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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人间游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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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旅人、月亮和威士忌
    “你是最后一个见过祂的人。”



    宛如魔咒一般,这句话从被那个没有礼貌的年轻人的嘴里说出来起,在兰纳尔德二十多年日渐昏聩的印象中逐渐清晰。壁炉里的火焰滋滋作响,噼里啪啦的声音吵的他头痛,但他不准备把火熄灭并回到自己的卧室,而是任由火苗与空气缠绕,热气蒸腾,但他的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他靠在软垫里翕动着嘴唇,好像一条快干死在沙滩上的鱼。大半生的戎马时光没有带给他强壮的体魄,反而在老年时期使他备受病痛的折磨。他知道,自己哪怕是轻轻咳嗽一声,都会吸引来管家和仆从的注视和关心,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此刻他比起关注更需要的显然是平静。



    “但是那句话…”他眉头上的皱纹更加深刻,完全放松垂在扶手椅上的手臂没有动弹,只是微不可察地叹气。越是上了年纪,这样虚无的想法就越多。就算他是最后一个又怎么样呢?他也不知道,只是那颗好久都没有用力搏动的心脏突然有了感觉而已——他心痒难耐。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好想拄着拐杖去花园里冲着夜色颤颤巍巍地挥舞两下子,在月色笼罩下的玫瑰花圃里想象着自己拉着小提琴跳圆舞曲。



    他倒是真的这么做了。屏退仆从后,他一个人缓缓走上小道,抬头吃力地望向天空的月亮。澄透的银色光辉透过梧桐叶点点侵染在玫瑰花瓣上,使它们看起来像是用精铁制成,花瓣的边缘闪烁着尖锐的银光。他深呼吸,好久没有完全鼓起来的肺里充斥着草木的芬芳。“我应该早点到这里来。”他想。他曾坐过粗糙的木凳子,坐在酒馆的长椅,坐上高大的骏马,也一度坐过柔软的皮质沙发,但是坐在哪里都还是不如用自己的双腿站立——那种在地上生根的感觉。



    根本站不了多久。离开军营后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生活已经把他罹患风湿的双膝惯坏了,他拄着拐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大腿,深深叹了口气。



    风。入夜的微风拂过他脸上一层一层的皱纹,把藏匿在肉褶里的燥意也尽数带了出来。他享受地眯了眯眼,有点后悔没叫管家搬来一把摇椅。但是他不打算大声喊人来,因为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平静。他想起来大洋上咸湿的海风,甲板上有些腐烂的鱼肉和船员身上各色的体味让人作呕,当时的他就想要这一片草坪——这一片草坪。他受够了颠簸浮沉的日子。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紧了紧拐杖把手上的劲,而后回过神来又有些颓丧,终究还是泄了气。他望着天空上的月亮,想起来年轻时候,自己总是刻意挺起腰背,仿佛这样可以离天空更近些。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和月亮之间唯一没变的东西就是距离。



    距离啊……



    认识到这一点,似乎压垮了他的脊骨。他的身子佝偻,已然是垂垂老矣,再不复年轻时的潇洒恣意。



    老朽的躯壳里封存着清澈的灵魂——这大概可以描述兰纳尔德目前的处境。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得离他的房子更远,走到花园的尽头。他在他的封地中选了一个最偏僻的地方,在悬崖峭壁之上建造了他后半生的牢笼。高大的城堡砖墙高筑,只有花园免受这样严苛的保护——尽头处便是悬崖。像极了他的一生,不是吗?在最风光的时候突然被褫夺兵权,被尽心侍奉的主子赶到封地里养老,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耗尽自己的生命死去。他苍老的面上浮现一丝讥笑,那位主子说不定还看上了他这个老鳏夫的遗产,等着他死了之后将他这辈子的身家全部收入国库——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你会后悔的。”



    他的身子猛的一震,浑浊的眼睛里挣扎出几分清明。后悔……他颤着眼睫,不得不承认与那位少年在从军前夜分别后的第五十三年,他终于后悔了。



    后悔什么呢?后悔自己从未深思过主子每次封赏背后的别有用心,还是从来没有成家以至现在茕茕孑立,抑或是……



    ……当时没有选择跟上那个少年?



    他走到一丛被精心修剪过的薰衣草旁止步,怔怔地望着小路尽头的橡树,倒不是树有什么可值得留意的,只是他怀疑自己已经不中用到眼花的地步——树下倚着一个人。



    活到这个岁数,怕不怕死已经是一个很遥不可及的问题。他凝望着那个身影,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平和。他提起拐杖,稍稍用力地敲了两下地面的石砖,清脆的“嗒嗒”声吸引了那个树下的人,那人直起身子,缓步向他走来。



    缓步,但是走得很稳当,稍稍翘起的脚后跟向他展示着来者的体内还存有的活力。今晚的月光非常明亮,明亮到他看清来者的面貌后,颤抖的嘴唇无处遁形。月光掩盖了沧桑双眸里的一切磨损,也遮住了他面容中的枯朽气息——或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仁慈。



    “好久不见,亲爱的兰纳尔德。”来者轻声道,很难不听出来那语气里的愉悦,“你已经老了。”



    “是啊,我已经老了。”兰纳尔德喃喃道,像是咳嗽一般发出一阵风干似的笑声,“你还是很年轻啊,克洛斯。”



    克洛斯闻言轻笑,微长的黑色短发随着主人的身子晃了晃:“很抱歉现在才能来见你。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人了。”



    兰纳尔德笑了,他感受到一阵令人颤栗的喜悦,他在克洛斯微笑的注视下弯腰把拐杖放在了地上,重新直起腰时甚至伸了个懒腰。



    “看起来你感觉好多了。”



    “是啊,所以请你常来看看我。”兰纳尔德调侃道,接着开始像年轻时那样畅快地大笑起来,“你还是那么神奇,克洛斯。你的那些……我即使到了今天还是会感到惊讶。”



    克洛斯还是微笑着:“只是一些给老朋友的便利罢了。”



    “好啊,好啊,老朋友……”兰纳尔德凝视着克洛斯的双眼,那双年轻的眼中透亮的琥珀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所以你怎么想起来来见我这个凡人了,神明?”



    克洛斯含笑,眼中光华流转,神态温柔道:“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将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刚才语气中带着的酸意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这下兰纳尔德彻底愣在原地。他紧紧盯着克洛斯,希望祂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这次他绝对不生气。但是克洛斯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问他院子里的玫瑰要多久浇一次水。



    “……你要离开这里?”兰纳尔德的舌头在打绊子,“你……你想去哪里啊?”这一刻他突然感到恐慌。几十年的光阴过去,即使他们在此期间没见过一次面,但他从来没有感到悲伤,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祂会离开——离开这个祂一手创造的世界,离开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和人,比如……



    “我啊,”克洛斯仰头,视线越过他的脸落到他背后的树梢,“在人间游荡了几百年,看尽了世间的繁华喧嚣和人情冷暖,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我不信。”兰纳尔德摇头,语气里带着和曾经一模一样的执拗,“你喜欢这里。你之前亲口说过的,即使这个世界满是缺憾,它仍是你最得意的作品。”



    克洛斯静静地望着他,他突然感到一丝凉意,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璀璨,也一样的冰冷。月光笼罩下的少年神明看起来异常神秘,也正在此刻,在与少年分别的五十三年后的今天,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凡人,而祂是神明。



    兴许是兰纳尔德的噤声让克洛斯意识到自己的神态不对,祂垂下了自己的眼睛,像先前一样温和开口道:“我喜欢这里,但是显然这里并不欢迎我。”兰纳尔德注意到,少年的笑容掺杂着落寞。



    “不会啊,我一直都很欢迎你。”兰纳尔德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而这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把皮肤上显露出血管的有力双手在眼前比划比划,又低头看看自己挺拔的身躯,惊呼道:“天啊!——”



    克洛斯被这毫无仪态可言的一幕逗笑了,祂带着些愉悦道:“希望你喜欢我的临别礼物。至于返老还童后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嘛……我相信你有自己的手段去处理。”



    “那当然了!”兰纳尔德骄傲地挺胸,而后才后知后觉般问道:“……你还是准备离开?”



    克洛斯颔首。



    “我……”兰纳尔德憋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会想念你的。”克洛斯笑道,“我会一直记得你。”



    兰纳尔德愣了一瞬,笑道:“要走就走呗,话说得这么矫情,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克洛斯摇摇头,有些无奈道:“都已经是要活两辈子的人了,还是这么不坦率。”祂走近几步,微微仰着脸看着兰纳尔德,堪称雕塑般完美的五官在他眼中放大、清晰,“我走了。”



    兰纳尔德久久凝视着祂的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番:“……走吧,再会了。”



    克洛斯低低笑着,转身走了两步,又侧过脸来:“这次不要再让自己后悔了。”



    兰纳尔德怔愣在原地,望着少年的背影,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不由得伸出手:“……等等!”



    “已经晚了,我的朋友,太晚了。”他听见一声叹息,吟诵的声音悠悠,“凋零的玫瑰已经死亡,锁在阁楼里的钢琴琴弦已经闷不做响,碎裂的酒瓶里也没有了醇香的酒浆——太晚了。”



    “酒?对啊,酒!——我还记得,你最喜欢雪莉桶酿的威士忌,我的酒窖里还有一些藏品,你要不要——要不要——”



    兰纳尔德不是着急到胡言乱语,相反,他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克洛斯也知道这一点,祂注视着兰纳尔德满脸近乎讨好的笑容,摇了摇头,在他立刻灰败的神色中转过身去,无视背后充斥着绝望的一声“再会”,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一人在原地久久站立,仿佛自始至终,从遇见到离别,从年少相识相见恨晚到一念之差分道扬镳,一直都只有兰纳尔德一个人。



    于是,在和少年分别后的第五十三年,兰纳尔德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少年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