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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点,有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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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1)
    日期:4月8日,星期一;



    地点:广西壮族自治区FCG市白浪滩某度假酒店;



    时间:下午18时24分。



    清明刚过,乍暖还寒。



    夕阳透过海面薄雾照在细碎的白浪上,闪着陆离的光。



    这是清明假后上班的第二天,偌大的景区只有零星几个游人,海风逐浪吹上沙滩,撩动伞裙,拨动椰叶,一切仿佛泛黄照片里的景物,空旷里带着哀殇。



    秦朗含笑收回放在妻女身上的目光,任娘俩在浪尖处蹦跳着踩浪漫步,自个扶着腋下的拐杖,出于职业习惯在视野范围内快速扫视一圈,想找个地方坐一会歇歇脚,毕竟左腿胫腓骨骨折还在康复期,久站不利于恢复。



    很快,秦朗就在不多的游人中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就在他前方10米左右的一把遮阳伞下,坐着一个白衣白裤连鞋子都是白色的青年,面前的桌子上手机压着软壳笔记最下面是折叠起来的地图,青年正在支着的平板电脑上浏览网页。



    让秦朗觉得有意思的是,那桌面上居然摆着一套白瓷旅行茶具,搭着白色保温杯,已经泡好了一碗茶;另外三个座位上也摆上茶杯并倒好了茶水,可一看椅子就知道那三个座位还没人坐过。



    走近一些,秦朗清楚地看到青年看的是“河北三个初中生霸凌同学,并将其杀害埋尸”事件的最新消息,视频已播放完毕,此刻正弹回封面帧,加粗标红的标题带着丝妖异。



    青年深吸一口气,把自个靠上椅背,仰面向天轻扭脖颈,戴着的眼镜居然也是白框白腿的。



    看到此处,秦朗关于青年的初印象就生成了——身高大约178CM,年龄25左右,容貌算得俊朗,家境估计不差,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居然喜欢喝茶,且对“白”似乎有些偏执的喜爱。



    青年也发现了这个莫名靠近自己的拐杖中年,居然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2米的安全距离阈值,当下警觉起来,调整坐姿的同时飞快地上下打量秦朗,面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始终是恰到好处的不迎不拒的“陌生人”状态。



    看清了青年五官的秦朗,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作为多年的老刑侦,秦朗有着异于常人的记忆方式和非同寻常的记忆力,这种感觉产生的瞬间,秦朗便坚定了进一步“认识”这个青年的想法。



    “小伙子,打扰到你了吧?”秦朗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特意扶了下拐杖,开口说道,“我就想问问,这桌子凳子要怎样才拿到?”



    看着秦朗扶拐杖的动作,青年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周遭又只有他这里是桌椅齐备,当下微笑着指向酒店大门左近的亭子道:“这个要到沙滩管理员那里去租才行,一套100,交了租金就有人拿过来摆好。”



    秦朗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目测离亭子有230米左右的距离,当下又扶了扶腋下的拐杖,苦笑着说了声“谢谢”。



    青年看出了秦朗的欲语还休,没做过多计较,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我是一个人,您要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这,或者我过去再拿一套?”



    “你不是在等朋友吗?”秦朗指着桌上的茶杯。



    “那倒不是,只是习惯这么摆着了。您请入座,茶水温度应该正适口。”青年微笑着伸手虚扶秦朗引他入座,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落寞没能逃过秦朗的眼睛。



    落座之后,青年把桌面的手机、平板、笔记、地图放到空着的邻座上,重新给秦朗斟上茶,宾主举杯对饮,茶温正好,入口生津,陈皮与茶香相得益彰。



    “老班章配陈皮,小伙子懂茶呀。”趁着青年起身给他续杯的机会,秦朗近距离看着青年的眼睛赞了一句。



    “您不嫌弃就好。家里老人的茶,我顺过来的,茶具也简陋,不得其法,下一泡还请您指导。”青年云淡风轻地说出茶是“顺”来的事实,还不卑不亢地请秦朗“指导”。



    这倒让秦朗对他似曾相识的中性印象上加了点分,想着怎么去探究这感觉的根源。



    “我叫韩修,南宁过来的。您来这边是疗养还是度假?”秦朗还在沉吟着怎么开口,青年放下公道杯,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秦朗,也是南宁过来的。”秦朗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前段时间参与一次围捕,不小心伤到了,借工伤假出来走走。”



    “您是公安口的呀!”韩修略带诧异地道,又快速补充,“您现在恢复得怎样了?我爸是外科医生,我学的是临床医学。”



    “医科大一附院外科有位姓韩的教授,你认识?”心念电转间,秦朗似乎找到了初见韩修便有“似曾相识”那种感觉的原因。



    “您说的是韩志远教授?”韩修在秦朗点头后嘴角带笑地道,“那是我爸。”



    秦朗解开了心中疑虑的同时,大致也找到了韩修喜白的原因,心底不禁自嘲:把谁都当“嫌疑人”这毛病,看来真得改改了!



    秦朗与韩父居然是旧识,两人重新见礼,接下来聊天的氛围融洽起来,秦朗波澜起伏的战斗生涯让韩修赞叹连连,而韩修敏锐的观察力和严谨得体的表达方式也让秦朗愉悦舒畅,一老一少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小韩,我看你刚才在看‘河北霸凌’事件后续消息,有什么想说的吗?”不知不觉还是谈到这个话题。



    事件本身是敏感事件,当下正是舆论的风口,韩修又恰巧刚看过相关内容,秦朗无论是从职业的角度还是从长辈的角度,都想听听韩修的看法。



    “简直是触目惊心。”韩修没有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简短地回答,“虽然事件还没有最终定论,但让人揪心的是那三个学生在施暴的过程中究竟是怎样的心态?那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学呀!事件发生后那三个学生的父母、学校和有关部门的反应更让人细思极恐——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样的教育和环境让那几个学生变得那么冷血而残暴的?”



    韩修一吐为快,而后换了新茶,开水倒入公道杯稍作冷却再冲入盖碗,盖盖,匀速摇晃六圈后倾去茶汤表层的浮抹,用开水补满,盖盖,以更慢的速度摇晃六圈,静置六秒后快速倒入公道杯,茶汤色泽与上一泡一模一样。



    秦朗饶有兴致地看着韩修泡茶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一套流程下来竟似带着某种节奏。



    看到秦朗放下茶杯,韩修顺势给他斟上新泡的茶,举杯说道:“韩修人云亦云,希望最终能够像罗翔老师说的那样——法律不该向不法让步。秦叔您是刑侦前辈,还请秦叔为我解惑。”



    “社会是复杂的,人性更加复杂。”秦朗并没有接韩修的话,若有所思地说了那么一句。虽然韩修所表达的是多数人展现的忧虑,情绪上也并没有太强烈的愤慨,但秦朗却隐约感受到一丝极难察觉的——恨意?



    是我太敏感?还是错觉?



    秦朗慢慢地品着茶汤,目光涣漫地看向远处漫步而回的妻女,余光却关注着韩修,捕捉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缓缓开口道:“我还在玉林工作的时候,也碰到过一个类似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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