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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一天问诊的李大夫疲惫的回到家,一眼就看到夫人如往常般布好饭菜,笑吟吟的等着爷俩回来,只不过今天,李夫人有些疑惑。
“士诚,悠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哦,”李士诚解释道,“之前悠儿不是救了个少年吗,我让他好好照顾人家,也能多知道些外界的事。”
“那少年……是何许人?”李夫人小心问道。
“七皇子。”李士诚神情严肃。
李夫人一惊,端着的汤剧烈的晃着,几滴滚烫的汤汁落在她略显粗糙的手臂,瞬间烫出了几个红点。
李士诚也是急忙接过热汤,端放好在桌子上,一边从柜子里拿出软膏,仔细涂在烫伤处,一边指责道:“蔚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周蔚脸颊发烫:“我是太惊讶了,所以才……”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晚点说,抱歉蔚娘,疼吗?”李士诚一阵子懊恼。
“不疼,这不怪老爷的,”周蔚柔柔的笑了,随后说道,“话说回来,皇子重伤,外界形势看来是很不容乐观啊。”
李士诚沉默,神色黯然,他抬头看向远方晦暗的、绵延不断的山脉,深深叹气:“蔚娘,外面变天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周蔚只是静静陪着自己的郎君,一言不发。
她很清楚,当紫禁城中人到来杏花村,灾难也降临了……
即使是世外桃源,也依附俗世,天下易主,唯有动乱,无辜之地又何存?
但是,希望总在。
即便是浓得滴墨的夜,也会被日出第一缕光撕开裂缝。
“士诚,我们总该做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士诚,我们不能放弃一线生机。
“我看不到生机,蔚娘。”
“生机就在你心中,士诚,好好看看你的心。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遇吗?那时的你就像画本中的英雄,向身处低谷的我伸出援手;
你还记得悠儿出生难产吗?没有你陪伴,我又怎能坚持下去?
你还记得每日排着长串儿队伍找你看病的村民吗?他们如此认可的你,又怎会被黑暗吞噬?
士诚,好好看看你的心,它依然是热烈的。”
李士诚一怔,看着周蔚坚定的眼神,随后释然笑了:“我明白了,谢谢你,我的好蔚娘。”
但命运总是造化弄人,这厢刚做好了决定,那厢异变突生。
村南亮起一片火光,尖叫、哭泣、马蹄,还有刀刀入骨的喷血声揉在一起,随着空气传播至村北的李士诚家,便成了夜晚嘈杂的交响曲,在这个特殊节骨眼里,很难不想象出发生了什么。
火光中骑马奔来的恶魔们,手持来自地狱的烈火刀,随手一挥,便给冥间带来大批客源,他们口吐恶魔之语,不问妇孺、不问善恶,一律刀下魂——
当李氏夫妇火急火燎的赶到时,便看见这一幅活灵活现的人间地狱图。
李士诚双眼通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握紧成拳,他大吼道:“这帮畜生!言而无信的小人!他可有想过这些无辜的百姓!这可都是——”
“李士诚!你冷静些!不要忘了我们该做什么!谁死了都可以!你不行!”周蔚死死的抓住李士诚的手,强硬的将他拉向反方向。
李士诚似乎也没料到周蔚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定身形,在这短短几秒,李士诚也明白了自己忘却近十三年的任务。
他该走了。
既然不遵守约定,那就要承受相等的代价。
远处阴影里,一个黑影静静的看着李氏夫妇的远去,阴森森地笑了。
手起刀落,一颗鲜红的头颅掉在泥土地里,头颅滚着滚着不动了,他狰狞的表情正好对准他们离去的方向。
……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只不过今天,似乎有些奇怪的味道。
李悠分不清这是什么味,只觉得和血气味有点像,但怎么可能呢?村儿里邻里和睦,可能是有人杀猪飘来的味道吧。
李悠没多想,蒸了两个馒头、熬了两碗粥,把自己的那份吃了后,他一手一个盘端到了萧无均房间。
“萧无均!起来吃饭了!”
萧无均裹着被子,似乎还在睡。
李悠轻轻把早饭放在桌子上,悄声走到床边,想推醒病号。
李悠的手慢慢搭在萧无均肩膀上时,他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和颤抖的身体。
李悠肉眼可见的慌了,他晃着萧无均的身体,声音中都带着急切:“萧无均?萧无均?无均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好不好?我叫你哥你醒醒,醒醒!”
似乎被李悠吵醒了,萧无均艰难的睁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没事,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你需要什么?要水吗?我去给你拿!”李悠匆匆跑出房间。
萧无均撑着身体,看着李悠手忙脚乱的身影,感慨地笑了笑,此时,他的身体也不冷不抖了,仿佛刚才要死要活的不是他。
萧无均微微叹气,眼神中带着歉意:“狗蛋啊,我不能再把你害了,我对不住你……抱歉,就地别过吧。”
等李悠拿着接好热水的杯子进屋时,只看见了空空如也的床和空了的早饭,唯独不见人影。
……
“无均哥?无均哥?无均哥你别吓我,出来好吗?”李悠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可萧无均就是什么都没留下。
为什么走了?这么重的伤,现在离开都不一定能活下去。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着急?又为什么,连条消息都不留下?
“我,讨厌不辞而别,萧无均,好好活着,等我向你来讨债。”李悠低声说道。
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是村里出事了吗?
要去看看。
狗蛋回到村里时,只剩废墟和一地焦黑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我,我肯定是走错了,啊,对,肯定是这样……”李悠难以置信,他奋力的去找村门口的牌匾,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这里不是杏花村。
他跌跌撞撞的走向裂成几块的牌匾,一个没站稳,便跪了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移向被血迹覆盖的牌面,但在离牌匾一厘米的距离时,李悠停下了。
他紧咬双唇,就连咬破了溢出鲜血都没反应,如同蜡像。
如果是了……他又该如何?
他该何去何从?
恐惧、无助、迷茫控制了李悠的身体,他在逃避真相。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悠突然放声大笑,泪水也随着笑声滑落脸颊,慢慢的,笑声变为了悲痛的哭声。
李悠非常确定这就是杏花村,他唯一的家,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李悠哭到泪水哭干,才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他看到了买香膏的王夫人衣衫不整的倒在门框上,绝望的笑容似乎还没来得及收,便死不瞑目;他看到了其丈夫倒在王夫人身边不远处,身上净是凌厉的刀伤,却依旧奋力的爬向王夫人,直到倒地不起;他看到了大黄的肠子流了一地,他看到了甲二甲四相互依偎的身体被一枪贯穿……
人间炼狱莫过于如此。
李悠木然的看着血肉模糊的大地,泣不成声,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李悠一点一点的搬动尸体,拿着铁锹挖出一个一个的坑,尽他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村里的人们好入土为安。
太阳升了落去,落下又升,昼夜更替了好几回,唯一不变的还是那道瘦小的身体,除了饿急了找点吃的外,其余时间就像烂在了村子,也不知在惩罚谁。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李悠终于埋好了最后一位村民,立上牌子后,看着那晃眼的阳光,痴痴的笑了。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好像看到了美好的过去,看到那些活力四射的人们,看到了向往的将来,于是,他腿一软,便倒在最后一块墓碑前,闭上了眼。
好累啊……好想睡一觉……睡一个……安安稳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