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告辞离开,现在这里已经是皇城,跟在外面自然不同,这些老伙计也不能跟皇帝睡一起。
李自成独自坐在龙椅上,静静思索半晌,招来宫中旧太监,让他去把前朝户部的人叫来。
来的人只是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已经自杀。
户部侍郎来的路上美滋滋,暗道这个李自成还真是慧眼识英才,来了之后别人不召见,倒是先召见我,这是看重我的才华了。
到了大殿,发现这里不仅仅有李自成,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这人正是李岩。
李岩在李闯王的队伍里有点特殊,是真正的文人,地位相对独立。跟牛金星、宋献策,哪怕是山陕旧将其实都没多少牵扯,所以李自成才把他叫来。
牛金星也好,宋献策也好,背后都有一大批拥趸,代表的已经不是他们自己。
李自成问户部侍郎关于朝廷这几年收入的问题。
户部侍郎也没什么好隐瞒,照实说了。
李自成一听心都快凉透了,每年收入的白银连四百万两都不到,剩余的全都是各种实物税。
他突突一个地主家起码也能搜刮出来几万两白银,如果是大地主家搜出来的更多,这大明这么大的地方,每年的税收还不如自己在一个城市里搜刮出来的,确实离谱。
他又问:“每年收入这么少?支出呢?”
户部侍郎心里琢磨着,这李自成是怎么回事?怎么净是问我这些东西?是要考我吗?
他又照实说,当李自成听说辽东一年就需要纹银一百多万两时,倒吸口凉气。
又问:“若是银钱不够,那该怎么办?”
户部侍郎又照实说:“加征啊,三饷就是这么来的。”
李自成彻底迟疑,原本他以为打下来这个江山有多少好处,但现在看看到处都是烂摊子。
三饷他知道,这玩意简直就是残民之大成。首先加派的这些玩意不算正税中,完全由县老爷制定额度,具体要收多少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朝堂上算的挺好,一亩地加征几分或者几斗。
但是到了下面的小民身上,一亩地要加征一两多,乃至好几两,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而这些也仅仅只是能够勉强维持朝廷运作,想要干点别的根本不成。
这还仅仅只是其中一项,另外还有数不清的天灾,救济流民,剿灭左良玉、南京小朝廷……怎么打算,这么点钱也没办法支撑新朝运作。
他转头问李岩:“李先生,刚才朱慈烺所说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岩说:“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虽然攻入京城,可说穿了还是大明太过大意。防守不严,可是要想更进一步就比较困难了。最起码在拿下整个北方地区之前,大王绝不能称帝。
京师、直隶、山东、江苏、两淮这些地方都不好打。但要是完全放朱慈烺回南京,也是万万不可。”
李自成问道:“那依着你的意思怎么办?”
李岩说:“放他回去。”
李自成疑惑:“既然你都说不能放,怎么这会又说要放?到底要不要放?”
李岩拱拱手:“肯定要放,但不能就这么放,让他回去也行。有三个条件。
第一,为大王封王,令大王管理长江以北军政经济。
第二,划江而治,以长江为分界线,长江以南归于他,长江以北归于大王。
第三,每年缴纳岁币。需要大量金银、布匹、丝绸。”
李自成说:“朱慈烺手无缚鸡之力,又被我们控制,要杀要剐随我们愿意,为什么要提出来这样的条件,这不是胡闹吗?”
李岩伸出来三根指头:“有三条好处。第一就是师出有名。大明虽然覆灭,可是人心向背还是能看得出。蜀州有张献忠,南方也有各路反贼,大王没名没分的,行动起来不方便。只要朱慈烺同意册封,咱们就是名正言顺。那些士绅抵抗也会小的多。”
李自成琢磨半天,点点头,继续追问第二个好处。
“第二就是为大王赢得时间,大王势如破竹,几个月时间就拿下京城固然可喜可贺,但政局不稳啊。”
“高杰降明。山陕之地还有前明大量官员,虽然表面上降了大王,可实际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呢?有了这段时间大王也好好整顿内部,将他们分化瓦解,拉拢、打击,这样内部才能稳定。”
李岩咽口唾沫,继续说第三点好处:“第三就是疲惫江南。方才我说我们必须要以长江为界,划江而治,就是这个缘由。自古以来,守长江必须要守淮河。倘若我们要了淮河,朱慈烺就算回去南京,也得在长江沿岸布置大量人马!
前宋时,南唐就是保有江南,但没有淮河,宋太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南唐拿下,就是这么个道理。长江那么长,怎么能防守得住?”
李自成点点头:“那不就是开了壳的蚌吗?”
李岩点点头,十分赞成这个比喻:“另外还有一点,要岁币其实不是稀罕那么点东西,而是要持续削弱江南经济,这些东西朝廷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来,说到底还是要搜刮百姓。放朱慈烺回去,任由他搜刮,到时候必然民怨四起。
到时候大王挥师南下,江南指日可定,根本不足为虑。倘若我们现在就去打,还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渡河,得不偿失。”
李自成对李岩的分析还是比较认同,思索半晌:“我明白了,让我好好想想。”
接连几天,李自成在皇宫里胡乱转悠,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现在是初夏,天气还不是那么热,他穿了一身单薄春衫,感觉略微有点寒凉。
出了奉天殿,就是一个大广场,十分空旷,从这儿无论去哪儿都不怎么近。他信步走动,不知不觉就到了梓宫。
梓宫挂满白绫,门口是放着招魂幡,做得不大好,那些纸条上面很多褶皱。
而且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实在显得寒酸。
李自成走进梓宫,里面只有十来个人。除去那些宫女太监外,还有两个成年女子,想来该是周皇后田贵妃,他们两人跪地,旁边有四个孩子,除朱慈烺外,剩余的都是崇祯皇帝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