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目前的生活状态,就像写了一半的小说,写到中间,停顿于此,陷于困局。张莉总是觉得无法像总结工作中的项目那样,用一套清晰的方法论去梳理它,更无法像编写代码那样,用逻辑和是与非去判断发生过的事情,多年的学习和工作经验,显然没有给她的家庭生活带来指引。
婚姻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平行领域,充满了未知和迷茫。她带着说不上来的愤怒、紧张、压力和那些无法割舍的情感,在这个她认为是带着极大偶然性组成的家里生活着。即使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40岁的痕迹,她依然跟10岁,20岁,30岁的时候一样,无法清晰地给“家”一个定义。
回忆起小时候的家,那个被父母劳作和困顿转化出的学费支撑起来的家,在张莉的心中留下的是局促为底色的烙印。她在本村小有名气,以学习成绩著称,母亲甚至找人算过命,说她是文曲星下凡。这种说法其实对于张莉并没有带来什么激励,她相信自己的力量,坚信自己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她的奶奶无条件的爱她,是她童年自信的源泉。每当她参加重要的考试,奶奶总会给家里的祖宗牌位上香,还有摆在旁边的黄大仙上供。初中期末考试前,奶奶会特意包饺子,一排一排地摆好,告诉她不能绕圈放,否则考试脑子会绕圈。锅盖也要立在墙边不能盖上,这些讲究对于张莉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她知道奶奶是在用她的方式为她祈祷,希望她能够考出好成绩。
奶奶不懂喂养,妈妈也不懂,按妈妈的抱怨说法,你奶奶太孬,自己做不了主,家里有吃的不敢给你做,怕你太奶奶责怪,你小时候一直哭,还以为你不懂事,其实你是饿的。这些张莉根本不在意,她从来不在乎自己身材瘦小是天生的,还是饿的。小时候有亲戚,就给她打过比喻:“你看这茄子,有的就长得又大又顺溜,有的就是个茄包,咧咧巴巴长不开,长不大”“你是让心眼给赘住了”,这个心眼赘住你长个的说法倒还有点先抑后扬,结论你还是很聪明的。对于各种外表上面的评价,张莉从来不走心,她没因为这些生过一点气,她是真的不在乎,她只在乎高考成绩,只渴望能够考上大学,她隐隐的只想过一种崭新的生活。
张莉也许在四年级,或者刚上小学就已经明确了自己要好好学习。从日常大人的评价里,实际的生活中,她知道了自己的缺点,也知道了自己的优势。有个大人说,你要是不读书,卖鸡蛋你都没力气的。张莉不想卖鸡蛋,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情景。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之后,张莉的妈妈对她说:“如果你没考上,你就得疯”。这个张莉也没想过,很奇怪,走出高考考场,张莉哭了,同学纷纷过来安慰,因为她忘了答题卡是否填写正确了。高考完,她却没有什么忐忑的心情,就是自己天天在厢房睡觉,每天都是在睡觉,好像高考劳顿的三年觉需要这样一天一天补回来。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了,她很高兴,她可以想象新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高考结束后,当录取通知书发到她手中的那一刻,她感到无比的喜悦和自豪。她知道,这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她迈向新生活的第一步。
婚姻的到来却让她感到有些迷茫和不安,十年了,跟当初一样不怎么熟悉这个新家。开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适应这个新的家庭环境,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处理好与丈夫和公婆之间的关系。
她走进了婚姻,懵懵懂懂,心中忐忑。她隐约觉得自己跨入了人生下一个阶段,一个在她看来稍显高攀的城市人家庭。刚开始,她是带着兴奋的,对于即将30岁的她来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终于能够摆脱那些来自奶奶和周围人的催婚声音——“鱼人找鱼人,虾人找虾人”,“别拿我们豆包不当干粮”。这些话语,让她明白在大家眼里,摆到婚恋市场中,自己注定不是鱼,是只小虾,是比不上馒头的小豆包。至少现在的对象,解决了她的难题,一个各方面还不错的小伙子,家里是城市的。
农村人的身份,张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她从不主动提起,因为这个身份象征仍然像是某种引发不自信的开关,会短暂的碰触到她的脆弱,她不喜欢脆弱的感受。在大学时,她看着城里的同学轻松拥有几千块的笔记本电脑;看到大学同学展示妈妈给她买的纯白色长靴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有些东西因为价格,她现在不可能拥有,以后也不可能尝试,是超越了价钱的一种气质和生活方式的不匹配。
张莉的青春期来的太晚。在大学之前,她一心扑在学习上,对于爱情和婚姻的这样概念模糊不清,并且避之不及,因为在她看来凡是影响考大学的事情一概都不理,她的世界都是被书本和做题册填满,对于初中和高中阶段,那些同学们早恋信息她听都不想听,一概屏蔽。硬要说起来,初一那年,班上男生在河沟里捉了螃蟹,因为她后座男生没有给她,她生过暗气,她觉得那个男生应该捉了螃蟹第一个给她,后来那个男生和他邻居女孩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张莉也会心里暗暗的生气。初二分班了,没和那个男同学一班了,张莉会时常想起他,但是初三的时候,张莉基本彻底忘了这个人,一心只想考上公费的高中。
初中校内住宿,高中,大学一路都是在外求学,大学她专门挑了别的省份,她想走到远处去看看。那个村子里的家也在她的行程中,逐渐远去,慢慢模糊,随着去的城市越来越大,老家的房子也变得越来越小。所以,家,对于张莉来说,是考试前奶奶对祖先的膜拜,是妈妈每次探访顺便说的打工不易,再有呢?想不起来了,张莉对于小时候记得深刻的还是小学时候考了年级第一,学校组织第一名的学生去城里旅游,她走丢了,她不害怕,感到兴奋,旅游回来,老师带着优秀学生在村里组织吃饭,在前院家的孩子开的饭馆里,那孩子和她的父母给他们做饭,而张莉作为宾客等待就餐。张莉还记得去一个冬季去参加演讲比赛,班主任骑着自行车带着她,让她把手伸到后背的衣服里取暖。是的,是刚上一年级对一个已经是老婆婆的班主任说她考试答对了,班主任抱起她亲了一下,夸赞她的聪明,这个启蒙的婆婆老师,无时无刻不表达着对她的赞赏和喜爱,那时候就塑造了张莉一种我是天之骄子的感觉,这个词是她长大后知道的,小时候他就是通过学校里面老师的反馈,树立了一种优越感和自信。如果说人的记忆可以选择,她装的都是学校里面的事情,以至于,留给小时候的家的回忆很少,要说还有一次,是她小学五年级考了第一,走到院子里,对屋子里的爸妈伸出一根手指,比了第一名,屋里响起了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