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利比斯城白日的闹市里充斥着商贾小贩的叫卖和讨价还价,木箱上平铺着上嵌莹白色珍珠和玛瑙的绫罗绸缎,颇受贵族的青睐,彩色的、绘有繁复花纹的瓷器被喜欢东方文化的名流看中,瓶瓶罐罐在仆从们的手中谨慎地传递,而一些来自中东的商人则摆出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香料,成袋成桶地堆在路边,引的孩童频频驻足观望,央求着母亲买一捧回去掺进新揉的面包胚。有牵着骆驼的人从摊位和驻足的人群中勉强开出一条路,如舟泛游于浮萍之间,来时的路很快又被来来往往的人填满。蹄子、靴子和草鞋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扬起一蓬蓬白沙,干热的空气掠夺着鼻腔内的水分,嗓子里的肉粘在一起,逼得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毫无体面可言地咳嗽起来。
路边有各种稀奇的玩意儿。有几位蒙着轻纱的女子站在路边,面前摆着绣品和花钿,围在她们旁边的人不少,但很少有人付钱。风吹过她们的头纱,隐秘的衣褶里发出铃铛的脆响,她们的眼睛是本地人没有见过的形状,睫毛浓密,瞳孔是褐色的,看起来像刚出炉的栗子一样温热甜美。也有黑皮肤的人,穿着宽松的白色衣服,头上的缠布帽子快比头围大了近一倍,中间还插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羽毛。他们大声吆喝着听不懂的语言,数钱的声音哗哗响,其中有几人在向观众们表演杂技,扔球的那位手里的球加到了九个,扔起的球有两层楼那么高,旁边的助手还在给他递新的球;而还有一个人拿着笛子横在嘴边,旁边的地上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筐,随着笛声响起,里面竟晃晃悠悠伸出一条蛇来顶开了盖子。不过那条蛇看起来对自己的工作兴致缺缺,似乎对那个离得最近的流着口水看着它的小孩更感兴趣。
在路口处有卖木雕和石雕的手艺人,和他的作品们一样沉默寡言,面对人群的喧嚣显得不知所措。也有身材婀娜的舞女穿着露着肚脐的胸衣和夸张的长裙,在烈日下和叫好声中跳着热情的舞。更有戴着面具和头巾的巫卜者,手持破烂的持节在好奇的目光中喃喃自语,算了一卦又一卦,没人知道那些卦象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它们比起一些不知所云的诗歌还要让人觉得云里雾里。
在闹市的边缘则是一些卖肉和水果的商人,他们倒是大多在悠闲地摇蒲扇。有挑担路过的行脚商人在他们支的帐篷旁蹭着影子边悄悄地歇息,直到帐篷的主人嫌他们挡着客人的视线才被毫不留情地轰走。
也有支着水摊的,但是那儿没有帐篷,而是简单地撑了几把大伞立在地上,伞下是看起来单薄的木桌木凳,有许多行脚商人在那儿休息聊天。摆摊的是一个中年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眼角有细小的皱纹,身躯健壮,长期的室外活动使他的皮肤看起来比小麦色还要深一些。曾经有的路人聊天时试图和他搭话,但他只是瞥一眼后延续先前的沉默。所以天长日久之后,在此停留的熟客便会默契十足地在他的木桌周围形成一个空地,只有需要买水和续水的人才会凑上前去。不过老板虽然不说话,但似乎是会听他们说话的。因为有一次,客人抱怨碗的边缘有缺口硌到了他的嘴,在续水的时候,老板沉默着给他换了一个碗。
而今天却来了一个没什么眼色的年轻人。“老板,再续一碗水。”年轻人将碗和铜板撂在老板的桌子上,笑嘻嘻地盯着老板瞧,而老板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低着头从缸里舀了一碗水便推到了他面前。
“喂,老板,你……”年轻人——在连着续了三碗水之后,他终于开始跟老板搭话,而这时旁边的一个汉子大声笑道:“你这小孩儿,没个眼力见的,人家不愿意和你说话,看不出来吗?过来这边吧!”
年轻人看看老板,后者的确和那个汉子所说的一样低着头,对他爱答不理的。于是他耸了耸肩,满脸无所谓地端着水碗走到汉子那桌,一屁股坐在被让出来的凳子上:“说谁小孩儿呢?我都二十多了。”
汉子咧着嘴,看着是个糙人,牙齿倒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多也不大。你一个人,也没见有货物,看上去也没钱,来这儿干什么?——懒得往家里打井水,来蹭水喝?”
周围的人——看着好像都是和汉子一帮的——都哈哈大笑起来。见拿他开涮,年轻人也不恼,不紧不慢地喝一口水,夸道:“主要是这水我喝着真不错,在家里喝不着都想得很呢,非得过来解解馋不可。”
汉子闻言和周围的人一起笑,笑完了之后才一扬头道:“这小子真不错啊!”周围的人附和,他冲着年轻人问道,“你靠什么活计营生啊?”
年轻人有点老成地眯了眯眼:“我啊,孑然一身,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人,在世界各地乱溜达,走到哪儿就随便找个活计,能养活自己就行。”说到这儿,他余光一瞥,没错过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的瞬间。
“哦?你不是这儿的人?”汉子有点意外。
“嗯,刚才只是在随口胡诌,大哥莫怪哈。”
大汉摆摆手:“这有啥的。”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见年轻人目光炯炯,神采飞扬,虽然没什么金银相衬,但是衣服干净利落,看上去是个有志气的,稍微思索了一下道,“你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回答得坦然:“我从北方的安纳格帝国来。”
“北方的安纳格帝国?”大汉与周围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眼中是没有抑制的惊讶,“那可是十分遥远的地方!经验丰富的商队可能要花费五六个月的时间才能来到这里,你走了多久?”
年轻人想了想:“我没有直接来到这里,中间我还去塔拉曼达和缇索斯待了一阵子,林林总总算下来大概有个一年多吧。”
“那还真是……”大汉有些失语,看着面前这位毫无疲惫与无助的年轻人,他不由得赞许道,“你很厉害。”
“谢谢。”年轻人很自然地点头应下。
“所以你是想要游历诸国?”大汉继续探问道。
“不。”这次年轻人回答得很干脆,“我要找一个人。”
大汉闻言更加吃惊:“找人?找什么人,这么麻烦?”
年轻人轻飘飘地瞟了一眼老板,若无其事道:“一个很久以前该跟我道歉的人。”
“嚯,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记仇?”大汉非常意外。
“记仇吗……”年轻人扬眉,笑得很意味深长,“也算是吧。”
“诶,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走?”聊了半天,大汉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小心思,“我们是个小商队,没啥固定的线路要走,有钱就干活,没活干的时候也比较随意。我看你是那种爽快人儿,既然你要找人,不然跟着我们走,万一就找到了呢?跟着我们干活还有钱可以拿——你看划算不?”
年轻人笑了笑,婉言道:“谢谢大哥,不过我可能要谢绝你的好意了——人我已经找到了,只不过还没有正式见面而已。”
大汉一愣,眨了眨眼:“啊?这么快?——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你要是不想去,可以直接拒绝我的,我不会介意。”
年轻人看着大汉欲言又止的别扭神色,心想你这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啊,无奈道:“真的找到了啊,我干嘛要骗你啊——你也说了,我是个爽快人儿,我怎么会花那个心思骗你呢?”
大汉挠挠头:“也是……”他看看周围的同伴,有的和他一样,对于年轻人不能加入队伍面露惋惜,有的虽然没说话,但也很明显地能看出来对年轻人的不信任。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拉人入伙,转而好奇地问道:“你刚才说……你要找一个该跟你道歉的人?”
“嗯。”
“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回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引得这伙人都有点不知所措,大汉干笑了两声道:“啊……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冒昧了,如果你不想回答……”
却见年轻人摇了摇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平静道:“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只不过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他在安纳格帝国的玛格丽特大道上,拦下了我的马车。
“他被士兵押离现场时,一双眼睛紧盯着我,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是最后一个见过祂的人。”
身后,传来一声瓷碗破碎的声音,和前来买水的商人的一句短促的咒骂,年轻人悠然转过身,观望的眼神里带了些解脱之意。
只见老板先前似深潭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除了沉静以外的表情,他瞪大了双眼,仿佛是第一次正眼瞧见年轻人这张脸,而他越瞧越面露惊恐之色,嘴唇微张,颤着声道:“你……你和朗格威公爵……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笑了笑,眼底躺着两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张扬:“是什么关系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终于找到你了啊——你说,你是不是该把欠我的那句‘抱歉’给补上呢……哦对了,冒昧问一句,你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