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修执杯的手稳定地举到嘴边,目光向秦朗看来,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故事抱着极大的兴趣,而瞳孔却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缩。
落日仅剩一线余晖,潮汐开始翻涌而来,前尘旧事像被海浪携裹的泥沙,向岸边回忆的老少漫卷包围。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2009年发生的事情。当时四个男孩把一个同社区的女孩带走虐待伤害了,现场非常惨烈。”秦朗低沉的嗓音混着涛声,四月的黄昏变得清冷几分。
“更可怕的是,小女孩全程清醒,最后还活了下来。”呼啸而过的风,仿佛带着颤抖的呻吟。
“我之所以过了那么久还记忆犹新,是因为那个案件的判罚结果非常不理想。”
枝头夜枭嘶鸣,极似被割破喉管的鸭子滴血的绝唱。
秦朗的余光中,韩修缓缓地将茶杯放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着缓缓沉到桌面以下,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着。
“小韩是1999年出生的。”隐晦地制止了妻女的靠近,秦朗突道。
“呀—!是!”轻微的“电击反应”和短暂的错愕后韩修答。
“这件事你也知道。”秦朗又道。
注意到秦朗接连两句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韩修吸了一口气,睁开带着血丝的双眼,看着秦朗语速稳定地应道:“听说过大概,但当时我并不在玉林,我想了解更多细节,还请秦叔成全。”
这世界的奇妙就像蝴蝶效应,不经意的小偶然不断叠加扩大,便有可能产生大变故。就像一粒种子,被一阵风不经意地吹落地上,被一只麋鹿不经意间踢起的泥尘覆盖,来年春天被雨露不经意中唤醒,累月经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也正是这世界的可怕之处,一点火星就可能引发燎原烈火,一个误会就可能导致流血漂橹,因果虽然缥缈却须得敬畏。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注定有些人会受到伤害。
大洋此岸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大洋彼岸旬日间飓风过境。
一件事情的结束,往往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尘埃落定之前,谁都难以预料情节会怎样的跌宕起伏、断人肝肠。
民警将女儿刘媛媛遭难的信息告知刘宗梁叶青娥夫妇时,两人如遭雷噬,刘宗梁脸色煞白,拼命摇头摆手后退,口中喃喃说“不可能!你们搞错了!”,双眼泪如泉涌;叶青娥顿时委顿倒地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着大小同时失禁,好不容易救转过来后又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毛发带着皮肉鲜血淋漓,嘴唇外翻漏出满口森白牙齿,喉咙里只有呜唔糊音却是早已失声。
民警只好兵分两路,一路控制着叶青娥送往医院打镇静,一路带着恢复了两分神智的刘宗梁来到案发现场。
迈入警戒带后,刘宗梁挣开了民警的搀扶,踉跄着走向盖着床单在等救护车的女儿,一路收集染血的粉裙碎片,一边轻声说“囡不怕,爸来了”。
终于来到女儿身边,刘宗梁不敢看女儿支离破碎的脸,像耗尽所有力气般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抓着床单两角至骨节泛白,浑身抖如筛糠却咬着牙一点点掀起床单,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囡囡。
床单掀开一边,刘宗梁一眼扫过千疮百孔的躯体和皮开肉绽的下体,压抑的情绪瞬间喷发,目眦俱裂,吼了一句“天杀的”,怒目金刚般瞪着通红的双眼在人群中搜巡着,恨不得把凶手找出来当场生吞活剥。
四名嫌犯很快归案,并交代了所有过程。
受害的小女孩刘媛媛,接受完手术后,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一年才出院,她的下半辈子极有可能需要一直挂着尿袋生活。
刘宗梁目光呆滞地走出法庭。
四名凶手及家长自始至终,没有对受害者及家属表达过任何歉意,而是马不停蹄地搬家,其中一家搬到距离很远的城市另一边,两家搬到两小时车程的隔壁市,还有一家直接搬去了家长务工的GD省。
整个事件,像湖面投下的一块石头,激起一阵涟漪后又重归平静,仿佛除了受害女孩,并没有任何人受到真正的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