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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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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草坪鬼计
    2016年11月10日,两个星期前的事。



    那天中午,学校没有午自习课,因为是星期五。柳絮亲眼看着她同桌跟五六个其他的男孩铃声一灭,那好几个人一拉串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你推我搡,先是他们的手挨个儿脱离了对方的手,一个个跑得跟个疯子似的,相连踮起的脚尖一滑溜,那群男孩子的影子就都没了。似乎他们几个淘气鬼一闪便隐在门里。



    柳絮一道目光很羡慕地仰头看着那群男孩,还有那些和他们奔跑的背影交错的姑娘们——在走廊里奔跑的女孩子,有的拉着手,有的并没有拉手,不过都开心极了,轻松至极,什么负担也没有,什么烦恼,那一下子全抛忘在脑后。



    而柳絮她自己,从小到大从来就不敢用劲多跑一步——虽然她都八岁了,可一跑还是容易摔跤,而且跑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晕眩。柳絮羡慕他们,尽管有一点,柳絮心里不得不承认——她一旦跑,心率失常,胸口闷得慌,而且头晕乎乎的,比不跑步还难受极了。而这时候,她倾慕地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她同龄人一闪而过的人影,她偏着头抓紧裙边,掖掖辫子。柳絮不觉地竟然对那些飘动的七彩影子有点出神入迷,一下子把自己不能跑的事情都忘记了,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快慰。



    柳絮一个人坐在教室,每天午后十二点半到一点左右会有午自习,她总得偷偷吞服一颗薄荷糖,以克服她那烦人的低血糖——当然,也偶尔有写午自习作业忘记的时候,就只有在一点半过后,严重的低血糖到来之前补上一颗。而每个星期的星期五,都没有午自习,柳絮就不用紧张,她感到晕眩的时候可以轻松地掏出一颗糖来吃。



    柳絮有时觉得轻松一些,而恰好是星期五,她就会到楼下的洗手池去,用凉水洗脸。说是洗脸,其实是洗去自己浑身的倦意。洗手池修在一楼的墙边靠着墙,墙上是一面竖着的长方形的水银镜,很大。柳絮有时抬头望它一眼,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镜子里的女孩还是很受看的——白衬衫棉布红裙子,裹着一双白羊毛里的丝袜,一双暗红皮鞋子,梳着小辫儿,那小辫儿又粗又黑,略带着点光泽;辫稍细,用两道细细的黑亮的皮筋分别扎捆起来;两道黑黑的眉,犹如雾中迷蒙的远山黛色,眉头粗,眉梢却细,很好看;两只眼睛大大的,总体比较浑圆,可是眼梢微微有点儿上翘。柳絮的眼睛其实也算不得顶黑,略带一层温顺的棕色光晕,不亮,可是温柔而稚气,灵气活现,而且眼睛上有一道深深的柔和的光。



    她身材有点过于瘦小,肤色也不顶白,不是那种突兀的白,是略带棕色的象牙色。可那略暗的皮肤倒比白皮肤更配她的眼睛,因为它使得她本来不那么乌黑的棕黑色瞳仁显得乌黑了。如果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皮肤很白,趁着黑发,她那温顺的棕色的眼睛倒会显出一种似混血又不太调和的不协调来,可她皮肤略暗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就连她不顶红润的小嘴唇的淡玫瑰色,也被她的这种肤色所调和。



    可柳絮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镜子,她总涌起一股隐隐的惆怅和从内心深处的一线自卑、反感的心绪。柳絮叹口气,默默走开。她咬了咬下嘴唇,竟然隐隐发觉自己是恨自己的。



    那天她隐隐地听见一阵脚步声,可是柳絮没有偏头看,因为她的脸上还专心地蒙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但她透过脚步声,发现好像不是一个人走过草地。而且,那两个人都走得这么重,踏过草坪,好像有刻意为之,不过这一点柳絮也不能确定;当时她没有任何心思对那场景侧目而视。以前,她又不是没有看见过别人踏过草地,这种场景也不稀奇,而且那脚步声还有点瘆人,她有点惊讶,不过她也大致猜到那两个人可能是故意的,不然不会走得那么重,都能清晰地听见秋天那衰败的脆弱的草叶被踏碎的咔嚓声,还有尘土扬起扑在他们衣服上的声音。



    ——柳絮觉得他们踩草叶——特别是已经衰败掉的草叶,于心不忍,没看他们。



    其实是柳絮的同桌硬拉班长直穿草地假装去玩。学校的监控已经把那一切都拍下来了。而他们执意要说柳絮看见了他们踩草地的那幅场景,还说,是柳絮跑去告发了他们。



    柳絮那时还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好说。可后来,她也得知道了;她知道了,她也还是不吃饭,因为她一直想,直到同桌哪一天肯“原谅”她——她想,要是同桌三年不原谅她,她就三年如此也不为可惜。而在学校不吃饭,只喝水,晚上,柳絮也只会拿一颗糖,关在房间里写作业。两周以来,柳絮身体里的那种饥饿感竟然可怕地消退下去。而他,直到24日仍然不肯跟她解释,柳絮也不逼问,可之前的朋友,确实加入了欺负柳絮的队伍。而这两周,柳絮并没有意识到她那种比往日日益厉害的日渐的虚弱和消瘦意味着什么,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挽回她的朋友,她可不能失去他……可她最终还是失去他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白天几乎完全绝食,每天最多也只吃一顿饭和水的情况下,竟然苦苦挨过了十四天。她在写作业时昏倒过,下课也没有力气哪怕出教室下一步楼梯。前一个星期,她很饿;可后来,她不再觉得那么饿,这种感觉在慢慢消退。她课后昏厥的频率在增加。那两周最后一天她基本没感觉到饥饿。



    也许,是她正在慢慢地失去饥饿。但柳絮从不知道的是,控制饥饿的机制麻木较之饥饿本身,要更加可怕。在八岁的年纪,除了学习,以及好玩伴、好朋友之外,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纷繁复杂的琐碎事情,也没有重要的杂事。柳絮的眼中只有朋友最重要,比吃饭更甚。她宁可饿死也想让朋友原谅她,她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