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敬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这日在太后宫中请安。自皇后崩逝,太后一直很伤心,身子骨也不大好,看见和敬总是心中能宽慰一二。与太后说了半晌话,陪她吃了药,和敬便劝太后休息,自己前往养心殿给皇帝请安。
皇帝每每见到和敬心情都会舒缓很多,这日刚刚与内阁商议科尔沁部族的分歧,傅恒、福康安和巴勒珠尔都在殿内,皇帝毫无避忌地将和敬宣进殿。
“敬儿,你来了正好!朕本想今日也去看你,想听听你对科尔沁几部联络准格尔的事,有什么看法?”皇帝温和地问道。
“科尔沁与准格尔本就算邻邦,偶有联络也属常态,若是他们对朝廷不利没有真凭实据,便贸然问责,会让部族惴惴不安,伤了和气……”和敬施了礼,坐下,冷静分析道。
“如今,书信往来已经坐实。”巴勒珠尔说道,“臣等派去的人已经看到了查扎赉特部肖德氏和杜尔伯特部客烈亦惕氏,与准格尔的信件,信中确有对各部事务交流,但多似家书,并未发现不敬言语,眼下也难处置,若疾言厉色,反生出嫌隙,打草惊蛇。”
“只要达尔罕亲王与辅国公心中有数,尽力安抚便是……”和敬转向巴勒珠尔,笑的有些云淡风轻。
“朕知道,如今确实不是与准格尔为敌开战的好时机……但科尔沁是朝廷最信任的部族,更是几代亲眷……如今竟也出了如此人心不足之人!”皇帝厉声道。
巴勒珠尔闻声躬身,“是臣等约束不力,望皇上恕罪!”
“权势与财帛是这世上最难抗拒的东西,辅国公也不必自责。”和敬娓娓道,“你们既有得力的人在那两族之中,往来信件尽已掌握,便更不需慌张了……既知他们求的是什么,准格尔能给的,难道朝廷就给不了么?”和敬转向皇帝,躬身施礼,“儿臣以为,眼下审时度势,极力安抚;事不可戳破,但封赏可给。有些话还需王爷与辅国公派人去说项,点到即止。”
殿内的傅恒、阿桂松了口气,这话从和敬嘴里说出来,远比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要适宜的多。如今朝中能议事的和亲王东巡,不肯回京;皇子中只有大皇子成人了,于朝务上却资质平平。傅恒原想着,实在不行或让儿子上奏皇帝;但如今和敬来了,问题迎刃而解。和敬与巴勒珠尔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天朝公主的桀骜,但声音又柔软温婉,“真真儿是四两拨千斤啊!”傅恒心想。
“也好吧!”皇帝非常满意,他很高兴自己盘算得宜,今日宣和敬上殿,便是让她说这些安抚的话,他最看重的女儿果然不负他所望。只是,此刻他多希望和敬是个男儿身啊!“此事还是达尔罕亲王与你去办吧!金银财帛都是小事,如何封赏,你们父子斟酌,写了折子上来……”皇帝吩咐巴勒珠尔的语气依然严厉。
“臣,遵旨!”巴勒珠尔叩头领旨,心中亦对和敬更加另眼相看。
福康安心中暗喜,其一是许久未见和敬,今日得见,欣喜万分;其二看到和敬如此聪慧从容,心中骄傲……他情不自禁地望着和敬,喜形于色。
众人退出了大殿,和敬看到皇帝近日为了盐务和治水的事已经焦虑非常,准格尔部更是心头大患,如今虽嘴上说的简单,但无非是为了安抚巴勒珠尔的父亲达尔罕亲王,以免他再节外生枝。前朝不安,和敬也不忍心多打扰皇帝,命茹欣将补品放下,叮嘱李玉务必照顾好皇帝饮食起居,切不可过于劳累,便也退了出去。
刚出乾清门,和敬便见福康安站在那里等自己,心中也安慰许多。
“你……近日还好吧?”福康安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有些语塞。
“还好……”和敬与福康安一样的心思,想说的话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可如今站在这长街上,又能说什么呢。但即便是如此两两相望,也是开心的。“代荣与蕊吉说,你近日颇为用功,除了当值,便一心读兵书,勤于朝务……你……你别过于劳累了!”
“我没事儿……我只是想着,我做的好一些,皇上便放心……便能早日……”福康安不敢把话全说出来,但他知道和敬必然明白。
“我懂得的……”和敬脸一红,如今母亲不在了,在没什么平安闲逸,福康安须有一番作为,未来二人才能在前朝后宫立的住脚。
“过两日母亲便会进宫看你,或许……或许我能一起!”福康安欣喜道,他突然想起母亲早上说过,自皇后大丧后,还未见过和敬,要递牌子探望。
“好啊!”和敬心里也生出一丝久违的喜悦。
两人也实在不变在长街上多停留,便各自离去了。
翌日,和敬见天气好,便让茹欣和蕊吉一起整理一下绥寿殿中二皇子和七皇子的旧物。
“左右长春宫是我一个人住着,本宫想着把二哥和小七的东西整理好,也供奉一份香火在殿中,如此,本宫也可多为他们诵经。”和敬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归拢了一下。
茹欣与蕊吉边应声,边安排宫人洒扫,并将所有柜门打开散散霉气。和敬站在书案旁的柜子边,便顺手打开了柜子,上层的一个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吸引了她,她将盒子拿下来,便觉得盒子极轻,轻轻打开,里面是空的。和敬一怔,下意识将盒子翻了过来,之间盒子底部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琏”字。和敬眉头一皱,唤道:“茹欣姑姑!”茹欣闻声赶紧走到和敬身前,“行宫,二哥的短刀呢?”
“奴婢收在皇后娘娘的遗物中一起带回来的,如今该是在娘娘的寝殿里。”茹欣答看着和敬手中的盒子,也是一愣,答道。
“去取来!”和敬吩咐道。
茹欣领命出去了,“蕊吉,去把本宫的短刀取来!”蕊吉也领命出了门。
不一会,茹欣和蕊吉捧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回来了。
两人相视,仿佛明白了什么,望向和敬。和敬眼前一黑,一个踉跄,赶紧扶住了桌子。
和敬结果蕊吉的手中的盒子,翻过来,盒子底部同样位置,歪歪扭扭刻了一个“敬”字。
“茹欣姑姑,您说当日是如何发现这盒子的?”和敬皱起眉头问道。
“那日晨起,娴贵妃、愉妃和令嫔来请安,聊起公主去骑射,便聊到了二皇子当年小小年纪,第一次到木兰围场便与皇上猎得野猪……她们走后,娘娘便思念二皇子,于是去了当年二皇子的寝殿……”茹欣回忆道。
“这盒子在什么地方放着?”和敬追问道。
“就在二皇子床头。”茹欣回道。
“当年,父皇赏赐了这两把短刀,给本宫这把似珠宝般华丽。可本宫看了哥哥的也十分喜欢,于是总偷偷换了,被发现了就说盒子一样拿错了……其实是我两把都想用……后来,二哥就在盒子底部刻了名字,要我无法再耍赖……”和敬回忆道,“但那时候我们成日都把刀带在身边,母后还说,人家女儿都喜欢戴个荷包香囊,玉坠子,偏我挂一把刀在腰间。直到秋天再来围场,哥哥的刀在猎鹿时刀柄刀的玉磕花了……我也怕弄花了,不用时才放回盒子。可也是走到哪里拿到哪里,之前我就奇怪,二哥怎会把它丢在行宫?”
“公主的意思是……”茹欣心中已有判断,但却不敢说出口。
“小七离世,母亲虽难过,但出发时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怎的突然晕倒,一下子就……”和敬紧锁眉头,三个盒子摆在眼前,事实清晰无疑,她只觉胃里一阵翻腾,胸口发热,嗓子冒出一股甜味,一个干呕,竟喷出一口血来……
“公主保重啊!”蕊吉和茹欣吓了一大跳。蕊吉急忙为和敬拭去嘴角的血,又帮她轻抚了几下后背,“奴婢去请太医!”蕊吉着急道。
“不要!不要宣太医,我没事……”和敬深吸了几口气,自己拍了拍前胸。“这件事你们告诉慕喜和徐公公,但再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和敬叮嘱茹欣和蕊吉,“要查,但不可声张。”
“是!”茹欣和蕊吉答道。
“还有一件事……蕊吉,还记得那日薛太医身边那位眼生的太医吗?”和敬突然想到,“去查他的底细!”
“是!奴婢和徐长青在行宫都有故交,奴婢这就修书过去。”茹欣答道。
“务必要谨慎,不要惊动人。”和敬再次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