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别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章 食色
    巷柳街的街坊们发现了件稀奇事,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年轻老板一清早便门户大开,院中还多了个没见过的少年。



    两日的雨水将晋都洗涤得很干净,连带着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我有个问题。”



    明天便是入宗演考的日子,都城各处似乎都忙碌了起来,连偏僻的巷柳街都出现了一队甲胄士卒。



    丁寒昨夜在藤椅上躺了一夜,占了床位的李余出于愧疚,天还未亮便熬了一锅甜粥。



    或许是天气放晴,丁寒心情不错,示意他继续。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能顺利通过呢?宗门招收弟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要看资质吗?经脉,丹田,灵根……”



    丁寒没有抬头,手中的瓷碗好像比任何事物都具有吸引力,他随口问到:



    “前两个我倒是知道,灵根是个什么东西?”



    李余神色认真,脑中快速翻阅了一遍看过的坊间志趣杂谈,发现也没有谁明确说了灵根这种东西到底存在于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能含糊道:



    “根骨?脊髓?”



    丁寒看着幼时的跟班,开始思考将他带在身边是不是一件明智的决定。



    “经脉堵塞,丹田难启,都是很常见的事,但这并意味着就无法修行,有所谓天赋者,当然也有资质平平者。”



    “不懂的事就不要一个人瞎想了,宗门里自会有人传授。”



    李余心有不甘,话是这么说,但他实在想知道那些得道成仙的高人为什么就能飞呢?



    甜粥也许不暖心,但一定暖胃,一整锅被丁寒迅速喝完,刚出灶炉还不到半刻钟,仍然散发着滚烫热气的锅底令李余大为不解:



    “你很久没吃饭了吗?”



    懒散的年轻老板伸了个腰,终于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有些日子了。”



    “那三水哥你这些年活着也不容易。”



    李余学着茶楼饮客们听完故事后的唏嘘语气,老气横秋般安慰着。



    丁寒面无表情,淡淡回到:



    “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了,演考时我要带走。”



    李余苦着脸,貌似对方又在不满对他的称呼了。



    ……



    晋都最为繁华的福禄街,有家名为琉璃居的高大楼阁,金碧辉煌,仅次于百里外那片恢弘大气的宫殿。



    名字虽然秀气,但里面经营的却是令无数人又爱又恨的生意——赌坊。



    正午,琉璃居内没什么客人,负责接引的华服妇人还带着困意。



    “帮我约见一下白字房。”



    妇人猛地一震,视线落下,眼前的年轻人让她感到陌生,不是城中那些见过的权贵。



    “不好意……”



    一道极具质感的木制令牌打断了妇人的话语,很快便有人匆匆上楼。



    不多时,拒绝了妇人的引领,丁寒独自向着顶楼走去。



    一楼的优伶与侍者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华服妇人幽幽地说到:



    “大老板已经很久没有会客了。”



    精致修建的阁楼确实比巷柳街的穷酸小院舒适,就连脚下的楼梯也是名贵的檀木,似乎上一次来后这里又翻新了很多,丁寒看了两眼,便没了其他想法。



    顶楼只有一个房间,除了门上的白字外,再无其他装饰。



    房门紧闭,丁寒敲了敲,不等应答,便开门而入。



    礼数已到,这就够了。



    琉璃居虽是堵坊,亦设有厨房,玩得尽兴,客人也难得再去他处,并且每层都有,以免各处的客人等待太久。



    少有人知道顶层只有一间房间,也少有人知道其下整个第二层也只有一间厨房,这里的厨子只负责一个人的饭菜——琉璃居的老板。



    往常比其他人轻松太多的胖厨子看着传下来的长串菜名惊讶无比,来不及思索便急忙生起了灶火。



    “……李余来了,你还记得吧,算起来有七八年没见了,以前在南舟城一直跟在屁股后头呆头呆脑的小傻子现在也想要修行了,人总是会变的,或者总归是要成长的……”



    “早上给我煮了顿饭,比不上这里,但辟谷久了,感觉也不错。”



    丁寒大快朵颐,嘴里说着,手上也没停下,若是让巷柳街那些街坊看见了,估计都得惊诧万分,这哪里还有以往冷若冰霜的清高模样?



    对面坐着一位妇人,与一楼那位不一样,她衣着不差,但并不如何亮眼,脸上未画妆容,就像一个邻家的和蔼大娘。



    她没有接话,嘴角含笑,目光中充满着宠溺。



    “要问我这些年学到了什么,大道理没有。”



    丁寒捻动着筷子,在菜盘上敲了两下:



    “皆是性也,……我还没变。”



    “我要走了,会回来看你的。”



    暮色时分,琉璃居正是热闹的时候。



    丁寒轻轻关上了房门,淡然下楼,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几个看见的赌客只当是哪家在上层游玩的公子哥,懒得去猜输了还是赢了,他们的目光被大厅的喧闹吸引。



    “那小子是谁?来琉璃居还敢带这么多人。”



    “不知道,估计又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真不怕给府上惹上麻烦。”



    晋国风气严厉,加上演考临近,晋都权贵门下大都管得很紧,那些纨绔子弟估计此时都被拘禁在家,就算是三品以上官员府中的贵人想要来琉璃居这种地方,都是低调行事,两三个随从顶天了,哪里像这人一般跟着十数名护卫。



    为首之人少年模样,看着比李余大上两岁,穿着却极度奢华,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傲气。



    白天见过的华服妇人赶紧上前,她那身朱白玉裳在其面前黯淡了许多。



    “六皇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人群骤然无声,不少人急忙躬身,也有人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知大老板可在?”



    “大老板上月便离开了晋都,早已向妾身吩咐好了。”



    被称做六皇子的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勉强,示意带路。



    妇人领着众人上楼,原本站在楼梯处的几人迅速远离,只是还有一道身影不为所动。



    丁寒驻于梯柱旁,琉璃居的楼道很宽,倒没有完全挡住路口,只是这么多人若要上去,难免有些拥挤。



    妇人轻微行了一礼,嘴角轻启,正想说什么时,脑中闪过白天见到的那枚令牌,一时间愁容满面。



    六皇子倒没有因为被拦住了去路而生气,神色如常,身后的护卫也未有什么反应。



    说不上平易近人,但也没有仗势凌弱。



    想了想,丁寒往一旁侧过了身子,双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华服妇人朝着丁寒抛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待脚步声去往了更高处而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为止,下方的赌客们顿时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什么六皇子,去年太庙大祭,路过朱雀大道时,除了北关镇守的大皇子,我可都见过!”



    “帝皇出行,你还敢抬头冒犯!?”



    那人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不是,这根本不是重点……”



    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更多的是杂乱的争论,一些人想要询问侍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蓦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不是我晋国的,是燕国六皇子。”



    “燕国皇子来我大晋做什么?”



    众人一怔,接着又是争论不休。



    丁寒没有理会,径直而出,摇了摇头,不喜欢来这种人多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天色稍暗,李余卖力地搬弄着一柄近人之高的重剑,心中感叹,原来丁寒昨天对他说的在晋都贩剑谋生真没骗他。



    这些堆放在侧室的利剑大概三十多柄,李余见识不多,但也看得出来每柄都价值不菲,品质极好,造型精美,拔出半寸迸射出的寒光都足以令他颤栗不止。



    奇怪的是,不论长短款式,每柄的护手剑格上都刻着一个一字,短短的一笔气势凌厉惊人。



    李余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



    身后带起一阵微风,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忘了带你一起出门,不过晋都也没什么好逛的,我去的地方想来你也不感兴趣。”



    忽略了李余幽怨的目光,丁寒从分类装好的剑堆中挑了一把带穗长剑,在手中比划了两圈,还算满意后将之别在了腰后。



    “别看了,就算是普通铁器,你带的那点钱也买不起。”



    李余挠了挠头,疑惑道:



    “这些要怎么带走呢?”



    丁寒又躺回了藤椅,侧室到堂屋不过三两步的距离,腰后的长剑还没揣热和,他又不嫌麻烦地取下靠在椅边,仿佛只是想看看顺不顺手。



    “只带这一把。”



    李余为今天白流的汗水感到难过,回头看着立牌上的贩剑两字,想着真是贩得一手好剑。



    深夜,少年盯着屋顶难以入睡,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声蝉鸣。



    秋天哪里来的蝉呢,李余闭上了眼睛,再不睡觉幻觉就该加重了。



    丁寒躺在藤椅上,不觉得在藤椅上睡觉比床铺差多少,摩挲着胸口戴着的一块蝉形玉坠,随着呼吸,一股无形的灵气从玉坠中散发而出。



    ……



    ……



    夜半鸣蝉,别剑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