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这家伙竟然说他是九千岁的人。你说如今儿的人怎如此敢吹嘘呢,说话跟放屁一样,就像大姐你说的那个什么……屎风日下呀!”
来人一走近,二当家就指着第一辆车,嘴里就像连珠炮一样一串一串往外吐。
“你这傻姑娘,是世风日下!”
大当家好似习惯了二当家这话痨的样子,只一下就听见了话里的重点“九千岁”,一边笑骂一边神色凝重下来。
“阿淑、阿灏,叫人去把后头几辆车清理出来。展云,走吧,咱们会一会这位公子。”
大当家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没个正行的二当家招招手,示意她跟上。
她轻轻掀开门帘,却也不踏入车内,更不直视景星,做足了礼数。
“冒犯公子了,扣下小公子实非我本愿,还请公子上山一叙,待确认身份后定会完好无损地将公子送下山。”
大当家走近后,景星才看清楚她的长相打扮——不同于二当家一身草莽打扮,她身穿湖蓝色对襟窄袖长衫,束发的是一顶嵌玉小银冠,整个人气质十分沉郁,相貌虽不算出众,但五官柔和,并不似大奸大恶之人,反而有一股书香气。
“可!”景星见此心下大定,在车内淡定地回答道。
“大姐,你莫不是真怕了那劳什子九千岁了?还要确认他的身份做甚?是又如何?”
二当家一脸不解道。
“怕?我当然怕,九千岁为人,但凡是大虞人士都能耳闻一二。”
大当家淡然地回答。
“那这小……小公子若真是那九千岁祝之卿养的面首,咱们就不动他了?”
二当家抠抠头皮,犹豫着说。
大当家语重心长地说:“展云啊,自我们落草以来,何时杀人取乐,强抢民男过?你我并非残暴之人,实乃这世道不公,朝廷逼人太甚,落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行事太过,即使能熬至新朝,羊首山如此近京畿,焉能不被清算?”
“因此即便他和九千岁毫无关系,我也会放他走的。”
“可这小公子长得属实好看,大姐你还没娶夫呢,咱看这男人正好配大姐。”
二当家有些不甘心。
“你呀,大女子何患无夫?此等容貌,即便不是九千岁的面首,家世也定然非凡,不是你我可肖想的,咱们若此番时刻惹出祸事来,实在不利于你我姐妹二人在这山上快活啊。”
大当家笑呵呵拍拍二当家的上臂——实在是二当家太高了,想拍肩膀却够不着。
“但倘若他真是九千岁的人……”
大当家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松垂的双手骤然捏紧。
“传闻祝之卿此人睚眦必报,行事毒辣,狭隘至极,即便我们对她的男人没做什么,她恐怕也会自觉失了面子,派兵荡平羊首山也不在二话,因此万万不能放虎归山!”
……
景星虽然只能听见外面的一点动静,无法判断形势如何,可想活命,或者说完完整整有尊严地活命,只能走两条路,一是缓兵之计,威慑贼寇,二是晓之以理,辅之利诱。
景星被请下车的时候,连翘也早已被拖出来了,然而他还算有几分聪明,没有惊恐大叫,也没有看景星,透露他们二人的关系。
景星观察着这山寨——只有几座小竹楼伫立,剩下的全是分散杂乱的茅草屋子。
唯一看起来还有几分气派的就是议事的堂屋,青砖灰瓦,似乎才修葺过不久。
寨门也只是用圆木简易地搭了个框架,寨子的两个主人和青壮们归来,竟然只有一些老人与瘦弱的男人来迎。
很破,很小,很多老弱病残,就是景星的完整印象。
看来外面那些参与了劫镖行的山匪已是山上的全部青壮了。
这更让景星笃定了心中的想法,此番不能威逼,只能利诱。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寨子已经破到这种地步了,大当家还能有多怕官兵呢?
又不是家大业大的,大不了弃寨而逃嘛。
“此山乃羊首山,虽不算宝地,但两侧都是峭壁,后乃悬崖,地势奇巧,只有一条路可上山,易守难攻。”
前方的大当家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我乃寨中大当家言重玉,这是义妹陆展云。”
“在下白胤。”景星回道。
“白公子远道而来是为客,阿虎,去准备一些好酒菜来!白公子,这边请。”
言重玉客客气气地将景星请入山寨内。山寨内部看起来倒没有那么磕碜了,大当家住的主楼不大,内饰布置得十分紧凑,反而是被竹简缣帛占了大部分空间,不过大部分是竹简,只有少数是缣帛。
“我大姐乃读书人也!”陆展云挺起胸,便是一阵波涛汹涌,她得意地抬起下巴对景星说着。
言重玉亲自搬开竹简,收拾出一块地方给景星坐下。
“大当家,在下就直说了,在下与九千岁毫无关系,乃为了震慑二当家不得已之言,给二当家赔个不是了。”
一坐下,景星就承认了身份,向陆展云道歉。
“你——你!”陆展云气得直跳起来,愤愤地指着景星:“那你何必要骗老娘,老娘又不会杀人,只是将你捉回来给大姐做压寨相公而已,我大姐这身姿气度,难道还配不上你?”
“你以为你家大姐是什么宝啊,都沦落到落草的境地了,你大姐知道你替她这么自信吗?
倒是跟上辈子某些人一样,把自家兄弟或闺蜜当成什么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物,谁都配不上似的,哪来的自信啊!
而且你当时手马上就伸过来了,以你那一根矛就把人扎了个透心凉的力气,我怕你掐死我。”
景星心里无语得很,越想越气,根本不想接这傻大个的话。
“展云,休得无礼!”言重玉蹙眉,按下陆展云直直指着景星的手。
“我知义妹鲁莽,冒犯了公子,但还请公子告知真实身份,我等小家小业,实在禁不起风险。”
“大当家不必如此,在下并非官家子弟,亦不是贵族之后,而是京城富商白氏之子。”
大当家面色古怪,欲言又止。而二当家小声嘀咕:“那可是大肥羊啊。”
“在下乃逃婚至此。”
景星知道大当家在疑惑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惊了一下。
景星当然知道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根本没法解释白胤一个娇少爷为何独自跟着镖局离京。
而且大当家既然是读书人,对付读书人就不能像对付二当家这种糙人一样,真诚才是必杀技,否则撒个很容易戳穿的谎言,之后就要用更多谎言来圆。
“在下的母亲要将在下献给皇太女,在下无可奈何,只能逃离。”
听到这里,言重玉反倒松了一口气,景星言辞恳切,而且也确实没听说过九千岁有在宫外养面首的情况,以九千岁的权势,直接将面首安置在皇宫内,都没人敢说二字。
并且若真是九千岁的人,更不可能被这么个小镖局护送,她当下已经信了大半。
不是九千岁就好。
“”皇太女那老货,全天下谁人不知她好一树梨花压海棠,且好色无能,东宫都快塞不下男人了。
皇太女权势也微弱,当了三十年储君,手中兵权少得可怜,不会为了个还没抬入府的侍君,远跨百里来剿匪。”
这样的想法在言重玉脑海里转了一圈。
但出于谨慎,即使景星背后是白府和废物储君,看似无甚威胁,但留下说不定也会惹来一身骚。
言重玉现在是巴不得赶紧把景星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
“原来如此,我羊首山上众人虽为匪类,但并非穷凶恶极之人,本该在山下时,就应该随镖局众人一块将公子放了。
此番皆是误会,让公子受惊了,展云,你等下亲自跑一趟,送白公子下山。”
言重玉赶忙吩咐陆展云将景星送走。
“求大当家收留一段时日,在下愿以一物交换!”
景星听见言重玉如此怕招惹是非的话,有所预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
下山,说的轻巧,镖局的人已经四散逃了。
他带着连翘一个拖油瓶,二人别说逃到云州了,还没走出十里就能被下一批山匪给劫了。
而且下次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遇上一个讲道理有脑子的寨主了。
“你?不是咱瞧不起你,你一个逃婚的小公子身上能有个屁的好东西,好东西不都在车上吗?
况且你人现在在寨子里,身上的东西就是咱们寨子的财物,赶紧拿出来!”
陆展云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景星不理会陆展云无赖的话,沉声道:“东西自然不在身上,而是置于在下脑中。”
刚才景星很少开口说话,就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观察和思考上了。
大当家和言重玉和二当家陆展云两人,看起来都和山寨里众人格格不入。
言重玉待他客气且疏离,似乎完全不受白胤的美色所惑,证明她要么见惯了美人,要么就是心思极其缜密。
而这二者都不是一个普通山匪头头应该有的特征。
陆展云虽然口无遮拦,却没有匪气,看上去更像性格使然,且力气大得惊人,应该是个武者。
事实就是,整个山上最不像土匪就是他们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