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间,轻柔微风沁人心脾。
岳父随意找个借口并未张府宿留,而是就近选择回到陶居。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少年不知勤学苦,老来方知读书迟。
岳父是一位慈父,同时也是一位严父,他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戌时一刻,凉风习习。
此时,在陶府。
陶桄课业必是岳父关注重点,早在陶桄成家之后岳父便不再倾心教学,只在临走之际却给了其一本《皇朝经世文编》让其细读好好品鉴,望其能从中悟得一二,这样他也算是对得起托孤知己陶澍兄长。
眼下近在此子跟前,他少不得要提点一二,督促他向学一番,可他不知此陶桄非彼陶桄,早已脱胎换骨,远非之前陶桄可比。
“我且问你,对今日时政及皇朝经世一书看法如何?”
岳父上来不玩虚的,胸有沟壑,直指要害。
穿来的陶桄自知这位严父心理,当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说“《皇朝经世文》不仅讲究实学”,还讲究“实政”,是给理学如朱程之辈添加了某些鲜明“务实”色彩。不过务实归务实,可子却觉,然天下之事在于一个‘变’字。不管是出于‘商鞅变法’使秦之强大,还是如王安石之辈,变法图强求存,总不过在于一个‘试’。天下之大,若是一味遵循祖制,便是迂腐。世间常事,有道是:穷则变,便则通,通才强。这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规则。武朝疲弱,关键有三,其一帝王不作为眼界太小,殊不知一味闭关锁国才是问题根本。二见小不见大,小事精明,大事糊涂。三帝王刚愎自用,乾坤独断,殊不知皆坐井观天。四,君王无用人之道,朝中平庸之才甚多,乃帝王大过也。“
“怎解时弊?”岳父总是有意考教,自不会轻易给出答案。
陶桄懂他,思虑再三之后,故结合以往历史利弊给出总结,“攘外必先安内,长毛实不足为据,夷人才需多加提防。”
“如何提防?”岳父眼神一瞪,刻意问话。
“自是夷人不用,用人不夷;或要以夷人以治夷。”
眼前陶桄是半懵半猜,哪知想法正中他下怀,此子堪当大用!
几年不见,变了。
思想成熟了。
人稳重了。
眼界,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又不在情理之中。
这一点很好。
甚好!
他甚是满意。
抚须间,大丈夫当胸有沟壑,虚怀若谷。
抚眉间,岳父看他顺眼了,又不吝夸赞。
“不错,不错”,后又感慨万分,“陶澍贤兄地下有知,怕可以安心入眠。”
陶桄这时总算是缓了口气,后背没有继续在冒冷汗,汗毛炸起。
岳父这人及其自负,他是极少赞誉他人,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看来终认可自己才干一说。
紧接其后,岳父发表看法:“长毛一众确系不足为惧。他今之起事全屏糊弄一说。其所依靠者拜上帝会,所崇拜者天父天兄;信耶稣迷异教,其所过之处,毁孔圣排位,焚士子学官,与我中华数千年文明为敌,凡我孔孟之徒、斯文之辈莫不咬牙切齿,就连乡村愚民、贩夫走卒,亦不能容其砸菩萨神灵、毁关帝岳王之暴行。再说蛮夷贩我鸦片、割我口岸,如今才是重中之重。新疆伊犁,俄国虎视眈眈,国防如今形同虚设,恐若不加以严防,大厦将倾。大丈夫立于世,当荡平倭贼,驱逐蛮夷,复我大武景秀河山。”
岳父这一刻说的慷慨激昂,豪情壮志,陶桄实不敢打断。
陶桄却知一个道理,自古都是官逼民反,堂堂天府之国“武朝”若能让百姓均吃饱饭,会有广西的杨洪之祸农民起义?
这不扯么?
再者,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落后就要挨打,外人不辱谁辱之?
两者不同的是前者是官逼民反,后者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但在这泰山面前,他少不得要谨慎三分。
他需注意言语,莫要嘴快逞强。心知肚明,却还要装作糊涂,面容实在难受。
蹙眉紧锁间,又据他所知,目前武朝带头造反的是天平军首匪洪杨两人,只是这两人私德也不佳,如此莽夫怕只能逞一时匹夫之勇口舌之厉,终将会成为历史的遗弃品。
翌日,睡的无比酣畅的陶桄到了辰时起床才倍感精气爽朗,自与名义上的妻子一阵水乳交融后,让陶桄明白以后自己身上担子越发重了。
十口心思,思君思国思社稷,八目尝赏,赏花赏月赏秋香。
往事不可追,用心活在当下才是道理。
“公子,总督有请。”
机会来了,一个兵丁将话语带到。
“知道,且先下去。”
他吩咐小兵离开,随后,到达议事厅。
很快,陶桄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跟着似在商议什么。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光军饷筹措一事就如此困难,季高可有办法?”
临时会议中,总督张亮基忧郁地对岳父左宗棠道。
“藩库的银子已所用无几,朝廷的饷银一时又不能来。这倘若银子续不上,军心便会涣散,这可如何是好。”
总督很是担忧。
老岳父又何尝不知,沉吟半响,言,“总督大人所忧虑的也正是宗棠考虑的大事,季高思来想去别无法子,唯有向城中巨富名绅借钱筹响,已救燃眉之急。”
“鄙人来贵乡不久,民情不熟,亦不知那几户有钱,能拿出多少。”
总督却系不知实情。
“岳父,不若将这事儿交由我办,我定能做好。”
毛遂自荐,也是机会。
陶桄神色兴奋,跃跃欲试。
往日里他也曾有过一段不羁岁月,也是个喜爱邪行的风流荡子。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可是摆在明面扶摇直上九千里绝佳机会。
不鸣则已,一鸣他必须惊人。
“且先说说。”
老岳父实不忍打断,或也想帮他掂量掂量,拿捏分寸,看能行否。
老人都这样,不信任小辈,不肯放权(手),让小辈大展宏图。
陶桄却确胸有成竹,说:“长沙首富,当推黄冕。黄冕字服周,号南坡,他父黄博曾任过岷州知州。南坡当年以两淮盐运使委办淮阳赈务,受知于时任江苏巡抚陶文毅公。陶文毅公提拔他为江都知县,又掉上元知县,后升为常州府、郑江知府。那年夷人打到东南沿海,镇海陷落,裕谦殉国,南坡以随员谪戌西域。后朝廷赐他回籍,并赏六品顶戴。南坡回籍后,不过问官场事,一心经商,在八角亭开办永泰金号。据说家中积蓄银钱好几十万之多。凭借这份财力,永泰金号成了长沙首家富户,每年获利都在五六万之多。”
“哦,有这事。”
张亮基轻出声,他万般没有想到长沙城内居然还有这等实力通天的商贾,但更好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怎会知道这般清楚。
他有些好奇,“你遂如何得知?”
见张亮基提及问起,陶桄答:“鄙人不才,正是陶文毅公之子,陶桄。”
张亮基一开始就知陶文毅公有个儿子,未料到此子竟如此这般年轻,果然老子英雄儿好汉,不算辱没了他掏家门楣,遂又多留意了几眼。
见此子器宇轩昂,面对自己这般封疆大吏还能表现如此不卑不亢,恐将来非池中之物。
他看好陶桄前途。
之后,回过神思考间言语。
“只靠一人,怕是不成,如今城内可还有别的巨富?有道是一人独木难支,三人成虎。军饷筹措非三人不可。”
“自是有的,大人不也全无不识。”
“这话越说越糊涂,他怎识得?”
“普济药店的贺媛。他是贺长龄的弟儿,山东道监察御史贺熙龄的二公子。”
“贺长龄家还开药店?”
贺长龄历任封疆,勋名赫赫,是武朝道光年间名宦,它们有同袍之宜。
不过他并不知贺家也经商。
陶桄说:“贺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本不懂经商之道,只是读书不成家人怕其学坏故也为磨炼他,才如此这般。药店出息不大,但贺家财产恐有三四十万之多。”
有那么多呢?
他一阵愕然,眼神瞪老大。
后陶桄又言:“利生绸缎庄的老板孙观臣,号灵房。正是侍读学正孙鼎臣的弟弟。”
原是他呀!
心头一阵异动,搞清楚后,想了一会。
“借款主意虽好,可这些商贾愿意出借么,要知商贾老板为人势利刻薄,向他们借银子,就好比身上剜肉补疮一般,他们焉肯?”
张亮基很担心,言语满是叹气,神色略显萧索。
陶桄却嗤道:“自是不肯,不过...”
话锋一转,话茬一过,陶桄话语又一停顿。
这时三个目光斜视而来。
不同的是岳父是若有所思,江忠源跃跃欲试,至于张亮基则是急不可耐心急如焚。
“不过什么,快且说来与我。”
这是救命良方,不可不听,不可不察,不可不看。
三人中唯有张亮基悟性差点,余二者心中已皆有答案,只面容不显故作糊涂姿态,实则心如明镜。
陶桄目光如炬,眼如刀斧,声色冷厉,眸子精光一阵一阵,声线犹如九幽之下阎罗。
“若这些商贾不从,王道不行便取兵道。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者可齐家,法者可治国,兵者可平天下,想来战时百家争鸣,所图天下王,兵道王道为胜;国治民安时,所图天下旺,君道王道为久。如今乱世已起,总督怕是只剩兴兵一途,再者、若国破城亡时,黄白之物要来犹(留)之何用?”
一语警醒梦中人。
这让胡广总督张亮基有了想法,顿时变得杀气腾腾,可敏锐的左宗堂和洞晓世事的江忠源确知湖广要变天,商贾即将遭殃。此子他这一席,比之昔日苏秦合纵亦不遑多让,假以时日调教下必是英豪,只惜眼前锋芒太剩,殊不知除王道兵道、世间还夹杂仁道天道。
仁道,仁爱之道。仁道在迩,求之若远;天道,道法自然,在于懂得顺势而为,善加利用。
左宗堂和江忠源这时不约而同想到一人,不过前者是不屑居多,后者是诚心敬佩。但两人都有一观点,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璞玉尚需打磨,待他棱角磨平,归来既是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