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头的嘴巴微微嚅动,念诵着对神明的祷词。
虽然动作细微,即便是在炽烈的白火之下,亚伦居然也发现了木头头的动作。
一个皮肉已经开始燃烧,不成人形的身体,嘴巴居然还在动弹,这引起了亚伦的好奇。
他眯起眼睛,慢慢靠近木头头,疑惑道:“你小子,念叨什么呢?”
木头头当然不可能给他答复,只是默默念着祷词。
于是亚伦又凑近了一些,头侧着,让耳朵尽可能地靠近木头头。
“……”
“……您……在此祈祷,”
“旧日的……神明……啊!”
木头头艰难地念完一遍祷词,眼前白火依旧。
没有受身,祷词似乎并无效用。
“您是……”
木头头继续念着祷词。
他之所以念这些,虽然也因为那一丝渺茫的期冀,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作为部落的贤者死去。
不念的话,木头头害怕自己会忘记。
“掌管……”
“别念了。”
白火定格,一道声音无端响起。
“生命……”
“说了别念了。”
声音重复道。
但木头头依然毫无反应,“您是……”
“这是屏蔽自身感官了?”
声音显出一丝疑惑。
“也没有受身啊……凭什么能把我拉过来?”
声音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打量着木头头。
“嘶——”
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新生的神明,这就难怪了……”
“哎……”声音突然莫名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好弱……信徒快死绝了啊……”
“而且,天生有缺……是因为这天地有缺吗?”
“这么强行把我拽过来,没有受身,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主动提需求……”
声音无奈道:“这不是钻空子吗?”
“罢了,罢了……”
“谁叫我命贱呢?”
声音的所在于是带着些许的不情愿钻入木头头的心底最深处。
“初生的神明……”
声音在木头头仅存的感知中响起。
“牢记,此身即为神躯,此心即为神格。”
“幼小的神明啊,谨记,若有所求,”
“当,求诸己身。”
声音消散,白火摇曳。
亚伦不耐的声音响起,“这也听不清啊……”
他将头转正,迎面而来的就是木头头那双骇利的双眼。
眼部周遭皮肤已经汽化,露出底下盘虬似的肌肉群,但本应更加脆弱的眼球却依旧保持着完好,圆滚滚地嵌在血红底盘上。
“奇了怪了,你小子怎么这么禁烧?”
亚伦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一惊,他咽了口唾沫,用不着边际的问题掩饰自己的慌张。
木头头圆滚滚的眼球兀地一转,下巴一张一合,
“若……有所求,”
“当……求诸……己身……”
“当……求诸己身……”
木头头的话语逐渐变得清晰。
“当,求诸己身……”
“什么求诸己身……不对,你怎么还能说话?”
亚伦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他脚下连连后退,大声命令着身后的随从,“开枪,开枪!”
随从们虽然也有些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到,但多年的训练带来的肌肉记忆,让他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够做到迅速开枪。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响起,数十枚弹丸结结实实打在木头头身上。
然而木头头对此毫不在意。
他挪动着那被白火烧得露出白骨的双手,以一种绝无可能的姿势,覆上胸中长矛,牢牢抓住。
拔。
嘎吱——
长矛刺入时的声响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是拔出。
“神力……残渣……”
木头头看着眼前跃动的白火,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词语。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了,便说出了。
然后白火便再也不能伤他分毫。
“继续,继续!”
亚伦强烈地感受到当前事态已经完全超出自己掌控范围这个事实,虽然继续开枪可能毫无意义,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木头头依旧由着他们开枪,由着弹丸没入体内。
比起那些,他有更在意的事宜。
木头头掌心托着长矛,双手缓缓打开,随后一掌抵住矛头,一掌抵住矛尾,双手向内合拢。
长矛像是被双掌吞吃了一般,凭空消失。
“小把戏……”亚伦强装镇定,说着蔑视的话语,“不要怕!”
随从们咬着牙,继续倾泻着子弹。
木头头那只有眼球的眸子,锁定着在场所有的活人。
他的手握住组成“囚笼”的一百一十三根长矛中的一根,拔起,扔出。
动作极没有道理,即便是软体动物也没法如此顺畅。
“嗖——”
长矛穿胸而过,将一名随从钉在地面。
他只看见自己胸口突兀地多了一根冒着白火的棍子。
白火升腾,转瞬间就将那名随从汽化。
静——
一直吵闹的空气短暂地陷入死寂。
“嗖——”
又一名随从被白火吞噬。
“嗖——”
又是一个。
木头头只是重复着拔起,投出的动作。
亚伦的随从也只是一个个地消失。
白火显露出它应有的威能,或许更甚。
它经过生命,短暂的绚烂,带走生命。
如此单纯,如此干净。
就好像生命从未存在过一般。
屠杀机器,在猎人与猎物的立场互换之时,或许也能想起自己作为人的脆弱。
“呃呃啊啊啊啊!”
终于,有随从承受不住这份恐惧,扔下手中步枪,转身就要逃命。
“嗖——”
但只是徒劳,木头头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亚伦不愧身为贵族,此刻居然还能发问。
木头头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亚伦这个荒谬的提问依然在他滔天的愤怒上添了一笔。
“我是什么怪物?”
“我是什么怪物?”
“我是什么怪物?!!”
木头头重复了三遍亚伦的问题。
“嗖——”
木头头想不出亚伦发问的回答来,所以他用行动回应。
一缕白烟升起,亚伦与空气融为一体。
至此,此处只剩下木头头一个活人。
木头头在沉默中拔出所有的长矛,走出“囚笼”。
那高涨的白火在他走出“囚笼”的一刻,裂作点点光辉,没入木头头体内。
血肉在骨骼上延展,皮肤在血肉上蔓延,毛发在皮肤上生长。
呼吸之间,木头头就恢复如初。
他将深坑中的族人一一背出,然后,在最特别的一人前久久停留。
木头头轻轻抚着玛玛的脸庞,低低地说,
“再等等我吧……”
“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