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说变就变,陶桄这些日子过的还算小富即安。
每日不说鲍参翅肚,最起码海参燕窝是轮番吃了个遍。
这嘴也养地愈发刁滑了。
重要的是,天平军风驰电掣,仅用数天时间就发布了一系列剿武檄文。
著有《奉天诛妖救世安民谕》、《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和《救一切天生天养中国人民谕》。
其内容,和现在天平军“所为”大相径庭。
天平军从一开始就宣扬人人平等和男女平等,但从起义后就建立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在诸王与其他人之间画了一道鸿沟。
建女馆的本意是为保护妇女免遭奸淫,哪知直接成动员和强迫妇女参加战时劳役的集中营。
天平军从理论上肯定了男女平等,可所作所为抬眼望去所辖内诸王,军师、宰相,皆是三妻四妾腰缠万贯,更有甚者以拥有美艳侍女成群淫乐为荣。
不净扯呢!
其身不正何以正人心?
其心不正其行又必现。
相辅相成,道理虽俗套却永不过时。
陶桄对洪杨的行为很不耻,说穿了这就是一群做大做强,危及社会的流寇。
是土匪,是草寇,是没有文化的草根班子乱臣贼子。
却不可否认,天平军推进速度极快。
仅二月以来,攻城略地不下数城。
北上荔浦、阳朔、桂林、兴安、从全州出广西境,一路势如破竹杀进湖南。
这也是刺激湖广总督张亮基礼贤下士原因之一。
乱世首当重才,聪明人都懂这个道理。
馆内,“陶桄从明日起你便寻一人为师,好好学习,如今机缘已到,大丈夫当上承天恩下承祖德。”
这天起床,岳父将自己拉入书房,好一阵输出教诲。
奇怪的是岳父虽说的正气很凛然,脸却黑如锅底,只留一旁珉瞧在揶揄偷笑。
唱哪一出,双簧戏?
心中好笑,嘴还是问起,“那所寻何人为师?”
他不想与两位长辈起争执,所以全当配合他们,逗他们开心一笑,这算是孝道。
“湖南湘乡一圣人,字伯涵,号涤生,大名也叫曾国藩。”
岳父几乎是咬牙切齿,含恨脱口而出。
蓦然间,陶桄想起了一副有趣对联。
上联,“季子感言高,与吾意见偏相左。”
下对,“藩臣徒误国,问尔经济识吴曾。”
一副千古名对。
平日被岳父偷挂于草庐之内,用厚厚书本掩起掩耳盗铃,至于是不是游戏之作还有待商榷。
倒是这幅对子,用最有趣对话间将两人的姓名性格都涵盖,很有争锋相对之意,又能显示急智之高让人望尘莫及。
都是当代翘楚,既生瑜何生亮,卧龙vs凤雏?
陶桄看得通透,那他算什么哩?
这一刻他有在思考,是那个倒霉鬼被打的黄盖么?
有些不爽,遂吐槽一阵后,又逐渐抛开脑中那些个有的没得乱七八糟的想法。
“要怎去寻他?”
“他如今丁忧在家守孝。”
“地址,住处呢?”
“湖南搂底双峰县荷叶镇。”
珉瞧回答。
这典型是在唱双簧!
本能感觉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徒增烦恼。
终,索性不想,既来之则安之。
次日背上行囊,陶桄开启了离家之旅。
家庭和睦,有时往往也需有人牺牲,不巧的是,一直他都是一个很有奉献精神的人。
这时候的他就像是一匹远走海外的孤狼,默默舔舐伤口,独自游走着。
珉瞧却很用心,为了陶桄安全,这一次还特意派了两名高手保护于暗中,就怕他出差池。
时间一连过了好些天,湖南搂底双峰县荷叶镇,一条岔路口间,陶桄犹豫间想问问路人。
“请问您识得曾大爷,曾涤生么?”
老曾家有兄弟姐妹九人,曾国藩他是老大,所以别人都叫他“大爷。”
不是“你大爷!”那个意思。
踏上小镇在青石板,沿着洞庭湖而下,陶桄随意问了一个过路行人。
不知运气缘故,“找他作甚。”
眼前那男子他双眼注视看陶桄良久,记忆中他可不识面前这个年轻人。
不过这娃长得倒是挺好看,丰神俊朗,机灵劲十足。
他容貌昳丽程度比之昔日巅峰时期潘安还俊上三分,于是又多看了两眼。
“找他自有事。”
陶桄很客气,说话还露出迷人酒窝微笑,一切显得他很良善。
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即朋友。
大家彼此都客气三分,这个社会,世界也就“大同”。
“大同”是孔子理想中的社会秩序,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陶桄的想法就那么简单,纯粹,不夹杂任何欲望勾心斗角。
很快,那人回答,“他不在出远门去了。”
“啊——”
陶桄瞪大了眼,心想:运气这么“皮”,随即一想,不对!他懂“丁忧”一词。
差点被这人骗了。
“丁忧”说明家里死了人,要守孝。
按照武朝体制,丁忧是要在原籍守孝,且需受到朝廷的管理和监督,期间不得随意离开。
各地官员负责监视考察,一旦发现违反丁忧制度都是从重处罚。
这主要是体现武朝对孝道的重视,以及对大小官员行为严格规范监管。
思前想后,后又想通前后关系,冷笑间,这坏老小子这定是哄骗于我。
可他为什么要哄骗呢?
不觉这很奇怪呢?
心中甚是疑虑,遂见眼前这人,其人品实在太坏太差。
又见这人头戴孝布,腰间系一根挽绳,明显家中刚有长辈刚逝世不久。
再观他面容。
来时陶桄就有准备,他故意问了问珉瞧叔这个传说中的曾圣人曾涤生长什么模样,多大年岁,免得到时闹出洋相笑话。
陶桄喜把所有事情都想在前头,免得给自己添堵,徒生烦恼。
哪知,回忆了片刻,记得珉瞧叔当时的回答是...“他前额很宽,脸瘦长,扫把眉三角眼,鼻直略扁,还有一瘦长胡须。胡须稀松,所以看上去略显面容邋遢。”
所以那人是特技脸。
属于那种在人群中很好找寻的存在。
因为别于大众呢!
好个圣贤曾圣,洞悉一切的陶桄大为窝火。
传闻曾圣品格如何高雅,为人如何两袖清风,如今看,也不尽然。
最起码滑头,不老实。
奸诈,实在可恶!
对这个人的坏印象大约停留如此。
这时陶桄有意开始自述一个故事:“秦末有个叫季布的人,一向诚实说话算数,信誉非常高,当时许多人都同他建立起了浓厚的友情。当时甚至流传着这样的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后来,季布他得罪了汉高祖刘邦,被悬赏捉拿。
结果他的旧友不仅不被重金所惑,且甘愿冒着被灭九族的危险来保护他,使他免遭祸殃。所以一个人的诚实有信,自然得道多助,反之,如果贪图一时的安逸便利或小便宜,从而失信失诚失德于朋友,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自懂陶桄有暗讽之意。
曾圣到底是个品德高尚的人,闻听就知眼前小哥话里有话,到底是品行占了多数。
“小兄弟所言甚是,是老夫糊涂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片刻后,就在那人即将要向陶桄赔礼道歉时,弟弟国荃跑了过来,神色着急忙慌。
“哥,哥...出大事了,响马联合天平军卷席了整个村落。”
“那它们现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曾国藩说着拉过国荃就预备要走,他这时候可顾不上陶桄,孰重孰轻,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响马,这年头贼寇的一种。
又因天平军闹得厉害,所以全国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响马。
如小刀会的响马,天地会的贼匪,甚至不知从什么时起,武朝乾隆年间作乱的白莲教余孽都开始死灰复燃,各地的绺子山大王也频频出来相继滋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感慨间,“小心....”
还是陶桄眼疾手快,“大爷低头!”
一阵大喊,曾国藩赶紧把头低下,只听见头顶“嗖”的一声,一样东西火速飞过。
接着便是“咔嚓”两声,身后小桥流水的木庄牢牢钉住一明晃晃红绳匕首。
匕首深可见骨,这要是射中了,不得要老命!
曾国藩先是被吓得一颤,脸色惨白惨白,且浑身抖落好几次汗毛眼。
弟弟国荃因有两手功夫,暂时双拳敌住对方四手,不过也没讨得半寸便宜。
一眼望去,鼻青脸肿,身上挨了好几个腿脚印。
那边刺客一镖不中,索性那就多来几次。
那贼匪也是胆大,拿出了不成功便成仁的韧劲,随后三镖其发,神鬼难测。
为首的黑巾蒙面,高呼“武狗曾妖看镖”。
这是高手,我命休矣!
一瞬间曾国藩认命的合上双眸闭上两眼,就在他认定自己他一定会挂时候,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之后,他睁开眼,震撼了...
这是一条命,陶桄期间有过挣扎,救或者不救,一直在他脑海浮现。
他甚至也有想过他会见死不救,毕竟生命只有一次,哪有人嫌命长。
可那时哪来的及机会选择,电石火花瞬间,他是一个生活在文明年代的文化人,经历过现代教育熏陶,他没办法对生命做到漠视。
只脑门一热,见义勇为只是身体反应,“小心......”
…………
一个朝廷二品大员在丁忧期间遇害,那丢的是谁的脸?
是堂堂天朝上国“大武”的脸,皇帝的面子。
湖南变天了!
自从自己给小皇帝上了《应诏陈言书》,批评了官场风气不正,咸丰帝就给自己穿了小鞋,升官是再在没有的事儿,动不动就纠错不放,曾国藩自知自己艰难处境。
“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贯湘乡,闻其在籍,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今另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抽查土匪诸事务。尔必尽力、不负责任。”
这是咸丰皇帝好几天前早就下的圣旨,接到这道咨文,毫无思想准备的曾国藩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对于各地的军事战况,曾国藩其实是非常关心的,他曾经就兼任过五部侍郎,兵部是其中之一,所以军队事务也略有研习。
可研习的越多,失望就越大。
就拿前几天武昌陷落,朝廷正规绿营是连连惨败,自己的朋友、至交惨死,听到这个消息他自是不胜惊悼。
可在看眼前之人为救自己而死而伤,曾国藩的心态炸了。
他再没有办法坐视不理,视若无睹。
他是人不是石头,他也有心,有爱,有感情。
今日是运气好,倘若明日运气不好呢?
坐在石凳上曾国藩思考了一阵复又一阵。
人生在世,来世走一遭,不留名不留姓,活着的意义在哪里,他读书数十载奋斗取得的功名意义又在哪里?
又或者长毛,贼匪对付的是自己家人呢,怎办?
一瞬间曾国藩不胜惶恐,无暇自保而保他人,这话就是屁话扯淡的言论。
可他现在明是有时机可以抓住的,为什么不珍惜呢?
之后他陷入了长达数十分钟的思考沉思,如今各地都在纷纷开展团练,都可以拥有兵权。长毛皆能一呼百应,没道理他真不如长毛?还是说他确实不如那洪杨那样的邪教分子?
只一瞬曾国藩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
随后他咬咬牙,开始自我反思。
长毛能做到的,我曾国藩一定会做到,长毛不能做到的,我曾国藩也能做到。我曾国藩立志在此不破天平终不还,我曾国藩要让百姓衣食富足,在不为长毛忧心忡忡。
“国荃你一定要救活他,救活他...我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