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城近郊。市局训练基地。设施先进完备的室内射击场。发弹及出发地域黄线区内,傅晓卓又跟装备处长矫情上了。
“一发。一发就够了。我这老七七,一发就够了。”傅晓卓求饶似的表情,恭恭敬敬地退回了其余四发7.62弹。
装备处长腾一下火了,压着嗓门呵斥,“傅晓卓!这可是射击场!当心纪律处分!……撒娇耍横找你师傅李泽去。”
傅晓卓满脸赔笑,余光里四下扫着,扫着李泽的身影。她又何尝不怕纪律处分。只要别闹到李泽哪,还想争取争取。
“处长。您误会啦。我意思是延寿,少打几发,等于延寿哈。”傅晓卓那只握着四发子弹的手,倔强地伸在装备处长跟前。
装备处长紧蹙眉头,分外不解。“喜新厌旧”难道不该是小姑娘们的标配么。于是,故意让这位不怎么听招呼的小姑娘伤心伤心似的,连连击发数个感叹号出膛。
“早就分批换装92式了。有的特勤单位正试装柯洛克呢。你这老七七还延哪门子的‘寿’啊。年底全部……淘汰!……上缴!……销毁!……化成铁水!”
“啊?!……您干嘛呀!您干嘛这么恨它,恨得嘬牙花子啊……干嘛要杀要刮的呀!”
训练有素的傅晓卓一边红着眼圈,一边紧依着操典。娴熟地卸下弹匣,咔咔两次验枪,扳上保险。将老七七安全收于后腰枪套后,这才撸起作训服袖口,要好好跟装备处长说道说道。
“处长。真的呀。您没蒙我吧。老七七,过了年我就再也摸不着它了么?……干嘛呀。它都这把老骨头了,就不能让它寿终正寝啊……就不能打完最后97发子弹,让它光荣退役啊。”
傅晓卓依旧紧压着嗓门,紧咽着唾液,紧绷着眼泪,紧涌着委屈与怜恤。
“傅晓卓。再跟我胡闹,我要宣布纪律了!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一,二,……”
装备处长缴回了傅晓卓手心里的四发7.62子弹,连同弹匣一并交给身边的保管员。两手一背,斜睨着傅晓卓,脑海里复诵着,适于傅晓卓违纪行为的种种处分条令条例。
“枪,安全么。”李泽那向来阴郁而沉着的鼻音,惜字如金的话风,连装备处长猛一听着,也得打个愣珂儿。
“是。验过了。当我面儿验的……安全,且很规范。”装备处长遂侧后两步,赶紧把整个黄线区域让给李泽。
李泽的笑容,只迎着装备处长。正眼不带夹一下傅晓卓的。
“青藏高原回来的,是不是都‘醉氧’啊。一醉就‘醉’仨月的那种‘醉’?……你别抹泪儿啊。你接着横啊。谁欺负你了么?……照实说。我,处长,我俩都给你作主。说啊,傅晓卓!赶紧的!”
装备处长,只默默笑着,决绝不吱一个字儿。人家是外人,才不掺和你俩这亦师亦父般的“矫情”呢……干嘛啊,两头不落好。
“就哭了。没忍住……干嘛呀,又是销毁,又是化铁水儿的。谁还没个老的时候啊,您不也得老嘛。要是这么说您,您喜欢听啊……就不信了。”
李泽一来,当着装备处长面儿,傅晓卓的遣词造句,还算能过过脑子,可还是禁不住地溜出一个反问句。冲撞彰城李泽局长的反问句。
“这样。你们先拿一个处分意见。开会研究的时候,总要有个依据吧……行。这里交给你们了……”
李泽转身凑近装备处长。两人耳语的部分,傅晓卓一个劲儿地支棱耳朵,却也一个字也没听到。
李泽背起双手,略略勾着脑袋,时不时无奈地摇摇头,踌躇着,轻叹着,落寞着,一个人朝室内射击场门口走去。兴许,一个如同“大义灭亲”般痛苦的抉择,正艰难酝酿着吧。
“傅晓卓。发啥呆啊你。赶紧追啊……你还真想背个处分啊。”装备处长直朝傅晓卓瞪眼珠子。
装备处长的心,早也发虚了。这小姑娘的档案袋里,简直不要太璀璨。
原本想炸呼炸呼她,长长记性算了,没成想真给人家小姑娘,大晴天的就“炸”出一个处分来。这事儿闹的。
“师傅,哦不,局长……我错了。您处分我吧。可我也是真可怜老七七……最后97发子弹,干嘛不让它打完呢。护佑咱们一辈子,干嘛非让它留着遗憾走呢……是吧,师傅。哦不,局长。”
傅晓卓两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线,一路小碎步地,紧咬着李泽背影。不为自己求饶,只为老七七,争取一份最后的体面。
李泽陡然停住脚步。傅晓卓一个“脸”刹过去,直接“刹”到李泽的肩花上。她却只敢鼓起腮帮子吹吹,不敢用沾了枪油的手去擦擦。
李泽抬手作势要抽傅晓卓,随即一句严正的口令,“立正。脱帽。”
完蛋。又醉氧了。但凡跟林嘉沾上一星星儿的回忆,傅晓卓立马醉氧。眼圈一红,准哭鼻子。从青藏高原下来,三个多月了。离开林嘉,也三个多月了。
傅晓卓的作训帽底下,竟藏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去掉束缚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傅晓卓身姿挺直,只顾勾着下巴颏,泪水吧嗒吧嗒。
“傅晓卓,你老拿‘醉氧’说事。一会儿犯心肌炎啦,一会儿心脏又要搭桥啦,动不动请病假。还有你这条辫子,明知违反警容风纪,你倒好,动不动就把林嘉抬出来跟我嚷嚷……好吧。我不该把你俩一起派到高原上代职锻炼的……”
李泽一直忍着,忍着傅晓卓活活跟他玩了三个多月的躲猫猫。再这样任由下去,他师徒俩妥妥荣膺彰城警界年度梗。
“我也不想啊。可我也没撒谎。脑袋一个劲儿胀啊,心里噗通噗通地直发慌嘛,老也迷迷瞪瞪的……”
傅晓卓紧咬着嘴唇,怯生生地为自己辩驳。实情是,迷瞪,她是真迷瞪。并经常借此我行我素。回局里归建三个多月了,始终也容不进局里、队里的小环境。
群里,全是任务通知,鲜有加她私聊的同事。你想,谁会比她还“迷瞪”吧。只凭她师傅是李泽这一条。跟她傅晓卓私聊,好么,不等于向李泽做“思想汇报”呀。
“哦!明白了。你算是跟我结上梁子了呗……行。我错了。行吧……你不就等我一句‘对不起’嘛……行。我。李泽。郑重向傅晓卓同志道歉。郑重为林嘉同志的不幸牺牲道歉……成么。傅晓卓同志。”
李泽向来后梳着的花白刘海,随着他那深深地一鞠而滑到额前,发梢颤巍着,嘴唇哆嗦着。台阶下看着的司机,赶紧脸一扭,丝滑地钻进黑色迈腾里,升起车窗,无助地眺望远方。
“师傅。求您。您别这么说……是我,是我的愚蠢害了林嘉……这辫子,我剪。我剪还不成么。求您。别这么说自己。求您。”
傅晓卓抢前几步扶着李泽胳膊,看着他那愈发苍白的头发,愈发瘦削的身板,愈发凹陷的眼窝。
傅晓卓心底里,决绝地挥了挥手,是该放林嘉回高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