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切尔,听起来……你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集雨师用镊子清理雷切尔手上伤口中的碎片,一直静静聆听着对方平静而古怪的叙述。对方的话语停止后,她这样说。
她并非想要发言,只是那仿佛等待的空白不断挠动着她的喉咙。短暂的十几秒钟,一只无形的拳头撞击她的腹部,胃中的气团还是冲出。
面前面色苍白的女人,名为雷切尔,很瘦,长而细的手上青筋虬结,身上生命的气息微弱,能量的波动几不可见。只是个普通人……不,在与神同在的园庭中,少有这样虚弱的人。久居王城的集雨师这样想。
此时她的手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伤口凹陷处血泡和不知名的碎屑堆积,如同截断的枯木上长出菌子。随着碎片被镊子取出,脓水和血水向外渗出,在脆弱的皮肤上蜿蜒,如同大地的皲裂。
她的特殊之处却也明显——无神的双眼,眼眶四周布满细长的裂纹,显得可怖。
这样几近破碎的身躯,失去血色的嘴唇梦呢般不断张合,向第一次见面的她讲述着温暖平静的日子。
集雨师放下手中的镊子,用柔软的布擦拭伤口。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专业而细致,如平日一般……或许比平日更加轻柔些。
雷切尔闻言一笑:“那是因为我的人生格外单薄,能够拿出来当作谈资的经历寥寥无几。而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未来才是更加光彩熠熠。”
不苟言笑的集雨师牵动嘴角。
与年龄无关,谁会称呼一名王城中的集雨师为“年轻人”呢?
相传古时——确实可以被称为“古时”的时候——名为“人类”的族群尚未能够探索园庭,以聚落或者部族的形式抱团取暖,在贫瘠的大地之上终日与其它脉流造物斗争,以获得果腹的食物。人们信奉神,闭塞之中对雨水的来源和本质一无所知,用承托净水的杯状祭器祈求雨滴。
与后世的诸多传说不同,园庭与神同在是确信的事实,无需证明与添色。于是,这样虔诚的祈祷以及日渐隆重的仪式定能被无所不知的神明听闻。
传说神明不忍她的孩子遭受苦难,终于将运用法力的天赋赋予部分人类。相传古时——也可能是近时——每当天空降下雨滴,云雨润泽大地,与水共鸣的法师们收集水滴,将之用以农耕,浇灌出一片沃土。集雨师的称呼应运而生。
水是能量与生命的源头,集雨使得人们运用能量的效率提高,农业得以发展,人类社会安宁下来,并随着人口保存率的提高日渐繁盛。
不过,自王城上方的引水渠被建成后,集雨师渐渐不再履行收集雨滴的职责,集雨的仪式回归了最初的含义:敬祷祈雨,集雨师们更多地钻研流水法术的运用,而非祭司一般侍奉神明。此时,“集雨师”已是王城在编的职位,而他们受到的尊重未曾变化。
不如说,每一位法师都会被人们呼以尊称:在名字后增加“法师”的后缀,或者以王城给予的职位相称,集雨师更是如此。
雷切尔会如何称呼她呢?集雨师想,一直称她为“年轻人”或者“你”?
她放下吸取脓水的纺布,又一次拿起镊子,继续取出碎屑。
这道伤口很深,一定伤到手骨,雷切尔却没有露出扭曲的表情,手也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痉挛。
“雷切尔,你看上去可不比我年长。”
“……你能看到我?”
她愕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会……”她正在盯着这样可怕的伤口,用镊子做着精细的清理工作,不如说整个心思都聚焦在雷切尔身上。
雷切尔不回话。
她抬头,用目光一点点描绘雷切尔的面容。
苍白的皮肤,无神的双眼,眼眶四周细长的裂纹,失去血色的嘴唇……如同置于迷雾一般。雷切尔的面容模糊,她却以为能够看到神情。
……不,与其说是模糊……
她看向镊子,光可鉴人。
她的面容清楚异常,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呼。”雷切尔小声呼出一口气。
无论这一声的意涵是什么——或者并无意涵——她不想在意。
与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言不同,一位称职的集雨师所承担的职责中并不包括疗愈,更何况雷切尔的伤口严重,显然需要不是外行人可以处理的。
但现在这项职责被送到她的手中。于是她埋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职责,一边说道:“雷切尔,继续‘雷切尔’的故事吧。”
雷切尔没有顺应她的要求,问道:“你想要听么?”
多此一举。尽管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不知为何选取了第三人称碎碎地追忆往昔,她至少不会拒绝病人所选择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不是有‘陌生人’出场了么?在断章之处出场的人物,一般都很重要。是预言家?还是大法师?”她具有互动感地说。
“都不是,他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对‘雷切尔’来说,他的出场确实是人生的转折点。不过,雷切尔的故事本身就无足轻重,只能由我来讲述。”
雷切尔依然坚持第三人称的叙事,讲述名为“雷切尔”的少女的故事,其中可能包含了“她”一生未曾感叹的和未曾倾吐出的情绪。
“集雨师应该尤其清楚,生命的能量均来自灵魂之海,死后也回归灵魂之海。人来自井中,死后回归脉流,沉入海中去,然后或许就此沉寂,或许会在井的重塑下再次来到园庭……神的栖所。”
“雷切尔被重塑过三次,也就是,她在四个不同的时间来到园庭。第一次降生的时候,王城还没有在井边设置登记处,人类社会处于相对混乱之中,她走出井之后失足坠亡了,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具体的死亡地点。好在之后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人类日渐繁荣,对井和重塑之人的管理也越加严密。据说是由一个非常贴合的词的……嗯,是‘人文关怀’。”
“人们总会希望自己亲近的人能够回到园庭,而神的造物——‘人之井’是公平的。祂的公平或许也是一种残忍,像雷切尔这样无人怀念的人,如此频繁地回到园庭……算是一种浪费吧。在原野更加空阔的时候,浪费食物是可耻的罪行,浪费重塑的机会想必更加恶劣。”
“她每一次死去的时候都太过弱小,每一次降生时都是天缺的盲眼者……据说现在已经有定论了,多亏了井边的登记和统计:天缺是既定的,即便投入了更多的水滴,天生的盲人不会仅仅经过一次难得的回溯就拥有视力,六指的畸形也不会变成五指。不过,每一次园庭依旧安乐。”
“年轻的时候无所察觉,现在我仍然不敢断言:一切都是确定好的吗?集雨师,我一直在黑暗之中,只见过几瞬光明,所以,或许只有你能够解答我的困惑。哦不,是‘她的’。”
“回到故事本身吧,一位对雷切尔有重大影响的陌生人来到她的身边……平静的小镇上出现了破坏和平的大事件,大抵是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