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龙娇可不是什么“靓仔”。无非太遭人嫉恨,广大淳朴群众,背地里给江龙娇起的诨号蔑称罢了。
整个灯塔路辖区。尤其老机床厂曾经的老职工们。对江龙娇这女人,简直到了又嫉又羡又敬又畏,近乎神智错乱的地步。
一言撇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场波诡云谲的改制中。时年只有21岁的江龙娇,大变活人般地,将机床厂那座至少十万平米的十层“职工之家”大厦,堂堂皇皇地揣进了自己腰包。
时年。经省市两级主管单位及第三方审计机构,历经不下五轮反复审核稽查。最终认定江龙娇合法合规地坐拥了这座“职工之家”……谨遵市场经济法则。价高者得嘛。
盖棺定论之际,便是陷江龙娇于汪洋唾海之时。
可是,近二十年间唾海沉浮,江龙娇这女人却越活越滋润了。这事闹的,找谁说理去呢。
灯塔路派出所现任所长,多么慈眉善目的一位中年警官啊。可也实在招架不住江龙娇一通撒泼耍横胡闹腾。那就,请出镇所之宝吧。
“行。江龙娇。不起来是吧。耍泼皮是吧……行。我把秦明闯给你叫来……嘿!有种,你别起来啊。就坐地板上啊……去档案室。请老秦来一下。就说江龙娇吊民伐罪来了。”所长跟身边立正的辅警小哥,忿忿地撂了一句。
栖栖遑遑着,茫然无措着,江龙娇陡然换了一副霜打茄子般的可怜相,倏地从冰凉的水泥地板上爬了起来。
“不是。秦明闯?……秦明闯啥时候杀回来的?没听信儿啊……不是。所长。就算秦明闯来了。我照样跟他要人啊。”
江龙娇不顾体面地扑打着屁股上的尘土。脑袋耷拉着,骨碌碌地直转眼珠子。
即使嘴角咧着,讪讪笑着,却也难掩她那又慌又怵的小心思。
“干嘛呀。江龙娇。别跟所长这儿添乱……挪动挪动吧。跟我到后院档案室去吧……哪地方大,咋也容得下你这尊不伦不类的老佛爷。”
秦明闯近四十年的烟龄。低沉、嘶哑、干涩的声音,天赐一副好烟嗓。只可惜,谁也见过他K歌。
“哦。是。好吧……所长,您多包涵哈。毕竟,江蓉蓉是我娘家血亲,打13岁起就跟我相依为命。活要见人,死……”
所长无奈地摆摆手。这才顾得上一大早就泡好的明前毛尖。端起玻璃杯子,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
“后院档案室”,算是秦明闯的谦称吧。官称大致是——“《辖区治安史》编纂委员会办公室”。
“江蓉蓉的案子。不是已经送达处理意见书了嘛。你不也签过字了嘛。怎么还来胡闹台啊?……昂?江龙娇?问你话呢!……抬头啊你。看着我!”
也就二十年前吧。若有幸领略过九十年代灯塔路派出所里的风采。
尤其有幸领略过秦明闯嗓子眼里发出的动静。那种调子模糊不清,含着一口浓痰似的轰隆声儿。
总也禁不住地,一连几个小寒颤打底儿吧。
总也下意识地,秦明闯随时会从腰里,抽出一条明晃晃的人造革武装带来。
而此刻,江龙娇面前的这位秦明闯呢,已然年近五旬,则要科学、民主、文明、温雅了许多许多。
秦明闯往偌大的写字台后面一窝。点上一支烟卷,半张着口,森森地吐着烟圈。时不时故意抻着下巴颏,好让那幽冥蓝烟儿,直往鼻孔里窜。
秦明闯斜瞄着江龙娇。既不愿给她这号看座。更犯不着向她这号请茶。
“是。是。处理意见书是送达了。是。我是签过字了。可,老秦哥,江蓉蓉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呀……偏偏一个大雾天,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呀……老秦哥。我活不活了呀。”
江龙娇及时雨般的抽抽噎噎,还有她那岁月无催般的绰约风姿,愈发白皙丰腴的身段儿,多少消融了一些秦明闯心头那正排山倒海着的痛苦回忆。
秦明闯白了江龙娇一眼,示意她可以坐下回话了。
却也照旧不搭理她。径自思忖着意见书里的一句话。
“……江蓉蓉,作为完全责任能力行为人。系主观意志不可知因素。认定其自行隐匿……暂不予以立案”。
别说江龙娇不信。但凡一个小学生,他连一个逗号,都不带信的。“自行隐匿”的,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呀。
江蓉蓉失踪七天后,不赶紧认定其“自行隐匿”,难道非让一桩无稽之谈的“灵异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么。
市局分局派出所,大队支队中队,技侦网侦刑侦,通宵达旦,连续奋战了整整7天。
目前认定的事实,姑且先梳理出六大块。
清晰可辨的监控视频,可认定嫌疑人肖华供词确凿——
“诶!没错!……就是从浓雾中伸出来的一只手,眼睁睁就这么薅走了的……可我的确没看见什么‘手’,就是一种比喻而已……就是,就是,我俩眼瞅着,就要撞个满怀的瞬间……诶!江蓉蓉就被一只‘手’,猛一下薅到雾里去了……我追上去来着。啥也没追着。只攥住一条整张黑狐狸皮做成的围脖儿。”
技侦网侦监控结果——江蓉蓉身份证,手机卡,银行账户,支付系统,7天内均无活动迹象。手机信号消失,无法跟踪定位。
彰城各出入口岸,交通工具及各大平台网约车——7天内均无江蓉蓉购票,搭乘,订单等活动记录。
天网系统实时监控信息——彰城所辖区县,乡镇,社区,村庄,餐厅,洗浴,宾馆,医院等区域及场所,7天内均无江蓉蓉活动迹象。
彰城社区联防应急排查机制启动后——连续7天入户排查走访,均无与江蓉蓉失踪相关的可疑人员迹象。
连续7天紧急排查,河道,农田,灌渠,水库,人工湖,污水场,垃圾站等,均无可疑尸体及尸块。
之所以7天后,骤然决然地摁下了停止键,只因秦明闯偷偷给李泽发了一条信息。
“上当了!赶紧收队!……再逼,非把江蓉蓉的尸首,逼出来不可!……先把肖华放出去。等我信儿!”
一直干熬着的江龙娇,只见秦明闯窝在皮转椅里,一根接一个根地点烟卷,宁肯发呆愣神儿,也不愿跟她吱一个字儿,便自知是该打道回府了。
“老秦哥,您还是不愿搭理我。还是不愿跟我这号女人打交道……没关系。您是好人。我知道的……可05年那会儿,把您搞臭,把您轰出灯塔路的人,真不是我江龙娇呀……行吧。这份意见书,既然您认下了,那我,也就认下吧!……您保重,老秦哥。”
江龙娇理了理额前的大波浪卷刘海,起身朝仍窝着的秦明闯浅浅地一鞠,便转身走出了门。
“江龙娇。等一下。代我跟老机床厂的那帮蝇营狗苟们,言语一声。就说秦明闯回来了。不走了。干到退休。谢了哈。”
嘬着烟屁股的秦明闯,斜依着门框,燎绕着的烟气儿,熏得他只能睁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