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成新家的十年里,张莉依旧心思放在工作上,她依然在工作中寻找着乐趣,收获着不错的薪水。新家在她怀孕之前,好像没有什么影响,无非就是因为一个男人,要和他的父母一起吃饭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张莉时常想,真奇怪,因为这个男人,我认识了这两个老人,所以结了婚就和两个陌生人也产生了联系,成为了一家人了吗,还要叫爸妈,真的很奇怪,爸妈难道只是一个称呼吗,只要一结婚就会有新的爸妈?张莉是北方人,刚来重庆还没置办新房前和公婆住一起。一个50平米的两居室,一个很旧的小区里面。睡觉前,公婆要把房间的窗子都开着,即便是阴冷的冬天,即便是浑身发冷,张莉从来不在生活的事情上惹任何麻烦,她觉得这些看着奇怪的举动,都可以迁就。张莉怕麻烦,生活中不符合她习惯的事情从来不会问为什么,或者解释自己的感受,她愿意通过迁就的方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琐碎。
新婚的一年中,她在工作上依然很满意,后面她怀孕了。为什么要宝宝?这个也没想过,感觉就是年龄到了,是的,年龄到了。一如当时觉得结婚的年龄到了,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就该结婚一样,30岁,张莉觉得按照正常来说,该要个宝宝了,所以就怀孕了。
张莉的世界变了,以前她可以通过工作屏蔽一切,依然在她习惯的节奏和环境里面生活。怀孕之后都变了。她的世界一定要和她的新爸爸妈妈产生了联系。严格说来,这两个公婆比对其他人的家庭生活描述,算是好的了。怎么好呢?张莉嫁过来,依然和婚前一样,不用做饭,不用做任何家务,一样不用陷在生活的琐碎里。小时候,张莉对妈妈说,我以后找个厨师,这样可以不用自己做饭。但是后来工作了,听一个同事说,厨师在饭店做了一天的饭,下班回家是不做饭的。张莉怀孕期间,每天公公做好饭,婆婆中午午休前送到她的公司。整个孕期都是,她的一个男同事说,我老婆也怀孕了,但是我不敢和我老婆说你的事情,怕我老婆嫉妒。公公婆婆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到了张莉的世界。下班后,公公端上饭菜,张莉开始吃饭,公公就在旁边不停的说着,说的什么张莉一点没记住,只是应和着,张莉觉得有义务听公公不停的絮叨,虽然张莉不明白也根本不关心公公在说些什么,但是就像是作为一种回报。但是久而久之,张莉就觉得一种苦恼在心头滋生。后面这种苦恼的感觉越来越多,但是张莉确实自己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产检阶段,一切都还平稳,除了麻烦点,定期去检查,张莉觉得一切倒也还好。临近预产期,张莉的妈妈从北方过来重庆了。她们一起去了东北馆子,吃了锅包肉,之后去逛超市。张莉脚下一滑,感到不对劲,回家收拾东西直奔医院。经过2天2夜,张莉似乎处于一种灵魂与肉体逐渐分离的状态,她感觉自己是清醒的,又感觉自己是糊涂的,印象中一个年轻的护士过来,坐在大大的弹力球上面给她打镇痛,恍惚中推到产房,几个产妇之中,有的在哭叫,有的笑嘻嘻在看热闹,医生们习以为常的在聊着天,还有一个男医生。张莉依旧不声不吭,她似乎从小就知道,表达痛苦毫无意义,现在这种痛,她知道除了忍耐也没有办法。张莉怀孕后经常上网上查一些产妇经历,也看到很多她觉得实在太夸张的描述,后面她不看这些信息了,觉得看的越多越紧张。她按照医生的要求坐在弹力球上助产。过了一会,张莉躺在产床上,医生说你要侧切,好像也不是商量只是一个通知,张莉回应了,之后医生叫人,过来了一个看起更老练的医生在张莉的肚子上,使劲一按,孩子出生了。
没有任何声音,旁边的小床旁边,张莉余光看到几个护士默默的处理着。张莉问:“怎么没有声音?”。护士抱过来一个包裹,说眼睛瞪的洞大。弹了脚板心,小孩哭了,护士把孩子放在张莉的胸口上。光溜溜的一个,小小的,张莉看着孩子的小脸,这孩子像谁呢?好像是像外婆。张莉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感觉,她很奇怪,看过很多关于生孩子的那种激动的说法,生完孩子应该有很多情绪的吧?
出院了,张莉奶水很少,小孩一次都没吃到,都是奶粉来喂,即便这样,张莉也涨奶了,乳房胀痛如石头,那种痛到腋下,牵扯上半身的辐射痛胜过了生孩子。张莉妈妈和她老公讨论过,后来还是张莉自己硬挺过来了。是的,这些困难的时期,张莉知道,只能自己挺过来,她从来也没因为别人不帮助自己而产生过任何责备,因为她一早就知道,这是应该自己处理的,也能够处理的。
张莉上班了,她解释不清楚是否因为一年的怀孕期间已经不再担任具体工作,还是体内激素的刺激,超越了苦恼,她很痛苦。在微信群里她时常抱怨,说她的愁绪。甚至消极的话语,活着真没意思,这句话,即便过了十年,张莉在感受到极端痛苦的情况下,依然要说。刚开始大家安慰,后来她老公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你还要怎样?张莉的妈妈说,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无病呻吟,张莉给自己下了定义。确实,有什么好抱怨呢?坐月子期间,公婆炖鸡,变花样做菜,妈妈帮着夜里带孩子,在中国家庭中,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产妇是不是也不算太多?张莉这样想,自己是无病呻吟,她觉得在家庭群里抱怨是一种无病呻吟。
张莉没有朋友,在她初一之后,就再也没有朋友。初二分班了,张莉班上的女生对她不友好,一起在黑板上画画,张莉一回头,她画的就会被擦掉,跑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前面女生的鞋子,那个女生恶狠狠的瞪着她,歪着嘴,这女生长得可真难看。张莉心里想着,但是每次这个女同学想去厕所,就会问张莉,张莉即便自己不想去厕所也会陪同,久而久之,班上的女同学产生了某种默契,只要想上厕所就会叫张莉陪着一起去。张莉刚开始是愿意的,后来她听到一个女生对一群女生说,只要你叫张莉她就会陪你上厕所。张莉自己彷佛感受到了什么,慢慢变得沉默,变得不再需要别人的认同,她给自己提醒,今天话说多了,慢慢的,她可以变得一天不用说话。好在初三分班了,张莉遇到了一个大姐姐式的女同学,很奇怪,十几岁的同龄人会有这么大差距,自己还像个小孩子,这个同学就像大姐姐,不止是身高上的差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怀,不是同龄人的朋友,是姐姐一样的关怀。张莉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冥冥中,在最需要的时候,老天会安排一些温暖的人在自己身边,让自己感受到善良和鼓励。和这个“姐姐”的友谊维持到了高中,她去了其他高中,那个张莉自己屏蔽任何人任何事的时期,班上有个女同学在高中即将毕业的时候,让其他女同学带个话,说高中三年没和张莉说过话,张莉为此专门毕业前和那个男生打了招呼。因为张莉明白,这些人都不重要,交往和说话也没有必要。这个“姐姐”在高一就慢慢淡出张莉的生活。从此,张莉再也没有用心,用感情去和别人相处过。
家里人觉得张莉生在福中不知福,张莉也默认了。她改变了在微信群里面抱怨的方式,但是以往沉默的方式又缓解不了她当前那种描述不清的痛苦。她找到了一个其他方式,每天下班路上,她提前一站下车,在一个不算大的树林里,默默的流泪,每天有很多眼泪流下来,她不是伤心,更多是一种委屈。命运总是会在她最难的时候搭把手,一家外企落地重庆,找到了她。这个机遇如同一剂镇痛,牵引了张莉的思路。张莉面对新的环境,高档,有面子,前半年辗转于香港,和外国人打交道,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外企机遇就这么轻而易举放到她的手里。前面的半年,她在香港中坏的写字楼里加班之后,回到假日酒店中,对着雪花的电视,默默的流泪。第二天吃早餐,阳光满面的和服务人员聊聊天。
半年过去了,突然有一天,就是啪的一下,张莉好像看到了一束阳光。没有什么事情触发,就这样她突然感觉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