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看向牛金星,似乎在疑惑。
名义这个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李闯王靠着自己实力打下京城,一个没落皇子有什么资格给他名义?
他心里有些不满,看向朱慈烺的目光也充满嘲讽:“你还能给我名义?”
朱慈烺说:“我是太子,你扶持我登基,我封你为瑞王。咱们划江而治。”
李自成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朱慈烺,甚至还伸手摸摸朱慈烺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说这样的胡话?”
“你若不信,我有个办法可以叫你相信。”
“什么办法?”
“你叫户部之人,把去年的支出统计出来。我给你证据。”
李自成嘿嘿冷笑:“不必了,无论你到底出于一种什么想法,我都不会答应你,答应了你,岂不是放虎归山?”
朱慈烺也跟着嘿嘿冷笑:“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杀了?或者强逼着我禅位于你?你带着农民军四处辗转,掠民为食,可是想没想过,这样能不能治理天下?
你带领那帮子穷苦弟兄,可以不要粮草,现在他们都变成朝廷官军,还能和你睡在一个铺上吗?而且我断定,不到两个月你就会败亡。而且是灭顶之灾。”
田见秀大声呵斥:“胡说八道!闯王曾经被官军追得身边只剩十八骑,入商山不是照样逃出生天?这么多年来,我们弟兄随着闯王,朝廷不是照样拿我们没办法?”
可李自成心里却不是滋味,事到如今,他确实已经没有当初的豪气,若是再叫他失败一次,肯定不可能卷土重来。这是他心里的秘密,自从拿下潼关后,他一直都患得患失。
这个心底的秘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陡然被朱慈烺在大殿中戳破,顿时恼羞成怒,呛啷抽出宝刀,架到朱慈烺的脖子上:“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
朱慈烺笑吟吟,面不改色:“大王,我劝你还是先看看户部收支,我可以帮帮你。杀死我最好的时机,一个是在你进城前,一个是在你登基后,可是你现在哪样都没有做到,杀我还有什么用?”
李自成收回刀,黑着脸道:“把户部的簿子给我搬过来。”
几个小卒应了,不大会工夫,他们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这里放的就是户部去年的账册。户部账册都是用标准的格式记录,牛金星、李岩这两个人本就是读书人,家中以前有这样的记录,还能看懂。
李自成、田见秀和宋献策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看懂。
朱慈烺说,我可以让你们看得更简单些。叫人拿来纸笔,只用不到半个时辰,便制出两张表来,表格只有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去年的各项收入,第二部分,是去年各项支出。
朱慈烺又用这张表,制作成一个柱状图,白色部分是收入,黑色部分是支出。写好后交给李自成叫他看。
当李自成摸清楚后,眼睛顿时瞪大,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他算是性格坚毅之辈,这辈子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太多,按照道理来说不大可能有什么事叫他吃惊。
但是图标上的内容实在骇人听闻,所有收入都比支出少一大截。
去年总收入不过是一千余两,盐一百多万两,农税一千万两,商税几十万两,其余没了。
而支出却有极为恐怖的两千多万两。
李自成没办法判断真假,便丢给宋献策,宋献策看完又给牛金星、李岩,田见秀等,大家传着一起看完,宋献策冷声道:“雕虫小技,障眼之法。大王千万不要听他胡说,此人必杀!”
而牛金星则是叹息道:“大王,这可能是真的。”
朱慈烺丢掉毛笔,负手而立:“宋献策你不过是个算命先生,你又懂什么?”
李自成大声喝道:“够了,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朱慈烺离开后,大殿里又陷入沉默。
李自成拿不定主意,他本来就不想做这个什么狗屁皇帝,只是当时形势比人强,大家伙都推着他,不打也不行,这皇帝不做还是不成。
后来他又想着,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朱元璋一个要饭的都能做皇帝,我怎么不成了?于是他也滋生出来这些野望。
不过刚才看了朱慈烺递过来的表格,兜头一盆冷水下来,他又动摇了。
这特么是个特大型的烂摊子,他要接手,就得面对这里的天坑啊。
一千多万两银子的亏空,上哪补去?
大殿中的宋献策怒气勃发,方才朱慈烺骂他的话,他可是记得清楚。宋献策本就是个不入流的算命先生,一开始他也没什么野心,后来跟着李自成才开始膨胀。
刘伯温是他的偶像,刘伯温都能封侯福泽子孙,他怎么就不成?
随着农民军的一次次胜利,他的内心也开始不爽。牛金星一个落第秀才,乡间一抓一大把,凭什么要做宰相?
因此他处处跟牛金星别苗头。牛金星也不是泥捏的,而且是李自成的元老级人物。所以他拿牛金星没办法。但是这种事情自己知道是回事,当众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宋献策恨不能立刻杀了朱慈烺,他的理由很简单:“民心未附,很多人还心向大明朝。留下朱慈烺就是个大祸害,送去南京更是放虎归山。”
牛金星不同意,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如今还不是称帝的时候,我们手里仅有山陕之地,贸然称帝会被其他人打击,留着他以后才有大用,至少应当让他登基为帝!”
李自成伸手在头上拨弄,看起来非常烦恼:“你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牛金星大声道:“大王,还是留着他吧,京城刚刚才入咱们手中,还没有暖热,怎么能杀人?”
宋献策不服气:“军粮从何而来?刚才朱慈烺那厮已经说明,京城里无钱无粮,不登基为帝,如何才能号令天下?许多将士们可都等着封赏。还有这么多的前朝旧官,他们要的也是安抚。”
李自成听着两个人争吵,半天也没个结论,早就不耐烦,大声道:“都别吵了。你们这样吵吵嚷嚷岂不是让别人看笑话。都先回去,让我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