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霜降前后,凌晨时分的彰城,时常雾霭袭城。
肖华那辆专车兼做婚庆的二手老A8,缓缓驶出自家院落。
嘬上一口美烟儿,降下四面车窗。发动机低沉地怠速着。
早就说么。钱玩意儿,花到哪,哪舒服。老A8的价儿,就是值到耳朵和屁股上了。爽的一批。
伴着“柏林之声”里的《第一装甲师进行曲》。
伴着脑海里的《从海底出击》,老蔡司望远镜,白色软沿帽,靛蓝皮夹克。
伴着驱逐舰隆隆炮火下的硝烟,水柱,浓浓的海雾。
伴着他这身从网上淘来的高仿军绿M65短风衣。感觉,不要叫太代入,好吧。
“我汤姆来啦!……各路妖魔鬼怪,给你肖大爷闪开……我汤姆的,挣钱容易嘛我。大雾天,非跑村里接新娘……我活爹的,到哪去找村口呢?导航它也睁眼瞎呀!”
自诩深蓝幽灵的老A8,打着浑浊的双闪,吭哧吭哧地转出机床厂老家属区九号院,驶上了灯塔路。
巡航只敢20迈。真不敢再快了。脚底板憋屈地就是要抽筋,也不敢再快了……只因肖华目睹了一桩邪性。
指尖夹着的烟卷,烟灰老长一截子了。直直地挺着,直直地燎烟儿……别小瞧20迈的车速,它也算是迎着风啊。
风,懂啊。吹个烟灰,很难么,很费劲么……若非邪性,那才叫怪。
肖华稳稳地控着油门,时不时瞟一眼搭在车窗外的指尖……嘿。别说,是不一样哈。邪祟吸过的烟卷,过滤嘴竟也吸成灰儿。
“啊!……沸沸沸……敢烫老子,你丫挺的!”
肖华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着。一个劲儿地嘚嘚啵啵着。不为壮胆,只是怕困。
“救命啊!……救命!……救命啊!”一个女人尖利的求救声,窜进肖华耳朵。
真正邪祟的景象,终于自后视镜里姗姗来迟了。肖华只扫了一眼后视镜,倏忽间浑身汗透。
人行道。半空中。一只又黑又长的,那玩意儿叫猫么?
那玩意儿在飞么?那玩意儿一飘一瓢地飞着么?可是,猫会叫出人声么?
黑猫。黑猫兴许会叫人声吧。黑猫个顶个的,非灵即怪的邪祟玩意儿……哈尔滨猫脸老太太既视感,伴着爱伦坡的《黑猫》里的狰狞面孔,嗖嗖地直往往肖华脑子里窜腾。
不对不对。一是年轻女声。二是地道彰城口音。不过,老话怎么说来着“好女不行夜路。”……赶紧颠儿吧!
“救命啊!……救命啊!……”女声愈发逼近,噼里啪啦的拖鞋动静。
肖华喉头剧烈耸动着,一脑门子白毛汗,吱吱扭扭地两手也跟着打滑。只猛踩一脚油门下去,便可瞬间逃出生天。
砰的一声,那黑猫趴到了风挡上。带起的一股劲风,卷起周围一大圈雾团湮灭了老A8。
肖华一脚踩死刹车,老A8霎时间沉底儿似的,死呆呆地一动不动。
“娘娘饶命啊!……您老哪座坟头的啊。凤凰山啊。还是玉皇顶呀……接完新娘这趟活儿,等我跟主家结完账,立马香烛纸马一水儿您老伺候上……娘娘饶命!……娘娘!”
肖华支棱着胳膊,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可他那么老大的一张煞白的脸,却紧黏在方向盘上,死活不敢睁眼。
“唉……唉……唉。叫得真甜,真脆儿,真腻歪死个人儿呀。再叫几声听听……娘娘我啊,且受用着呢。叫啊,接着叫嘛。”
一位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半拉身子探进驾驶席,两胳膊肘压在肖华脊梁上。
女人揪着肖华耳朵,径自嬉笑调闹着。阵阵浓郁的味道,席卷了无辜的车厢……凌晨三点的摄像头,但愿能捕捉到这只活生生的灵异吧。
“啊!……是你闹得鬼啊!……只问一句,是你喊‘救命’么?……诶!我说蓉蓉姐,您大半夜出来勾魂摄魄的,甭逮咱自家实在亲戚成么。”
肖华面如死灰。两手磕磕绊绊地点燃一支烟卷。噙在嘴里的烟卷,也跟着哆哆嗦嗦着。
“甭废话。赶紧走。去职工之家。”江蓉蓉一股坐进后座,抬手撩了撩散在额前的大波浪卷刘海,催促肖华发车。
老A8哼哧哼哧着再次起步,再也没了出发时的那股子骚狂劲儿。
肖华瞥了几眼后视镜,从江蓉蓉一副凌乱不堪的打扮看,大致猜到了一夜间,她所遭受的种种不堪甚或凌辱。
“蓉蓉姐,新婚燕尔,就挨家暴了……行吧。等我这趟活儿回来,替你收拾那老犊子去。”
肖华还不死心,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踅摸那只又细又长的黑猫。半空中,一飘一飘着的黑猫。
“没有。没有。我们家汪校长。斯文人。能动嘴儿的,绝不动手。放心吧……诶!肖华,我可告你哈,别掺和我们家的事……我都嫁人了,甭跟我这儿起腻哈!……真有本事的话,你早干嘛去了呀!德性吧你!”
江蓉蓉垂下眼皮,黑灯瞎火的后排座里,无聊地摆弄着指尖玩。
秋末冬初,凌晨三点。江蓉蓉身子外面只套一件卡其风衣。里面狼狈地只裹了一身浴袍。脚上踢踏着一双拖鞋,露着白森森的脚腕子。
蓬乱的大波浪卷。卸妆后的干巴脸颊。乌乌的嘴唇。深深的皱纹。呜呜渣渣地狂喊“救命”……一副遭了家暴后,受难者的标准照。
浓浓大雾中的红绿灯,散射出一团团红绿相交的冥间地府般的景象。过了红绿灯口,就是老机床厂“职工之家”。
“蓉蓉姐,您这一肚子倒霉胀,怎么老往我头上算啊。当初,是谁夸老汪头儿来着……年纪大,知道心疼人儿……老绝户头,无儿无女,屁事儿少……家境好,既有小别墅,又有大平层的呀……得。除了老A8,我就是光杆司令。”
肖华听着就来气,可听着听着,心里也挺可怜江蓉蓉。
说穿了,像江蓉蓉这么一位普普通通的茶馆女服务员,弹丸之地的彰城,有给她这号挑肥拣瘦的余地么。
“蓉蓉姐,到了。”肖华踩着刹车,静静地瞄着后视镜。
“我下……只一条哈。今晚这破事儿,跟人家汪校长,丁点儿关系没有。甭没事找事……你自个儿好好的哈。肖华。”
江蓉蓉探出身子,扭脸朝肖华打了一个飞啵,便径自没入雾海里。没了声音,没了踪影。
呆呆愣愣的肖华,心头登时涌起一波汹汹而来的回忆杀。
江蓉蓉13岁就来到彰城她姑妈家。洗衣做饭带孩子。从小接肖华放学回家。
“啊!……你是谁!……救命啊!”又是江蓉蓉的声音。
江蓉蓉脖子上缠着那只又长又细的黑猫,从浓雾的吞噬中拼命逃脱似的,朝便道上的老A8直冲过来。
“蓉蓉姐!……蓉蓉!……江蓉蓉!……江蓉蓉!……死哪去了!……江蓉蓉!”
肖华拎着棒球棍钻出车来,正要接应江蓉蓉的当口,两人撞个满怀的霎那间。肖华手里,只攥着了一只又长又细的黑猫。
“江蓉蓉!……死哪去了!……再不吱声,我报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