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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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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人所有的爱与恨
    耐莉今年还不满四十岁,却已经是个几乎无望的女人了,只有女儿柳絮,才会是这世界上——她唯一的希望。她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女孩心里已有一个什么样的念想——关乎生命的念想,为她最好的好朋友。



    为了朋友,为了家庭,甚至是为了社会和世界——柳絮已经准备好去死了。母亲还不知道女儿那种从婴儿时代起一以贯之的、对她自己的怨恨。女儿曾经那许许多多的小举动,她都已不太记得清晰了。她对她的丈夫也如此。可她知道,自己从没爱过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像一个平凡的女人爱她的丈夫那样爱过他。



    她那让她讨厌的丈夫是在她生命的第三十二个年头刚刚开始的时候,突然走了。她不打算报警说丈夫失踪,因为她那时傻了,居然坚定地相信丈夫哪天会回来。那时候柳絮还未出生。可怜这位了不起的三十一岁的年轻母亲,却没有任何时间,或者一点空隙为她丈夫的离家出走、下落不明而痛苦伤悲。因为她就要做母亲了。



    耐莉不会为丈夫的离开而哭泣了——她已经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换句话说,她不是本来就不多愁善感的,而是这些年来的生活将她多愁善感的精神外壳磨平至此,侵蚀至此。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她那种年轻姑娘的多情近乎已经消失殆尽,直到二十五岁投身工作之前,她可是一抬头看见街边的招牌,都不免要默默感叹一番的。她是文学女青年。可这种不经意间的转变,就在她二十五岁出了硕士研究生的门,投身人力资源工作以来。



    那个多愁善感的、二十四岁的少女,一个对文学充满满腔爱、思绪和热情的少女,就必须在辛苦的职业生涯里,被迫慢慢地被淹没,直到最终像海伦一点点沉入海底那样,慢慢地销声匿迹了。她干的是理科性的职业。日复一日干下来,就像一把美工刀,工作慢慢磨平了她满腔的热血、感情,以及那么多那么多关于外面的、复杂的世界的美好或不那么美的幻想。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二十八岁——结婚后对她的丈夫并不见得投入得太深。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她真的不爱他,不曾爱他,或者说,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并不了解他,她不曾了解过一个男人。她内心的多愁善感开始融化,一部分是因为工作,一部分同样在三年前,她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



    耐莉不再快活了。她的多愁善感被丈夫带走了,也带走了她全部生命里归属于任何一个未婚女孩的那种蒙昧的欢乐。



    至于她的心情重新变得稍许开朗,是在2007年8月里她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要重新有一个全新的生命,乃至全新的人生以后。



    她的孕吐反应很严重,后来甚至开始咯血。孩子出生在第二年野花悄然开放的季节。一个女孩,三斤四两重。她是七个月生产的。



    耐莉长得不是漂亮,是耐看。她腰肢纤巧袅娜,五官说不上十分漂亮,可却灵活、温柔,且内里透着隐隐的坚毅。她不化妆,可别人见了她,内心总是不由得喜欢的。



    到了三十一岁的年纪,她脸上已经初显成熟,不再有大学时年轻女学生那种似乎有点莫名的温柔风流的态度了——然而,不管怎么说,年轻时代的文学功底在她身上留下的风韵气质仍然在。哪怕在女儿出生后也仍如此——她的额头还是坚毅、温润如白玉,笑容凝在嘴角上,还是像月牙那样,淡淡的、温柔的。她脸上常常很自然地带来一缕清风。而且,重要的是,它是自然形成的,端详起来让人倍感亲切。——不同的是,她脸上开始渐渐出现了理科生的漠然,以及后来出现的——那种理科工作者的严谨、思维缜密与什么事都不留余地的神态。她好像慢慢变成另一个耐莉。就像一只蚕儿剥掉自己丝丝缕缕的茧儿一样——或者,也像圣母玛利亚受圣水洗礼前掀开自己那包裹着人世所有情感的——纷扰她情绪的、美好的月光所织成的头纱一样。



    女儿的诞生,给她的家庭带来了短暂的和平。至少,也许是因为家中有了个婴儿的缘故,她的父母那段时间都只是撇撇嘴,摇着苍老的手,尽量不再吵架。可是哪yi天他们又开始吵架了,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反正,她所明白的就是,自从做了母亲之后,她的一切思维方式都转变了。



    她心里的有一点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这个念头并没变——那就是她对21世纪的期待。女儿出生在21世纪——一个新时代的初叶,奥运的年头。



    在耐莉心里,在夜深人静之际她总是会想到要是没有这个小生命,她将怎么办。下落不明的丈夫带走了她心中对婚姻——甚至,几乎是对人性所怀的所有希望。她要做一个伟大的母亲。



    她既怨恨她的丈夫,同时,又同情她的丈夫。



    有时,她不得不说自己恨女儿。



    可她心里希望女儿不再像她那样被一个男人捉弄。



    她心里一直很清楚,那小姑娘会是一个完全崭新的时代的女性。至少,她希望这个时代是这样——这是一个新的历程,新的纪元——比她自己的童年所在的那个时代要更好,甚至是要好得多。



    有时她为女儿是她和那无赖生的而感到无比愤恨,抑制不住地想要掐那丫头一把。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公平,不管是对父母、对那男人还是对她——对她这个孩子。这个弱小的婴儿,可是她的女儿啊,是她的孩子,是从她的身体里分娩出来的姑娘——是从她身体里幻化出来的另一个生命,另一个女性,是新的人。她是个新的女性。



    她对已经走了的丈夫的怨恨发作的时候,不得不对女儿发泄。她想打女儿,想骂她。



    可是女儿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必须把这娃娃教育得好。



    这是她的一种不可能摆脱的责任。如果不能有一个优秀的女儿,她不知道除了那工作,乏味的工作,她还有什么,除了年迈的亲爱的父母,还能有什么。



    耐莉必须教女儿英文、昆虫她必须这样去做。她必须把女儿培养成一个聪明的孩子,正如这孩子还早在孕育时期——她给女儿讲过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讲她的祖先,讲所有人类的祖先,她这一个在所有人类中源源不断的、根基深固的博爱的中华民族的祖先、全部人类基因的祖先。女儿柳絮三岁时,她开始对她讲中国的过去和世界的现在。



    这是她摆脱不开的责任,义不容辞的责任。



    一个新时代的女性。



    她必须要这么做。



    女儿一岁多时,她就开始用地球仪教她,用手指着对娓娓她讲非洲大陆小朋友的苦难,填不饱肚子、没有家,还有以色列的战争,动物们不被保护的困境,加拿大流浪的未开化的爱斯基摩人和他们的流浪生活和中国的少数民族。



    柳絮两岁左右,耐莉开始对她讲曾经和如今的希腊和罗马的那些国王和人,让她自己听、自己指;她教孩子学习使用英语,教她一年的十二个月、日期、四个季节,那时她开始制作卡片,教小柳絮认字。



    这些东西是心灵的东西,是必须从小就教起的基本的东西,耐莉是以故事和卡片为载体教导女儿。柳絮最大的快乐日子,就是在母亲把这些有关整个世界的好听的故事讲给她听时。



    柳絮三岁时,她便开始让柳絮自己看书,当然首先是看大自然的图画。有时她会跟幼年的女儿说说话,一起搭着肩膀练习组词、造句和英语。当小柳絮跪在地毯上指放在地面上的地球仪上的任何一个什么点,或是当她抬头努力去够她母亲的臂膀,虽然艰难,但总是最轻松的,她会特别高兴。



    当然,只是在周末或是她下班后教育她。不管柳絮明白的或是不涉及的,她都会慢慢给她讲的。是以柳絮所能听懂的、讲故事的方式。这种时候,柳絮是最开心的。



    那是母女俩最快乐的日子,虽然这轻松的愉悦只能是在傍晚,或者是周末,可是当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时,她们都好开心,母女俩的笑声就在细碎的阳光中融成一片。



    好像在她一生中,也只有这种时候,柳絮是最轻松的。



    柳絮对于认识这些的基础很好,所以柳絮在小学时乃至初一或初二,都已将基础基础的英语和地理课的内容谙熟得轻车熟路了。



    柳絮还在襁褓时代,日复一日,女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多月,刚刚出来时,非常虚弱,可她不相信女儿会夭折。她和所有母亲一样,对此充满骄傲——女儿是新的二十一世纪的孩子,二十一世纪的人。



    女儿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保温箱,康复操,药,流血,郊区医院不如人意的环境,可她依然感到高兴——毕竟这是21世纪啊,充满了希望,全新的希望。不知怎么地,在女儿婴儿时代的前几个月,她居然又短暂而自然地变得多情而容易被外面世界的一切所触动起来——不过和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的时候比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更加准确地说起来,那是一种失偶的、孤独的、新母亲的那种独特的复杂情感。



    她又不禁在想她失去的丈夫,想丈夫的下落,想丈夫是否还会回来,想丈夫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她竭力把注意力从丈夫身上连系到女儿身上——女儿的父亲!她黯然神伤了,觉得同时对不起女儿和“家门前”的丈夫两个人——虽然这全然不是她的过错。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奔跑的丈夫,就在她家门口的树旁,从她的窗户前面跑过去。她忽然感到一阵羞愧、紧张与后怕,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把她丈夫召回来。可怜的男人!不,可恨的男人。那人……唉,没有给女儿留下一个父亲,没有给她留下一个丈夫,独自跑了。



    柳絮满了一周岁后,被从医院康复科接回家。那个时候柳絮母亲的产假已经过去,她必须去上班,把柳絮交托给外祖父母。她并不知道外祖父母并不喜欢这孩子,认为这个女孩是个孽种,是他们那美丽可爱的好女儿和那个无赖男人的产物,和那个抛弃他们的大女儿的肮脏的、不负责任的男人的产物。



    当然这姑娘毕竟是他们的外孙女,有一半是他们大女儿的血脉,是他们辛苦孕育所产出的孩子的孩子,是他们最宠爱的女儿所生出来的孩子。——可是,她是跟什么人生的?和一个那样孽障的男人!——然而有一点让他们颇觉反感,甚至是厌恶——那就是她们从这姑娘的五官已经看出,她更有那无赖父亲的血脉,那个吃喝嫖赌的上门女婿的血脉,至少这足以拉开他们与这五官特点浓郁的一岁女婴的距离。让他们虽然生物连系上爱这个女婴,但是心里却厌恶,确实喜欢不起来——她是那个命中该注定不得好死的孽障的孩子,是那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对,那无赖男人跟他们的女儿嫁接出来的产物。那个抛弃了他们女儿、毁了她们女儿的青春曼妙年华的无赖男人的孩子。那个无赖、不负责任、轻浮的鬼男人的孩子!最悲伤的是他们没法摆脱这个孩子,这孩子是他们的外孙女。他们每看这孩子一眼,心里对那男人难以抛开的仇恨就增加一分,然后,对女儿的怜惜也与心底的悲哀也增长一分。



    他们不可能不当着女儿的面显出喜爱这孩子的模样,因为大女儿年纪轻轻守了活寡,她毕竟才三十三岁啊,她是一个新母亲。她丈夫走了,女儿已经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可背着女儿,他们这直性子和对这个家庭的怜悯和仇恨全都没法掩饰。他们不可避免地会用骂女婴爸爸的话骂这个女婴,甚至不愿意去照顾这个女婴,特别是当她不哭不闹或是哪怕是哭闹的时候,他们也不愿意去哄这孩子。他们在夜深人静之际想到这个孩子,先是厌恶,然后又是怜悯,这个梦魇般的女婴折磨得他们脑壳发疼,辗转反侧,有时甚至会在半夜或凌晨突然醒来,仿佛真的看见了这女婴,不过不是睡在摇篮里,而是已经会走路了,似真似幻的,把他们的心吓一跳,催着老两口脊背发凉。



    但这孩子是他们的女儿生的,他们必须养大。他们不得不承认小柳絮是个美丽的女婴。而且她又很乖,很安静,也不像其他的女婴那样老哭闹打滚,那样劳神费力。她很少哭泣,更多的时间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像个洋娃娃,或者站起来在地毯上跳两下。这小姑娘似乎和一般的女婴不一样。她是很沉静的,沉静得简直不像一个婴儿。尤其是她眼睛里的神色。甚至她发出的清脆却不大声的咿咿呀呀的自然童音,好像温柔的呓语,她那自娱自乐的歌儿似的低语,都是十分动听的,甚至还是有点醉人的。还有什么和一般这个年龄的孩子不一样的东西啊,就好像,她哪儿哪儿都跟别的小女婴不一样。眼睛里的那种神色,让他们颇感奇异,更久一点,简直可以说,这便成了一种震撼。



    然而,这还是不能完全抹掉他们看到这个女婴时,心底油然升起的一种怨恨,更加准确地说,不是对她,而是对她上一代的男性的怨恨。她们怨恨这漂亮的姑娘怎么偏偏有这样一个父亲。而偏偏就是因为她有这样的父亲,在他们心中凭这孩子怎么好都不能抹除他们内心里对她难以抑制的怨恨。不,也不是对这姑娘的更准确地说,是对长得同这姑娘如此惟妙惟肖的那个年轻男人,像那年轻男人的同一类人根深蒂固的厌恶和怨恨。这种挥之不去的仇恨使他们不管这女婴长到多大,都还是会常常心中不由得怨恨她。



    要么是隐隐的憎恨,要么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讨厌,这女婴作为一个娃娃而连系着也承受了他们这局限的一辈子最大的爱、最大的怨,与最大的恨。——可难道他们自己在那个时代里,不也是从像她这样子的娃娃长大的么?



    是的,时间倒退到几十年、几百年,无论是他们,还是那个男人,都跟柳絮是一般的年纪,一样的无邪、无知。她的那些自视甚高的祖先,在那个已经过去了的、也必将逝去的年代里也曾和她一样。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经常生病,经常吃药,她的感冒发烧经常复发。



    这个小女孩,就成了他们人生最大的矛盾点。于是,这小孩无意间也就使他们这两个老人变越加矛盾起来了。这个一半是他们的女儿、另一半则是他们所怨恨的男人的小姑娘,就成了他们对女儿的家庭、他们自己的家,乃至祖上的家庭所有爱与恨,那些所有被他们矛盾的、充满了那种怨恨的心灵激化的矛盾,所交错纽结在一起的纽带。由此她就承受了一切,也慢慢失去了一切——可他们从来没有坐下来认真想过,这些事情全都是发生在世界上还没有这个孩子的时候的。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的原因,就因为她是个小孩,她是一个弱者。因此,柳絮联结了所有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那些人——身上所具有的所有与这娃娃并不相干的积怨、偏见与矛盾。



    可是他们却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个在这一切发生以后才产生的、思想还未完全开化的孩子,在这个他们一代一代由已然长大成人的大人自己组成的团体中,无意中便成为了一个什么角色。而他们自己——在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又曾沦为什么样的角色?哦,是的。时间倒退几十年——他们也跟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