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和敬每日午睡后都到绥寿殿为二皇子和七皇子诵经超度。这日,她刚从殿中出来,边看茹欣匆匆从外边进来,似有事禀报。
还未开口,听得闻门外侍卫声音:“皇上驾到!”和敬赶紧到门口迎接。
“父皇万安!”和敬行礼道。
皇帝拉起和敬,却并未发一言,只拉着她走入大殿,给皇后上了炷香。然后一同来到承禧殿正殿落座。
“父皇……有事要与女儿说?”和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前阵子收到达尔罕亲王请求和亲的折子,你也有所耳闻了吧?”皇帝语气沉重。
“是……儿臣听说了。”和敬语气平静。
“朕……自是不会应允。如今你母亲丧期未过,朕对达尔罕亲王未置可否;但……就算不顾你母亲的丧期,朕若此时下旨赐婚于你和福康安,只怕让科尔沁更加难堪……”皇帝语气为难,“朕原想今日与众嫔妃商议此事,想来众人皆会反对,将来便也是个理由搪塞达尔罕亲王。”
“让父皇忧心了……”和敬心中非常矛盾,从小到大,她一直有心理准备迎接这一天。但过去的一年她心中已经有了福康安的位置,原本也一心一意在等待皇帝赐婚,可自从皇后崩逝,一切都成了变数。
“朕今日来,是想与敬儿说,不要忧心,朕自会护着你!父亲答应过你母亲……一定会保护好敬儿!”皇帝安抚道。
“敬儿明白!”和敬虽然语气坚定,但也只是为了安慰父亲,她深知“父亲”答应“母亲”的,皇帝却未必能答应皇后,更不能完全做到。
父女俩说了好一阵子话,皇后过身之后,他们父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单独说说话了。皇帝回养心殿时,拉着和敬的手叮嘱道,“朕让御膳房每日做了你爱吃的牛乳燕窝羹来……等你母亲丧期过了,你便每日早朝后来养心殿吧……前朝的事情,朕还是想让你多听听……”
和敬领旨谢恩,送皇帝出了长春宫。
离皇后丧期结束还有三日,和敬每日晨起都会到正殿给母亲诵经超度。这段时间,日子过的也算平静,她悉心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虽是毫无头绪,但每一桩都让她惴惴不安。
“公主,宣旨太监胡世杰来报,皇贵妃娘娘……薨了!”蕊吉进来禀报。
“什么?!”虽知皇贵妃已病入膏肓,但真到这一日,和敬心中还是一阵伤感,尤其是想起皇贵妃与自己最后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不免流下了眼泪。
“丧仪之事,可有旨意?”和敬擦了擦眼泪,问道。
“胡公公传旨只说,一切从简……葬入裕陵,谥慧贤皇贵妃。”蕊吉答道,言语中带着不解,“另外,胡公公还传旨晓喻六宫——晋娴贵妃为摄六宫事皇贵妃,暂不行册封礼。”
和敬一惊,看了看蕊吉,“别耽搁了,先更衣,去咸福宫吧。”
一路走到咸福宫,因着还在皇后丧期内,各宫原也挂着白灯笼,到咸福宫时,院内已经拉了白色帷幔,各宫妃嫔陆续已到宫中,丧仪之事由新晋的摄六宫事皇贵妃主理。
祭拜完毕,众人陆续离开咸福宫,和敬想多留一会,一个人与皇贵妃再话别几句。摄六宫事皇贵妃与和敬互相宽慰了几句,也离去了,只剩和敬一个人跪在灵前。
“高娘娘,想不到上次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处说话儿了……”和敬轻声说道,“您说过的话,敬儿都细细想过了,也处处留心着……您放心吧。”
“公主,我们娘娘……”燕月已泣不成声,“我们娘娘是自己服了十八反的药,她是……”
“什么?”和敬惊愕地看着燕月,又四下看了看,好在除了心腹并无旁人,“姑姑不可妄言,嫔妃自戕是大罪!万万不可……”
“奴婢本不该说,可思来想去,若是公主全然不知,恐怕不能成全娘娘的一番心意!”燕月哭着低声说道,“我们娘娘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实在不放心公主。她将娴贵妃当年……不,是皇贵妃,挑唆仪嫔冲撞哲妃的事隐隐透露给皇上;加上她此时薨世,立后之事眼下定不能成。”燕月继续哽咽着,“而且,此时后宫再办丧事,和亲之事亦有理由押后再议……”
和敬听后抑制不住泪如雨下,心中更是大为震撼——自己万万没想到皇贵妃对自己能以命相护。
“燕月姑姑,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些……”和敬拉着燕月的手,哽咽着,“您放心,我定不会负了高娘娘!”
“还有一事,奴婢想不明白,但也想要如实禀报公主!”燕月拭去泪水,稳了稳心绪,继续说道,“昨日,皇上来看娘娘,问了娘娘对和亲之事的想法,娘娘说,她赞成公主与巴勒珠尔的婚事……事出突然,奴婢原想问问娘娘原由,可还没来得及,娘娘便让刘全宝取了药来……”说到此处,燕月又难掩悲伤,哭了起来。
和敬听了燕月的话,心中亦是非常不解,“姑姑,莫要哭伤了自己的身子……”和敬掉着眼泪安慰燕月,“高娘娘如此做,定是有自己的原由,姑姑放心,本宫回去会好好想想娘娘的话。”
主仆二人相互安慰了一会,和敬也告辞回宫了。和敬觉得皇帝之所以将皇贵妃的丧仪从简,一则是因着母亲还在丧期,不可僭越;二来,恐怕皇帝对皇贵妃自己服药而亡之事略有察觉,所以想速速让此事过去,以免有人窥出个中缘由,反生事端。
“奴婢不明白……”回到宫中,蕊吉边帮和敬更衣,边满心疑问说道,“皇贵妃既然要以自己的丧事来拖延和亲的决定,可为何又要与皇上说,让您嫁给辅国公呢?”
“本宫也不明白……”和敬思索着。
“公主到咸福宫治丧,晚膳都没用,多少吃点吧!”茹欣端着茶点进来,摆在桌上。
“姑姑,您关了门,让慕喜和徐公公在外头守着。”和敬低声吩咐道。
茹欣去安排好,回到寝殿中。和敬已经卧在榻上,蕊吉给她盖好被子。蕊吉将刚刚在咸福宫燕月讲的事情,说与茹欣。
“这原也不难明白。”茹欣似乎十分感触,脸上却有一丝欣慰的笑容,“公主可想,若是皇后娘娘在此景况之中,会如何做?”
“会想尽办法拒了和亲?”和敬思考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后娘娘只会选对公主最有利的一条路!”茹欣意味深长地说。
和敬听完,陷入了沉思,半晌,她似恍然大悟。“姑姑的意思是,高娘娘倾尽所能,拖延和亲,但往后的事她再难控制;若再生变,嫁给巴勒珠尔,便是对本宫最有利的一条路……”
“奴婢只是照着一个母亲的心思揣测,皇贵妃娘娘是守着当初的承诺,也是真心疼爱公主的。”茹欣说道。
“当初的承诺?”和敬问道。
“当初皇贵妃在重华潜邸争宠闹事,曾经冲撞过皇后娘娘,那时娘娘正怀着公主,还好未伤及公主。”茹欣讲述道,“皇后娘娘虽然重重斥责,但未有惩罚,更未同皇上吐露半个字……后来,出了黄氏的事情,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和娴贵妃——噢……不,如今也是皇贵妃了——恳谈之后,皇贵妃感念娘娘恩德,便收了心性,还与娘娘成为知己,还承诺,定会爱护娘娘的子女,视如己出,必竭尽所能护其周全。”
和敬听后从心里更加敬重皇贵妃,“燕月姑姑言语中也肯定,高娘娘如此做,是要阻拦娴娘娘在此时封后。此事,前朝已经说了一阵子,若是母后丧期过了,前朝定是要让父皇即刻下旨立后的。”
“是啊!皇贵妃与皇上讲当年之事,虽是陈年往事、无凭无据,但也让皇上心里存了疑影儿;而她的丧期接上了皇后娘娘的丧期,是给了皇上名正言顺不立后的理由。”蕊吉分析道。
“所以,父皇即刻便晋了她摄六宫事皇贵妃,断了前朝大臣们的路。”从皇贵妃所做的一切中,和敬已然明白,从小宠溺自己的娴娘娘绝非善类,或许母亲和皇贵妃都早已知晓,只是不能言明。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一直在想——高娘娘也应该知道母亲已经给自己选了福康安为未来夫婿,为何她还认为嫁到科尔沁是对自己最好的呢?难道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