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如同被定身了一样,愣怔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王忠也实在是无法再昧着良心说这女孩儿是匈奴女子,匈奴哪来这么好看的女子?!
但,另一股别样的情绪却又在他的心里燃烧,他一瞬间就又找回了,自己之所以那么痛恨吕布的根源。很多时候,嫉恨乃是最大也最坚固的恨。
王忠冷哼一声,不管怎么说,自己乃是王柔手下亲信,在这美稷大营中仍旧一呼百诺。自己本来就是要不顾一切的打压吕布,哪管他有辜无辜。想通了这一环节,便顿觉天地为之一宽。
“即便如此,这女孩儿也是身份可疑,将吕布带下去!严加拷问。”
十几名亲卫立即上前,准备对吕布动手。
不就是构陷嘛,构陷还需要什么证据,有证据那还叫构陷吗?总之……我就是不能教这吕布出头!
吕布见这王忠已经脸都不要了,也明白当实力强到一定程度,便无法再韬光养晦的道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大不了闹到王柔那里去,看这王忠如何能一手遮天。
然而正当吕布准备出手之际,营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喊:“且慢!”
王忠一看,竟然又是张杨来了。
他赶紧对手下招呼一声,欲要抢先将吕布拿下。
吕布对着扑上来的军校便是一脚,那人随之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地倒飞了出去,直飞出几丈后,才撞断了木栅停了下来,旋即大口地喷出鲜血。
其余众人被这一脚所震慑,皆不敢再动。
吕布冷冷道:“凭你,也配。”
张杨见状赶紧脚下加速几步跑了过来,问明情况后又从中劝和,并不断地拉扯吕布“贤弟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做犯上作乱之事。”
吕布退回几步,就当卖张杨一个人情了。
同时也是因为——至少目前大家还算军中同袍,如果打死了人,便是叛乱行径,他还不想做到那一步,不然那人就已经死了。
张杨劝好吕布后便拉着他要走,吕布带着红儿转身而去,临走前还不忘提醒王忠道:
“王司马,我斩杀六百、足当封侯的功劳,还请不要忘了替我上报。”
“今日之事,大家便算揭过。”
张杨小声道:“贤弟跟他说这作甚,若他不替你报,等哥哥回了太原,自会替你上报天子。”
吕布心说还不是给他一个最后的和解机会,不然总不能去黑水寨当山大王吧。被张杨连拉带拽,愤愤然地走了。
……
其后一连多日,王忠都不敢再见、也不敢再差遣吕布,只命手下人过来发过一次上回剿灭匈奴的赏钱,其余的便尽皆不管,任由他在自己营中实质上的休沐。
吕布也乐得如此,正好自在休息些时日。
然而又有张杨每天都来找他,时而与之闲谈、时而结伴外出游猎。
这日张杨又来,吕布都有些烦了,张杨笑道:“贤弟仍是如此不乐?”
吕布也回笑道:“哪里哪里。”
还不是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我才不乐的。就不能让我和红儿多独处些时日嘛?再过不久这小丫头就要被你带回太原了,往后可就难得相见。
吕布问:“大兄今日来我营中何事,莫非是公事已毕、特来向弟辞行来的?”
之前张杨曾说过,奉命前来巡营的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
但张杨闻言摇了摇头:“大事已毕,尚还有件小事要去处理,贤弟可愿与我同往?”
吕布心说我倒是想不同往,但哪回不是被你硬拉着出去。不过对于自己这个原身唯一的真兄弟,吕布也是非常宽容。
“兄长若欲射猎,还请少待片刻,容我换身衣服、签了马便来。”
张杨却道:“不用不用,今番我等是外出访查民情,外面已备好了车架,贤弟就穿着便服即可。”
“噢?兄长还管民政?”
说着张杨就拉上吕布出了军帐,外面果然停着几驾马车,有些还拉着东西。
两人上了马车,出营直奔乡间。
并州人口稀少,在十三州中倒数第二,仅略多于凉州。
但美稷县由于有使匈奴中郎将大营以及匈奴王庭,有很多军属在此生活,人口倒是相较别的县略多。
张杨带着一队车马,和吕布一起,离了大营后便直奔一处村落。
“这村,名叫盘河村,乃是一处我大汉将士军属聚集之地。”
“他们村里的男丁大部都在我军中,有些还就在美稷大营。”
“朝廷向有法度,阵亡将士的军属,每年按例都有些例钱可拿。”
“我听说这几年发的也是少了……”
“不过为兄这次是奉了牧伯的令,特地前来巡查各地,自不会漏发此钱。”
“都是我汉军同袍啊!”
张杨一边向吕布解说,一边车队就进了村子。
手下人唤来里正,便开始按名册发钱,一时间不少村中妇人、老人,都听命出来领钱,然后便对着张杨等人叩拜道谢。
张杨连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吧、都起来吧,你们的男人都是为国尽忠,朝廷发以抚恤乃是应该,都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各位乡亲快些起来吧。”
众人又是齐声道谢。
吕布在旁也是看得十分感慨,此时便帮着将几位军属扶了起来。
一派军民鱼水之中,突然里正以手击额,说了声不好。
张杨问他怎么了,里正答道:
“回上差,方才竟忘却了一事,乃至这钱发得有差错。可领都领了,这便如何是好?”
吕布闻言也靠了过来,张杨又问详细。
那里正指着一位正在往家走的白发老人道:
“徐家老汉,他家的大郎虽也是投军战死,因此按册有他的名字。”
“可……可后来他家三郎又替了上去……”
吕布不解道:“即便他家三郎替了上去,他家老大战死也仍是该领钱的,何错之有?”
“啊这……这个,上差有所不知。”
“可他家三郎后来投敌叛国,又降了匈奴人了,按朝廷法度,便不该再给他例钱。”
“只是,因为前些年州中都没有派人来,因而此事便未能登记入册。”
“两位上差,你们看……”
张杨和吕布对视了一眼,都是没想到还有如此情况。
平心而论,那里正也不是故意想让乡亲少领一笔钱,只是法度如此,若日后被人揭发,他担责不起,因而说得甚是纠结。
张杨沉吟了片刻:“若果是如此,则当依照法度,不予他例钱,我等前去追回便是。”
吕布本想出言阻止,但细思之下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家里出了汉奸,没追究、责罚就不错了。
因此暗叹一声,默认了张杨的做法。
里正闻言有些苦涩:“好、好吧。只是还请上差,说得……那个,说得婉转些为好,他还不知道他家老三已经变节之事,小老儿谢过上差了。”
里正朝他两人一拜,吕布将之扶起。
随后便同张杨一起追到了徐老汉家中。
老汉见到是刚才给他发钱的两位天使,心中既喜且敬畏,忙开了小院的柴门,将他们延请到院内。
吕布一进这小院便有浓浓的他在三山村的老家的既视感,除了稍微宽敞些,房舍多了两间以外,内外陈设还不如吕布家!比他们家还穷。
三家茅屋都已是摇摇欲坠,一间已经挪作了酒坊,有阵阵酒糟的香飘来,还有一间伙房,剩下一间徐老汉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孙女儿同住。
吕布见状不由地问道:“老丈,你这家中……怎么就你和孙女两人同住?”
不是说大郎战死、三郎咳咳,那不是应该还有一个,吕布转头问张杨道:
“他家二郎何在?”
张杨亦非村中人,他哪儿知道,对着吕布大眼瞪小眼。
还是徐老汉自己答道:
“疯了。”
张杨、吕布:啊?
“我家大郎七八年前从军,已经死了。”
“二郎是个酒痴,贪酒无度,早就疯了,时常数月不入家门,小老儿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不知是死是活。”
“三郎去年投了军去,但至今音信全无。”
老人淡然地诉说着,如同一件陌生人的事情。边说边又摸了摸孙女的头,小女孩扑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两个陌生人。
“眼下便只剩这个二郎留下的小孙女,和小老儿两个了。”
吕布忍不住扭头看了张杨一眼——
世间竟还有如此悲苦之事,我们还没跟他说:他的三儿子也几乎已经是死了,甚至比死都不如,而是变节投敌。
两人都用眼神问着对方: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