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的生活并不光彩。对于一个自立身起便四处漂泊流荡的人来讲,其实身在何处并无所谓,一天所关心的不过是如何分配资金以饱腹
四海为家也有它的好处,便是所路过的地方,或多或少总结识几个朋友,当需要相互利用或满足时,永远有傻子乐意站出来,干什么两肋插刀的事情
许多年前,因经济拮据而不得不寄人篱下,那段日子说不上寂寞,倒莫名叫人发笑
那位提供住宿的朋友,在他人看来是乐天派,脸上总挂着媚颜,言谈也常引的身旁乐到发颤,从未表现对哪里难堪——和这样的人一块生活,或许会很开心吧
我们暂且就叫他老赧,即使他的确不姓赧,可名字这种东西,本就是为方便来的
老赧的屋子在市郊,离中心城市挺远,出行倒也方便,只稍驾车半个钟头便能到。他同许多闲人一样不喜热闹——至少不希望午睡被打扰,所以宁在山野里造一幢破屋,也不省些钱去高楼间交房租。其实说到底,这地从何而来,如何得来,他绝口不提,只是一笑而过
老赧很像克林,没有职业,究竟以什么谋生,就像他的房子一样是谜
那么,他平常又干些什么?
起初两人同居那会儿,他白天就呆在里屋,捣鼓那辆看上去是上世纪的潮流款摩托,总想着让这浑身缠满绷带的家伙跑的更快,好满足他在马路上飞驰的虚荣心。偶尔下午会硬拉着几个酒肉朋友一并去拉车,看谁能靠自改的那摊东西撵上有钱人家的超跑;这似乎很蠢,在旁观者看来,老赧就像个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他却觉着这很让自己欢乐。那些人当中有几个明白事理的也劝说过他,告诉老赧他们的模样究竟多么可笑,可他从未听进去过,半斗芝麻粒儿倒不进耳朵里。日子久了,大家伙儿也习惯他那个样,便不再说什么
有谁遭郁闷了,事业失利了,都找他派遣,到破屋里喝上几杯,幕间余兴后发动引擎,几个醉汉的身影就掠在乡野马路上。有时他们会耍到深夜,回到房子常用脚踹开门,惊的床都发起颤
如果有一天你迷失在乡野,瞥见一幢伫立在大地上的小屋,请快步走到那儿,用你粗糙不平,已经饱经风霜的手敲开半边门,屋主人沉醉在他的永夜之城里,欢迎着远方的来客,并为你准备并不非美的酒菜,邀请你参加那场荒诞又迷人的狂欢
在相处有段岁月后,老赧似乎又显的老实许多,不再与那些只在乎利益,益财益友的人混一块
他有空便背着个大包,开车去城里的酒吧泡着。这又不由得让人担心:他这样纸醉金迷下去,可比天天追汽车遭害的多。
至少在当时的几些时间里,大家都这么想。
有个晚上,老赧没回来。我正在睡梦中夜夜笙歌着,他的朋友又一次踹开门,跑进房间里大声嚷嚷,很难听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满脸紧张,最后干脆把我拽出去,丢到车上
迷糊中,那辆小皮卡开过老赧最常去的芦荡,开过山野没有尽头的石子路,又开过城乡相衔间几个沉默的小镇,但终於没有找到老赧
隔天这个叫一群人揪心的闲人却不知从哪儿回来了,顺手叫醒趴在地板上累的死去活来,因他而劳烦的朋友,他们既吃惊又恼火,问老赧滚哪儿做买卖去,老赧只轻描淡写回了句,看猴儿呢
大家本来还憋着一肚气,听他这样一讲,都好奇起来,不住问,什么猴?在哪儿?
老赧到庭里摘下一朵茉莉,撒到杯里捣开,倒上热水,又不紧不慢坐下,娓娓讲述
他说,城里酒吧有个驻唱的,这几天丢了妹,父母光景也忽然转差,闹不安心,就在酒吧里大肆宣泄,只唱悲伤的调调,边唱还边咽理
说罢,他大笑起来。常年枯落的头发在那刻竟显出活气,摇曳在老赧布满疮孔的额头上
“可那是别人的不幸”,人群里冒出这样个声音
按理说,老赧会刷拉下脸并摔门出去,可他没有,而是将嘴角扬到快将撕裂耳根的程度,笑的更猖獗,拍腿捂肚子,手还象征的摇摇,说,“正因如此!”
他的朋友没有法,只得陪着老赧一块笑,“来,喝酒!”,那位昨夜奔波劳命的朋友如是说道
从那以后,老赧便连城里那所酒吧也不去了:可这又何妨呢?同谁都无关
后来啊,日子就像川藏线上嶙峋的怪石,美丽而无用,如此枯燥的生活甚至让人以为世界末日快要到,不,应该说,几乎每天都是世界末日,乏味无聊的度过每分每秒,多喘一口气都是种煎熬。屋前那些庄稼总是沉寂,任凭风吹雨淋,依旧缄默
某天老赧突然来了兴致,拖家带口——其实也就两个人——兴奋的朝城中去,似乎当时的疯劲回到它原本主人身子里,迫不及待想释放出来
可不久,他哭丧脸回到屋里,正如我们刚同居那时一样将自己困在房间里。不同的是,老赧不再摆弄那辆车,也很少从那个阴黯角落里再探出身
其实那天没有发生什么,他被远方亲属告知父母得害病死了,要他回去见最后一面
而给他们入殓的却是那个酒吧歌手,这很戏剧性,更很搞笑,就像你嘲笑过的一个同学到头来成了你的上司,那滋味不好受;可人命终究重于青天,这对谁来讲都不是几言几语,一挥手便能过去。更可气的是,那个歌手竟然向老赧索要程序的钱,“给点小费”,他的意思是。
老赧倒没说什么,抓起几张钞往他脸上砸去
至此,那位入殓师所属的部门又多出门生意,我觉得是件好事,赚钱嘛,不寒颤,
人们不也常说,职业无贵贱?钱能到手里,是每个人所希望的,谁会在乎这些脸面呢?
话说回来。老赧最后又做了些什么?
他啊,次晚把我交了去;借月色能看见脸上的红晕,
一开口,便谈起几些往事,就那嘴里吐出的酒气,可比什么回忆绵绵浓的多
夜半时分,他仍说个不休,直至头昏脑胀,栽在地板上,像睡着了;
又忽地呜咽起来,哭个不停,卖命朝窗外丢瓶子,说他所经历的苦难像这破东西一样多
黎明在老赧快丢完那些惆怅时到来,他也终于沉沉落入梦乡,不再挣扎
当我醒来,老赧早不见踪影,只有一张纸条留在那些破玻璃渣堆里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决定留下来等他
屋前的茉莉新鲜依旧,侍弄它们的浪人却四海为了家——现在或许已糜烂在雨水里吧
老赧再没有回来
我在金黄秋收时节,最后一次打开那幢屋子的门,晃晃悠悠地拭去这些老家伙身上积的灰,习惯性打开冰箱,拿出瓶冰饮灌入口中。又将房间里所有属于我,不属于我的东西一并带走了,甚至不忘拉下电闸,为那些茉莉浇水
一切妥当后,这幢屋子再空空无人
它便这样长久的伫立在那片乡野,任凭时间冲刷,或许有一天,洪流冲散了木桩,捣烂它虚乏的身体,扼杀门前终日游弋的茉莉,把曾有过的,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埋入无垠大地下,留给归客的只是一片荒芜,
也早已无关紧要
我重踏上漫漫征途,一条没有尽头,没有方向的路,自始至终都未再见到老赧
他如不是就那样一直流浪下去,便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臭,再被其它过路的捞起,埋在大地上;这是许多无家可归者的结局,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结局
我为他感到可怜,可笑,可悲,
一想到年少时许多人的挽留,又不禁嗤出声:像陈家骆一样的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朋友们知道拦不住,也从来不在相聚时提起过
老赧就这样消失在每个人的世界,除了他自己,没有谁知道他身处何处,心向何方
“他啊,就一疯子,从来都不可理喻;倒也能交朋友,能帮的都帮,行事是少见的和善。可你说,那么不羁的人,想和一整个时代唱反调,又怎能呢?我说过他好几次,能听进半句就谢天谢地了!说他蠢,他从来不干傻事;说他是聪明人,那些事哪个不是脑子抽筋的病人才会去做的?哎,反正他也不知去哪儿了,咱就当老赧失踪;也别找他,总有一天他会像那晚一样回来的!这人就这样。”
这便是老赧的故事,一个过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