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是在次日早上才进城,这也是为了给牛金星留出安排时间。早晨天色刚刚大亮,西侧阜成门大开,大门两侧众多大明文武百官,身穿禽兽朝服列成两队。
身后则由闯军站岗,他们穿着褐色上衣,裹着红色领巾,戴着范阳帽,手持点钢枪。
不大会工夫,由西边来了个马队,领头的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戴着黑色范阳帽,顶着红色头缨,穿着黑色大氅,脚踩黑色裁云靴,雄赳赳而来。
百官跪地,高喊:“恭迎闯王!”
身后闯军长枪点地,发出嗡嗡的声音,高呼:“万岁,万岁!”
来人正是李自成!
李自成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城,牛金星随后跟上,落后李自成一个位置,身后跟着李过,李来亨、宋献策以及李岩等人,就中有个女子格外引人注目,穿着一身红,英姿飒爽,跟着一位书生,正是大名鼎鼎的红娘子。
一干人等往皇宫而去,大明门洞开,两侧也有士兵把守。
李自成边骑着马,边打听里面情况:“听说太子还在里面?”
牛金星毫无迟疑:“不但有太子,皇后、田贵妃,以及崇祯几个孩子也都在。”
众将领中有部分人眼神一亮,躁动起来。
牛金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来自底层,连高层人物都没怎么见过,听说皇后跟贵妃在里面,自然心动。
他不由有些厌恶,对李自成道:“主公,要想坐稳天下,这几个人可是重要人物。”
李自成默然,望着大明门久久不语。
这大明门传说中一年也未必能开一次。
皇帝大婚时,皇后可以走大明门。
三年一度的状元,可以由此经过。
泼天大功的将军也可以从这走过。
他深吸口气,胯下红马躁动不安,来回走动,不停抬起蹄子哒哒落下。
周围出奇安静,没人说话。
等了许久,牛金星道:“请主公入宫。”
李自成点点头,独自骑马走入大明门,其余文武百官皆从侧门而入。
李自成入了皇宫,便去了奉天殿,坐上龙椅。
随后文武百官朝见。
诸位贼头子哪里见过这样恢宏大气的宫殿,各自不由肃静,拜见完毕,群臣分立两侧。
李自成看看两侧都是人,心中激荡,不由豪情万丈:“自起兵来,大大小小数百战,能有今日诸位功劳不小,待京城中诸事抵定,我来给大家封赏!”
众人大声叫好。
李自成双手往下一压,又说:“至于前朝诸位,咱们以往各自为战,虽然是敌人,但过了今天咱们也都是自己人。该有的封赏也不会少!”
文武百官高呼:“多谢闯王!”
李自成哈哈大笑:“来人,请太子上来!”
有几个太监听命立刻去了后面梓宫。
大殿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自成在龙椅上扭着屁股,眼睛不时观察着下方的文武大臣。
群臣则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这其中还有周后的父亲,国丈周奎。
至于李自成部的那些人则格外放松,四处张望。
不多会,朱慈烺被带到大殿。
这是两人第一次相遇,一个只有十五岁,一个已经三四十岁。
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反贼头。
李自成看朱慈烺虽然仅有十几岁,但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暗道不愧是皇太子,这一身气度不凡,又见他进殿仅仅只是拱手,连腰都不弯,心里又不爽利。
此时礼部侍郎忽然跳出:“大胆朱慈烺,见到大王为何不跪?”
朱慈烺昂然说道:“在下是大明太子,今天虽然是阶下囚,但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跟娘亲。李闯王虽然进了京城,可名分未定,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反贼头子。
我为何要跪?
数十年间,流民无数,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他家破人亡。
我为何要跪?
倒是你,吃皇粮,受皇恩,敌人来城,反倒投降,叫人不齿!”
礼部侍郎大怒,指着朱慈烺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
又有刑部侍郎出列:“大王奉天承运,该有天下,大明国祚已尽。崇祯皇帝倒行逆施,逆天改命,以至于生灵涂炭。要论罪人,崇祯皇帝才是天大的罪人!”
朱慈烺冷哼:“我父皇如何你们都清楚。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自入主以来总共添了三件龙袍,我母亲日夜在宫中纺纱补贴用度。父皇一日不过三菜一汤,几日不见荤腥。
反倒是你们这些人,锦衣玉食,夜夜笙歌。
我听说李大人府上有歌姬二十人,一日所费接近百两纹银。李大人喜欢吃雀舌,每天必有这道名菜。这种菜我在皇宫里连见都没见过。”
刑部侍郎气得吐血。
御史陈镐回道:“大王,崇祯皇帝倒行逆施,这么多年来滥杀大臣。前辽东总督袁崇焕被他车裂而死。七年罢了六位首辅。横征三饷,民不聊生,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崇祯皇帝已死,其罪不可恕。太子享尽荣华,今可代之受死,请大王明断。”
“求大王明断!”文武群臣一起跪地,齐声高呼,声势震天。
李自成陷入沉思,看看朱慈烺一副浑然不怕死的模样,又看看群臣,朗声说道:“朱慈烺的问题日后再说,不过眼下民心未附,还是先处理京城的大小事务,诸位回去后不得拖延,记得勤勉。”
等群臣都走了,李自成又吩咐其他人,该去守城的守城,该去处理政务的处理政务,只留下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和田见秀几位谋士。
李自成一指朱慈烺:“你不怕死吗?”
朱慈烺笑笑:“生死不由人。不过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孤还是大明太子?所以孤要跟你做笔交易。是生是死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以一刀杀了我,也可以听听我的建议。”
李自成哈哈大笑:“如今你落入我手里,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朱慈烺正色:“我可以替你解忧,只要你送我回南京。我们之间重新来过。”
众人先是愣住,接着便是哄堂大笑,宋献策笑得几乎抬不起头。田见秀这样儒雅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其中唯独李岩、牛金星两人并未发笑,反倒互相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担忧来。
李自成似乎跟那些武将一样,也觉得朱慈烺此话太过天真。
他人高马大,走下台阶,走到朱慈烺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最需要啥,需要你替我解忧?”
朱慈烺吐出两个字来:“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