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是读书人,难道不曾感叹承载文字的物件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缣贵而简重,在下有一方子,可制出薄如叶片,书写细腻,能以利万世之物!”
景星紧紧盯着言重玉的眼睛,说道。
言重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公子说笑了,若有这种方子,早就普及天下了不是吗?”
然后看见景星坚定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她又略带迟疑地说:
“公子……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您应该明白,若一旦能拿出这样东西,当世的格局都会发生变化。”
景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让言重玉看得愣了一下。
“若是,若是公子真能拿出此物,我寨定然以三当家之位报以公子。”
“大姐!你就这么信了他?让一个男人做三当家,你怕不是被美色迷了心窍吧?”
陆展云不可置信地大叫道。
言重玉生气道:“浑说什么?莫要因为白公子是男子就小瞧于他,天底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你大姐算什么?”
言重玉把陆展云这个喷子骂熄了火后,景星就向言重玉求笔墨以书写配方。
言重玉从堆满了竹简的书几上翻找了一遍,终于找到了她自己使用的狼毫笔,又从桌底摸索着掏出一方脏兮兮的石砚,上方的墨迹尚未干透。
言重玉将二者摆放在书几上,尴尬地笑笑,说:“抱歉,让公子见笑了,我常看书,平日里练字记事不多,若是练字也是在沙地上,这笔墨都荒废了。”
景星洒脱一笑:“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大当家的屋子堆满了竹简便能看出您是十分好学的,正因如此,这一物对大当家来说才更有用,不是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言重玉小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虽然她不知此话是哪位名家所言,但不妨碍她看向景星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景星将柔软的缣帛平铺在书几上,开始默写造纸的配方。
景星原本还不确定应该拿出哪种工艺以引起言重玉的重视,一是她只是一个历史爱好者,而非理工生。
记忆中有完整配方古代科技就那么几样,造纸术,粗盐提纯,玻璃制法,制糖等,几乎算是穿越者必备了。
而那些火药制法,炼钢,造水泥之类的,景星只能知道一个大概的原理,不过她相信以古人的智慧,只要给一个大致的方向,工匠便能自行研究出来。
其次是这个朝代虽然在文化风气方面与魏晋南北朝有几分相似,但在科技树点歪了,历史上魏晋时期是造纸术发展的重要时期,已经渐渐地摒弃了竹简这种书写材料。
而景星观察到言重玉用的书写材料是竹简和缣帛时,心下一喜——对一个读书人来说,便宜又轻便的知识承载物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也更添了几分筹码。
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景星沾了沾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造纸需用到的所有麻质纤维物及添加比例。
写完最后一样后,景星将狼毫笔搁置在一边,等面前缣帛上的字干透了以后,她捧起缣帛,郑重地递给言重玉。
言重玉连忙双手接过,仔细端详。
景星见言重玉看得异常认真,也不作干扰。
而一旁的陆展云显然也是识字的,她如一只猴子般凑在言重玉在旁边抓耳挠腮,摇头晃脑地看完了。
还没等言重玉提出疑问,她就虎着一张脸望向景星,按耐不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就这些破烂就能造出轻便的写字玩意儿?我大姐傻,我可不傻!休想拿这种玩意哄骗我大姐!”
景星真是忍不了这个没脑子的莽货了,直接贴脸开大道:“二当家若是不信,自行去试不就行了?这缣帛上记的这几样东西,您便是在寨子里搜一圈,都能寻摸出十几斤的原料来。扔进大缸一搅和,多简单的事儿,傻子都能做。您却在这找我麻烦,不是九曲桥上散步——尽走些弯路吗?”
陆展云这下傻了眼,还梗着脖子嚷嚷道:“我怎么知道这原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方子上说至少要晾一日才能成型,万一是你在拖延时间呢?”
景星直接给了她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没等她发作,言重玉终于开口道:“白公子,这造纸术是您所创吗?”
言重玉摩挲着缣帛,仿佛正在抚摸着绝世美人似的。
“自然不是,”景星摇摇头,“此方是在下从一古籍中找到的,这方子,也是总结了前人经验与心血才得来的,不可谓不珍贵。”
听到景星说造纸术不是她发明的,言重玉的神情反而更郑重了。
“公子有大德,此物便于典籍的流传,不出百年,大道将兴啊!稍后我便向寨中人宣布,公子为我寨三当家之事!”
“大当家还是先请人搜集材料,造出一样品来才好,待做出实物来,大当家再信守承诺不迟。且在下还有其他要事,也得等纸造出来后与大当家一并相商。”
景星推辞道。
先不说他本来就不想当什么三当家,退一万步讲,这言重玉的人品能有这么好?
要是真的如此信守承诺,知书达理,干嘛落草为寇?
都落草了,这言重玉还买得起缣帛,读得起典籍,还有陆展云这娘们,像被洗脑了的死忠狗腿子,这足以证明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是,展云啊,你亲自走一趟吧,找几个姐妹,分别让她们每人寻一两样原料,切莫把完整的方子透露出去了。”
言重玉转过头向陆展云嘱咐道。
“好嘞大姐,我有分寸,绝不让那些小崽子坏事。”
陆展云被派了活,似乎很享受言重玉的对她的这种信任,十分有干劲小跑着踏出小楼。
陆展云走后,世界仿佛都清净了不少。此时言重玉的小楼里就剩下景星和言重玉了二人。
“大当家为人正直,不杀降者。我竟不知朝廷腐败到了这种地步,将大当家这种有原则、守底线的义士都逼得落草了。”
景星表面上恭维,实则试探道。
言重玉仿佛此刻将景星看作自己人了一样,那亲近又不失敬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迷糊,可偏偏景星不吃这一套。
“白公子不必客气,直呼我名便可!”
景星也顺杆就往上爬,连连应道:“重玉姐。”
心里却在嘀咕:“老狐狸,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哎,实不相瞒,我本不该落草为寇,奈何朝廷赋税越来越重。
两年前,咱们村的村长和隔壁两个村子的村长一合计,想着落草也是一条活路。于是她们率百户乡亲,上了这羊首山为匪为寇。
而我受人举荐本该今年就入郡府为吏了,谁知她们竟以我老父亲为要挟,将我赚上山来!”
言重玉的话语中流露出一抹悲愤。
“竟是如此?重玉姐本该为朝廷效力,竟被宵小如此迫害,实在是……”景星“扼腕”道。
言重玉摆摆手,洒脱道:“事已至此,不提也罢,何况如今为官为吏难道就比落草为寇更有出路吗?我与义妹展云皆小人物也,不似公子有大才,在这世道,能艰难为生已然不错了。”
“重玉姐这可就说错了!”
景星扬起一抹笑容,拍手道:“只求自保,未必能在乱世存活,有造纸术,以此积累前期财富,待乱世来临,便可逐鹿天下!”
言重玉似乎是吃惊于景星的野心,一时之间竟不知做出什么回应来。
景星见言重玉不说话,逼近一步,反问道:“莫非您还想细水长流不成?不出十年,天下大乱。
只有趁着纸还未推广前,将方子售与贵族豪强,攫取大量金银换作粮食兵甲,您,二当家,还有整个山寨才有活路!否则等到兵匪过境,羊首山焉能存也?”
言重玉闻此言如遭雷击,她只想把持着方子徐徐图之,从未想过直接大肆售卖造纸术。
景星作为现代人,自然思路和言重玉大不相同,他给言重玉出谋划策,自然不是以三当家的立场,而是向言重玉展现他的价值。
并不是言重玉自己不够聪明,而是这山上没几个人聪明。
陆展云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就是个女阎罗。而寨民皆是没文化的村民出身。
一个势力想要发展,必然需要集体的智慧,以言重玉一个人的智慧永远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眼下一个现成的聪明人出现在了寨子里,还是个男人,根本不用担心被夺权,但凡言重玉有一丝乱世争霸的野心,不可能不抓住这样的机会。
因此,言重玉把身姿放得极低,躬身长长一拜道:“请白公子教我!”
见鱼儿上钩,景星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只需等二当家得到成品后,请一批人将纸在京畿四周分散出去,留几个机灵的人作为眼线,有心人看见自会寻找联系大当家的途径!
若是富商,买造纸术自是为赚钱,若是豪强,买造纸术既是为赚钱,又是为垄断。”
“若仅是如此,恐怕卖不了几次,此事便人尽皆知了,如何还能再卖?”言重玉忧虑道。
“当然能卖!”景星自信道,“即便他人知晓您卖给了不止一人,他们也不会去找已经向您买了方子的人买。
一是他们大概率不会卖,造纸术越少人知道才对他们越有利,若是人人皆知,便不值钱了,他们又怎会主动卖?
二是求购者不知造纸所需原料如此廉价易得,又怎会轻易相信别人给的方子是真实的?
因此他们只会向您这个‘源头’买,这时您便大肆出售,待买家们反应过来,此方已经一文不值了!”
言重玉眼睛越来越亮,看着指点江山,自信飞扬的的景星散发出惊人的魅力,神情竟有些痴了。
“咳……总之,言重玉姐,在此事没有传播出去前,自然是卖价越高越好,待有相当一部分人知晓时您再略降价几分,这样直到配方人尽皆知以前,都会有得赚。”
景星看见言重玉的眼神,心里打了个激灵,连忙收敛发散的魅力。
“这白胤真是个男魅魔,怎么哪个女人看他都像狼见了小绵羊一样……”
把言重玉这个靶子立起来,日后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还是尽量低调吧。”她在心中思索着。
没错,景星就是打算将言重玉当做挡箭牌,把京畿搅和成一摊浑水。
白家是京城首富,听闻了造纸术大概率会来掺和一脚,这样便稍稍转移了白家的注意力,让其无暇全力追捕景星。
她给自己立了个军师人设,让言重玉信服后,之后的决策都会下意识询问过景星再做决定,那么景星即使不当这个三当家,也变相地参与到了寨子的核心事务中去。
最后,逐鹿天下也是景星的真实想法。给他人做嫁衣的事,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景星便要眼看着言重玉高楼起,眼看着她高楼塌,最后是谁摘桃子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