身凄寒,他的家在哪呢?”
“或许海带先生觉得哪儿都是家,不在于究竟有没有舒适的沙发,清晨的枝露,一年四季的热水,晚归的咖啡,春冬的阴晴。他喜欢活着,喜欢有人一同分享快乐,更喜欢美好事物。那间书店不是他的家,这片荒郊也不是,无边限的流浪更不是。”
“他觉得,家就在自己身前,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去创造。”
我带着叹息和期许说出了这句话
橙子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扑在我的胸前
她搂的很紧,仿佛用尽全身气力
那个晚上,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酸涩,我也仍耷拉行装,像彼此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
这一切已经是漫长岁月前的事情了,
在某年某个时刻某个午后再提起,我或许会这样说
“那天我们迎着曙光飞驰在乡野石子路上,早朝斜照下的她的脸像极了橙子,”
“而我呢,那飘飘洒的海带头发散漫在风里,这一幕似曾相识,”“那是我们的第二次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