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躺在原野上,教堂的遮蔽下晨露沾身,馥郁的花香充盈,旭日温暖手脚,耳边风铃与鸟鸣交织缠绵。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半眯着双眼。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常普照大地,从那温度便可感知,雷切尔,你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接下来,雷切尔,你可以摘下一片草叶。吹响它,或者嚼碎它。
嚼碎草叶后是否要咽下,这是一个值得考虑问题。是断然拒绝与通常不被认为是食物的脉流造物交融,或是任由甜美的浆糊满足口腹之欲?这两种行为,只需要不将草叶送进口腔,便不需要为其困扰。
众所周知,羊儿吃草过活,兔子喝水能过活,洛克洛克吸些灰尘就能过活,而人——包括雷切尔自己——吃什么都能过活。
不过,人类在饮食方面发挥了极高的主观能动性。
她为爱丽丝提供过虹晶盐粒,一边用捡来的巨剑碎片打磨着矿羊的毛,一边听着她不断调整树萝北、禽肉和调味品的比例。
兴许是品尝得太多……哪怕是在一旁旁观吃着一些边角料的她,如今也会犹豫地拒绝以树萝北和禽肉为主要材料的菜肴。
这样想着,人——包括精益求精的爱丽丝和拒绝部分菜式的她——对食物的要求还真是挺高。
如今,她偶尔会想起爱丽丝,比如现在,或许正是因为那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炖肉口感吧。
巨人和她们的孩子们都吃些什么呢?
在矿道和原野上生活的雷切尔并没有说出她未曾听闻的食物的本事。原野距离王城很远,人烟稀少,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甘心于舒适而平淡的生活,旅人商人倒是常常外来,但不过停留一两日。
雷切尔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听某位来往的旅人说过,她格外惹人怜爱,因此人们总会用亲切的语气与她谈话,但也不会与她多说深入的话题,大抵是认为她肤浅。
雷切尔在意过这件事,但那稚气的反驳反倒会招来并无恶意的嘲弄。
说起那位旅人,他似乎自顾自地陷入了爱情,用那副动人的嗓音和三枚金币诱惑清贫的少女,让她随他到繁荣的地方去。
年幼的雷切尔当时并没有理解他的意图,连“爱情”一词都是在事后得知——显然被“法律”限制的只有婚姻。人们告诉她,爱情是普遍之物,爱情是珍贵之物。之后雷切尔想起这件事,多少有一些愧疚,以草率的态度应对旅人的真心。
她疑惑而果断地拒绝了旅人的提议,反问他为何要离开原野,过上或者颠沛或者忙碌的生活。
抛开一切不谈,现在这样的日子是多么舒适呀。
哎,想想那些素未谋面的生灵,他们的生命轨迹清晰可见,每一个日升月出中都兢兢业业。据说天空殿上风巨人的子嗣成天搬运雨滴,土巨人的子嗣成日捧着图纸涂墙抹粉,火巨人的子嗣自出生起就要在熔岩瀑布中冲刷九九八十一天,然后每时每刻都在操练,为抵御不知道在何处的敌人做准备。至于水巨人……谁知道呢?传说她与神同格,在乐园中栖居。
他们要不要睡觉呢?
巨人的居所离得太远。不过,雷切尔曾抓住了一只岩石爬虫,来观察它的行为。准确说,她找到了它。
巨人族和爬虫,都具有“不是人类”的属性,应该多少有一些类似吧。
“找到”这个说法其实同样并不准确,因为岩石爬虫在附近到处都是,聚集多的地方数量甚至与石砾比较,很难说真的存在寻找的过程。这种看似弱小的生物居于深处——也不是很深,而且免疫击退。
更准确说,她们相逢了,如命运一般。这样的相遇,让雷切尔如今想起,仍然心神震颤。
这其实并非她的本意。最轻松的方法是观察她的羊,但是羊与她想象中的巨人子嗣相聚甚远。如果神造物和矿羊一样会在原野上不断打滚,那可真是令人失望。
被雷切尔找到的岩石爬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爬爬停停。与她的名字不同,她的壳并不坚硬,反而具有极好的延展性和韧性,触感类似于肥厚的玉兰树叶,如同层叠岩石的弯折处是钝的。唯有顶部两处凸起不同,体温更高,会划伤皮肤。后来才知道,那是岩石爬虫的角,也是它的眼睛。
这种生物居于地下,小巧可爱,并不反感其它生物的靠近,但若是靠得太近,它们便会将角收起,让壳上的叠层变得锋利,发动近战攻击。
据说岩石爬虫不能长期暴露于阳光下,哪怕是掺杂寒风的阳光也会使它们的壳融化。于是柔软之处会散发出甜美的气息,引来危险生物的觊觎。
想到一次被岩石爬虫冲撞后的疼痛,雷切尔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继续平躺着,半眯着眼睛,嘴唇嘟起,在舒适的环境中不自禁地吹出两下哨声。
能吹出口哨的人类天赋异禀。
如果不是因为哨声会引来她的羊群,真想不停地炫耀这项天赋呀。在这样的旷野中,哨声能传到很远的天际,天空中的生灵也会艳羡她吧?
不称职的牧羊人想,怪不得也有人传说,对于人来说,园庭(Engardin)是神打造的舒适的摇篮。
……
“摇篮”是什么?
她百思不解。
她懊恼不已。
她又吹出一声口哨,想如以往一般,将那个疑问封存在脑中,直到它与它的同伴们下一次破门而出……然后再一次将它封存。
这样的描述似乎过于沉重了。其实这并非什么大事,更不是神神秘秘不可告人之事,当然,也并非招人闲话之事。
只是,雷切尔确实如他人所认知的一般肤浅,她只会提问,从不思考。同样,那些提问并非来自于情感,也不如同智者一般来自于观察与辨析。也正因此,她的问题如同梦呢,毫无意义。
哨声唤来了她的羊。
她的羊是矿羊,说不清有几只。矿羊有着厚实的晶壳,晶壳的触感比岩石爬虫的坚硬得多,按下去不会凹陷,只会让雷切尔的手指疼痛。晶壳下的毛也是粗糙的,据说这样的毛连床单都无法纺织;反倒是毛下的肉是美食家推崇的食材,据说有着特殊的柔韧口感和浓烈的草植香气。
她仍然平躺着,抬起手,一只矿羊来到她的手下,一曲风笛吹到她的耳边。
风笛?
风笛适合原野。
但与原野不同,风笛渐渐远去了。
雷切尔在听见第一声时就坐起身了,她的羊被这个动作惊到,逃开手下。
虽然想要去追寻风笛声,但羊的行踪更令她挂心——上一次她的羊被惊到后,撞坏了小酒馆的木门。矿羊晶壳的坏处在老板娘的惊呼和后续的责问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至少对于雷切尔而言。
老板娘的追求者之一修好了木门,她也给出了三扎矿羊毛的补偿。当然,相对于一扇木门,三扎矿羊毛廉价得多,因为矿羊毛只能当作烧火的材料,虽然十分耐烧,但相对于原野上遍地都是的柴火,只能说是多此一举的材料。
雷切尔给不出更多了。
雷切尔不会愿意再付出哪怕是一扎矿羊毛,对她来说,矿羊毛比柴火便利……尽管原野永远温暖,她也需要火焰度过微微冷的前夜。
与远去的笛声相反,陌生的脚步声靠近了。
她的羊停在陌生人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