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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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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能武不善言
    “这样就行了吗?”



    李余拨弄着锈迹斑斑的铜锁,对这寒酸的锁门方式表示怀疑。



    “这样就行了。”



    丁寒摸了摸怀中的地契,觉得没什么不妥,可惜那柄短剑不在,屋中带不走的东西只能作罢。



    不知曾听谁说过一句话,两个相同性质的事物总是互相排斥的。



    丁寒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认为自己与那只蠢猫有什么相似之处,只觉得吵闹。



    只是离别之际,他竟有些想念了,不知道今天它又去了哪里?



    “走吧。”



    腰后的黑色剑穗随风摆动,李余跟在丁寒身后,少年的晋都之行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目的地。



    朝阳刺眼,李余忽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诗集,顿时眼冒精光:



    “八千里路云和月,独倚长剑凌清秋。”



    脑海有了画面,少年胸中生出一股豪气,只觉得意气风发。



    丁寒别过头,挑起眉:



    “你确定?”



    李余憋红了脸:



    “记岔了,原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



    ……



    ……



    九月初六,寒露。



    晋都壁冠台,背靠皇陵山。



    台上几名身着统一的门中弟子正在忙碌着什么,一名明显更具地位的中年道人坐于后方,身前摆着一个石桌,放有茶水与纸墨。



    台下参加演考的人约摸百十来个,谈不上人山人海。



    李余错愕,这两天虽没有外出,但从门口路过的士卒以及坐在院中都能听见的热闹动静相比,显得是那么不真实,一度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当然不止这么些,我们算来得早的。”



    丁寒缓缓开口,道出了他的疑问。



    “入宗演考者,排好队列。”



    场间威严肃静,数排甲胄士卒整齐站立,分成两边,在中间留下一个通道,一名校尉正在前方指挥。



    场间大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稍小些的七八岁孩童也不少。



    一股茫然的情绪弥漫在场间,迟迟不见行动。



    丁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前排。



    李余看着周边的同龄人,大大的眼睛配上在南舟戈壁晒得微黑的皮肤,透着一股子憨气。



    他紧了紧行囊,毅然跟上脚步。



    不需要多想,哪怕数年时间未见,他知道只要跟在对方身后就好了。



    丁寒侧目,有些欣慰。



    ……



    那名校尉诧异地看了一眼比后方高出不少的年轻人,随即摇了摇头,年龄问题并不是他们管辖的事。



    只是那柄黑鞘长剑太过引人注目。



    校尉不觉得这柄长剑能够威胁到台上的修行者,甚至威胁不到他以及身后城墙般的士卒。



    稍加思索后,校尉让开了通道。



    中年道人注视着第一个来到台上的年轻人,嘴角似笑非笑:



    “骨龄超过了。”



    丁寒背着双手,淡然自若。



    “晋国律法演考分部三十六条,凡入胎息者,不超二十,依然可以参加。”



    道人颔首,没有否定,演考事项由宗门亲自下达,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楚。



    一只右手缓缓伸出,食指在道人身前的石桌上轻轻一点。



    霎时间,似有风动。



    几名弟子惊讶地看了过来。



    下一瞬,破碎的声音响起。



    “了不起!”



    中年道人对着石桌上巴掌大小的裂纹啧啧称奇。



    灵运洲灵气稀薄,要想修行至高处,只能前往拥有洞天福地的各大宗门。



    但若有师傅指点传授,在世俗间便入了门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眼前的年轻人能够半只脚踏入清心境,想必来头不小。



    据他所知,晋都皇宫中就有几个境界不比他低的修士坐镇。



    背后的关系与否道人并不在意,他只高兴于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回到宗门应该能得到不小的奖赏,或许停滞了不少年的境界也能再进一步。



    大手一挥,道人将丁寒的名字记录在册,又取出另一张纸来,写上名字后交给了身旁的弟子。



    那弟子来到台下,一队甲衣略有不同的将士早已等待多时,接过纸张后,其中一人便匆匆离去。



    按照流程,还需由军部确认身份底细后才算演考通过。



    又有弟子向着下方示意继续。



    李余缓步登台,他不知道台上刚刚发生了什么,向着道人恭敬行礼。



    作为第一个结束演考之人,丁寒在道人身后三丈盘坐,没有过多关注同行的少年,只是静静等待。



    中年道人拿起茶杯轻饮,一言不发。



    一股威压突然向着李余袭来,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抓握。



    少年呼吸一滞,并没有慌了神。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让李余想起了巷柳街的那间寒酸宅院,好像这几天待在三水哥身边时都有这种淡淡的压力,只是比之更加强烈。



    李余紧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身体颤抖。



    只是几息间,无形的大手松去,道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提笔而写。



    “这样就行了?”



    站在丁寒身后,李余惝恍不解,道人除了姓名,什么都没多问,也没有让他将双手按在什么会发光的古怪石头上。



    “这样就行了。”



    丁寒肯定道,就像清晨离开巷柳街时一样。



    李余小脸皱成一团,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知为何,中年道人的手段比城门那名将军的气场更加实质与恐怖,或者说两者根本不是同一码事,李余心中却没有如那天一般的惶恐不安。



    目光落在身前的黑色剑鞘上,李余似有所感,眼神愈发明亮。



    他抬头感激地望着丁寒不算宽阔的肩膀,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我知道了!”



    “演考考验的便是道心对不对?”



    丁寒一脸嫌弃:



    “你修行了多少年?也懂道心?”



    “心性。”



    丁寒纠正到。



    少年尴尬一笑:



    “我就是这个意思。”



    ……



    日上三竿,场间参加演考的人越来越多。



    中年道人看着从马车上走下的富贾豪绅们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那些人就是这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与普通百姓的区别。



    演考继续。



    时有惊呼响起。



    偶尔夹杂一两道哭泣声。



    台上已经陆陆续续通过了数十人,草鞋少年与权贵子弟皆有。



    出身不凡的公子千金们有着上层长辈的熏陶,心性自然要好上许多。



    贫穷人家的苦命儿女早早懂事,性格坚毅,也差不了多少。



    几名淳朴的少女向前方那个面容讨喜的男孩打着招呼。



    李余腼腆地回应。



    至于丁寒,则被所有人自动忽略了。



    “登台演考者不能携带兵器,仪剑也不行。”



    台下乍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那他呢?”



    一直观望场间的李余碰了碰闭目养神的丁寒。



    自上而下打量过去,竟然算是半个熟人。



    “六皇子,你要明白,这里是晋国。”



    校尉姿态恭敬,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告诫之意。



    六皇子呼吸有些急促,瞪了一眼台上的丁寒。



    再次相遇出乎了他的意料,校尉的区别对待则令他烦躁不已。



    无视了不善的目光,丁寒无趣地闭上了眼睛。



    对方显然没将皇族的养气功夫学到精髓,昨天初见时还以为是个涵养不错的人。



    不过想来也是,作为皇子,出行他国不在使属待着,去赌坊游玩算得上什么涵养?



    “见过上仙。”



    六皇子神态诚恳,尽力平复着情绪。



    “开始吧。”



    中年道人应了一声,算是给足了面子。



    无形的威压瞬间而至,笼罩在台中,势要将其中的人影捏个粉碎。



    六皇子面色发白,昨日阁楼中,那人站在梯柱旁,经过他身前时,也有着这种类似的、令人不安的气氛。



    难道那人也是修行者吗?



    一念至此,心中的躁意难以按耐,然而越是如此,那股威压就越加强烈。



    “啊!”



    不多时,六皇子痛呼一声。



    台上顿时一空,中年道人的衣袖无风飘动。



    “身德骄燥,损神损阴。”



    六皇子极为不堪,脸色通红,不甘地说到:



    “上仙,再给我一次机会。”



    “上仙称不上。”



    道人面露不喜,双唇轻启:



    “夫人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回去后不如好好修养,争取将来做个明君。”



    六皇子身形微颤,在道人跟前不敢发作。



    他愤怒地盯着远处盘坐的丁寒,目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将眼中之人烧成灰烬。



    如果不是因为此人,他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该死!



    一道身影忽然挡住了视线。



    李余不认识对方,听着先前校尉的称呼,大概能猜到什么。



    他有些担忧,但依然站了出来,就像在南舟城时,三水哥总会在他身前教训欺负他的孩子。



    “跟人骂街的本事我没有,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让你被人抬着回到燕国。”



    丁寒不满地将李余推开。



    他不喜欢有人在前面挡着。



    琉璃居中,他看的是白字房的脸面,不是什么皇子。



    六皇子身形一紧,九十月的天气清凉,算不上寒冷,此刻他却如坠冰窟。



    中年道人剑眉一挑,他竟感知到了一丝煞气。



    “堂堂燕国皇子,不去剑门登阶,就这么想进武青宗?还是说你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声音不大,但清晰的落在了台下的校尉和士卒耳中。



    一时气氛诡异了起来,有士卒紧了紧手中的长戟。



    六皇子面容苍白,宛如被人一针刺中了要害。



    李余心中暗呼一声,这种阴阳怪气又让人无力反驳的威胁与嘲讽令李余大为解气,这可比骂街厉害多了。



    六皇子勉强稳着身形,向中年道人行了一个辑礼,失魂落魄地向着场外走去,浑然忘记了还有解释的余地。



    “燕沉是你什么人?”



    末了,丁寒突然追问到。



    六皇子疑惑回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大有深意的向着台上看了一眼。



    丁寒望着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演考进入尾声,整个壁冠台已经趋于宁静。



    一名弟子面露难色,瞟了一眼后方等待的人群,向着中年道人低声禀到:



    “还差一个。”



    道人顺着他目光所及,看到了那名盘坐的年轻人。



    那个最早送出的名字迟迟都没能得到回复。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道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再等等。”



    终于,天边辉阳斜落,在皇陵山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下一刻,高大的身形显露,严童山自那片庄严肃穆的宫殿中带来了旨意。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