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闯,如此袒护肖华。蓄意阻挠傅晓卓提审肖华。既然明火执仗着来,总也得给个说法吧。
与其费劲吧啦地去探秦明闯的口风,毋宁只下一张订单,自己讨个“说法”去。反之,不就揪住秦明闯的小尾巴了嘛……不赖。不赖。聪明如我。
周末下午。傅晓卓掏出手机,下了一张回省城爸妈家的专车订单。特意勾选了“A8”。地址就填“机床厂老家属区9号院。”
平台对话框弹出来的一刹那,惊得傅晓卓鼻尖儿涔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儿。
“您好。您所选择的实名车主肖华,近期因个人征信重大瑕疵,平台予以注销账号处理。感谢您的支持。祝您用车愉快。”
不能说,傅晓卓蠢到何不食肉糜的份上。
只能说,爸妈送的车,爸妈买的房,她一个人过日子,从无不良嗜好,工资可劲造也造不完……傅晓卓的生活,距离“讨生活”这仨字,挺远挺远的。
恍惚间自己成了罪人。一个砸了肖华饭碗的罪人。
解除羁押批复意见中,清清楚楚地认定。
“肖华供述,连贯、稳定、清晰、确凿。沿途及车内外监控可证……暂予排除其嫌疑。”
简直啦。干嘛死咬着肖华不放啊。跟秦明闯,较哪门子邪劲呀……亦或是,她对肖华这个人,难以按捺的好奇吧。
傅晓卓栽楞楞地,就这么杵在9号院门口的便道上。惘然无措地张望着灯塔路那边的熙熙攘攘。
眼神像逃学的高中生。像失恋的小姑娘。忐忑。闹心。懊丧。
一辆丧里丧气,沾满灰尘的老A8,委屈巴巴地顺到傅晓卓身边。探出一个脑袋,竟也是一副可怜兮兮的央告相。
“嗨。美女。用车不?够喝油钱就成。随便给点儿就成……只求开个张哈。”
肖华两手合十,趄着身子,拜了又拜。
傅晓卓弯腰往车窗里一瞅。一愣。一懵。一激灵。乖乖的!
“哈哈!老A8!……走走走!长途。省城……唉。吃饭没呢。我没吃呢。我请我请……走走走!往高速口走。想吃什么。直接停车……走走走!”
傅晓卓一屁股坐进副驾席。扣安全带,调适座椅。
翻下遮阳板,对着化妆镜。理理刘海,擦擦乳液,抿抿唇膏。有如依着操典,行云流水。
愣珂珂的肖华,下意识地赶紧往外掏身份证。
“您老。您老这一出。‘钓鱼执法’的干活?行吧。我招……我呢。十天前,刚背了案底子的……没执照。没账号。没保险的那种……黑车。黑车。黑车。懂啊。”
肖华捏着身份证,直往傅晓卓脸上划拉。
“嗨!只要你这人不‘黑’就成!谁还不是讨生活啦!”
傅晓卓瞥着肖华,憨憨一笑,“走着。走着。找地儿吃饭。出发!”
“不是。您说什么来着……”肖华心头砰地一阵巨颤,险一险招架不住,“您说……”
“什么‘什么’来着?……哦。我意思是,哪有坏人先亮身份证的哈。走着。走着。”
傅晓卓没所谓的抿嘴一笑。没出息地四下摩挲着老A8。
人陷困顿,就怕共情。动不动一颗玻璃翠儿般的小心心。
肖华一听“你人不‘黑’就成”,鼻头立马就酸了。不佯装几声剧咳,那红红的眼圈,着实露怯。
傅晓卓摘下帆布斜肩包,胡乱扒拉一通,还真掏出一盒喉宝,递给肖华。
“喏。喉宝。我包里跟急救站似的。”
“不是。干嘛呀您。催泪瓦斯啊……得嘞。走着。出发!”
两人只吃了汉堡,拿着各自口味的纸杯咖啡,自来熟般叽叽喳喳着钻进了老A8。目的地,省城师大。
傅晓卓起身结账的当口,肖华只瞄了一眼傅晓卓后腰,脑子里猝然涌出司法解释里的几条要件。
略略思忖片刻后,对付傅晓卓的攻略,便新鲜出炉了。
放心,肖华绝不为宰客。况且,傅晓卓貌似也是一位宰不动的工薪阶层。
冲锋衣,牛仔裤,马丁靴,帆布包,千把块钱的白色G-shock。宰她,于心不忍。
肖华却也承认。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傅晓卓身上的胆识与正气。
喜欢她乌黑干练的运动型短发。尤其喜欢那又细又长的鬓角。贴着脸颊边缘,蜿蜒直至下颚。
如戏曲美人般长长的鬓角。哀婉,腼腆,内敛。
“唉。肖华。现在可是120迈哈。你要再斜着眼睛偷瞄我,索性换我来开。你坐副驾席上,让你可劲儿瞄我。瞄一路。瞄个够。成么……多危险啊。真是的。”
傅晓卓生就一条毋庸糟心自个容貌的好命。
打幼儿园起就美哒。一直美哒到现在。逢人夸她美哒,从来落落大方着说“谢谢”。从不假迷三道着说“哪有”。
“诶。傅晓卓。反正只差百十公里了。咖啡早喝完了。是有点乏了哈……要不这样,我续根烟卷,提提神儿,咋样?……诶。我可知道一个好地儿呢。”
对面呼啸而过的大货,炽烈的远光灯,瞬间把老A8车厢里照个透亮。
微微蹙起的眉头。嘴角莫名地抽搐了几下。煞白的脸颊。一脑门子白毛汗。
鬼气森森地一笑。肖华的种种异样……不幸的是,傅晓卓阖着眼睛,正打盹呢。
为能略略补偿一下肖华的损失而踏实。为大大满足了对肖华的好奇心而欣慰。为终于放下跟秦明闯的锱铢必较而释然……傅晓卓的这个小盹,眯得很香很香。
“这是哪啊?这么荒凉!……废掉的服务区吧!……干嘛呀。什么情况?……肖华。人呢?肖华!”
睡眼惺忪的傅晓卓,迷迷瞪瞪地杵在车头大灯跟前。连连打呵欠,连连伸懒腰。扫了一大圈,就是不见肖华。
“美女!这儿呢!……到家啦!”
肖华的冷笑,从傅晓卓身后袭来。
伴着锹稿、锁链、镣铐诸铁器,哗哗楞楞落地的悚人动静。
“你?……肖华?……江蓉蓉呢!”
傅晓卓两臂反剪。双手背缚。腕上铐着某种橡胶质感的手铐。
“找江蓉蓉啊?……喏。顺我手指尖看好咯……左数,第,第七……哦不。应该是第八座小坟包吧……没错。刚培过的新土嘛。这个月又没滴过丁点雨丝儿。”
肖华斜叼着烟卷。逆着泪眼儿大灯。娴熟地给傅晓卓的脚踝,用白色尼龙绳系了一个漂亮的水手结。
“想怎么着啊?……爱怎么着都行。反正,我都来得……啊!呸!”
啐了一口超视距浓痰。肖华从老A8里取出一整包湿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