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到了四月份。
这天,气温有些偏高,璃诺在莅和殿看奏折,燕儿端过来了一盘果梨,放到了书案上。拿起一柄宫扇,要给璃诺扇风降热,“公主,要近夏了,今天天气有些热,我给你扇扇风吧。”
“吾不热,你歇着吧。”璃诺道。
“你都出汗了,怎么不热,要不要让他们备点冷冰过来,降降暑?”燕儿道。
璃诺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气之常也。’”
“这我知道啊,这是四季自然规律嘛。”燕儿道。
璃诺道:“你知道什么?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顺应它呢?”
“怎么不顺应了?”燕儿道。
璃诺道:“你哪一点顺应了?‘夏暑汗不出者,秋成风疟。’所以要‘春夏任宣通。’要多出汗,积聚已久的寒湿也能趁此时节排除。‘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所以要‘秋冬固阳事。’做到保暖,少出汗,阳热敛藏,这样春天才会少病。”
“知道了,不扇了,那我给你剥个梨子吃吧,新鲜着呢。”燕儿放下扇子又道。
璃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既然不吃梨,那来串葡萄怎么样?或者来块饼?刚出炉的。”燕儿道。话完,端过来一盘圆溜溜的紫葡萄和一盘金黄的圆饼。璃诺尝了一些。点了点头,道:“好吃。”
听到璃诺夸赞,燕儿高兴道:“原来公主喜欢葡萄和饼,不喜欢梨?”
璃诺摇摇头,道:“也不是……为何这个天还有梨子?”
“是供膳司的人送过来的,听过是通过特殊的方法让梨子现在还结果,说给宫里的贵人们消消渴。”燕儿面露喜色回道。
璃诺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梨子道:“跟他们说,以后这种不符季节的饮食,就不要往吾这边送了。”说完,眼神又回转到奏折里。
“公主这是为何呀?宫里好些人都很艳羡呢。”燕儿道。
璃诺道:“新鲜是好,但吾不喜欢这种新鲜。”
“为什么?”燕儿道。
“‘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这梨不是顺应天时而生之物,有什么好说道艳羡的,就算你吃了,也只是吃了一个有梨形没有梨味的水果。不明所以,盲目跟从新鲜潮流,没有自己的主见,是不明智的。”璃诺道。
“何为盲目跟风,没有自己的主见?”燕儿道。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盲目跟风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都不动脑筋去想一想,这其中有没有道理。”璃诺道。
“公主可以举例说明嘛?”燕儿道。
璃诺道:“你可听过《施氏食狮史》的来源?”
闻言,燕儿道:“若不是赵元任,这流传久远,博大精深的文化,真的是差点夭折断裂啊。对了,公主怎么看待汉语言?”
璃诺道:“吾觉得汉字的独特魅力,在于它象形义的组合。有人说单音节阻碍了文化的传播,让人难以理解领会,对这一点,吾持有一点异意。”
“为什么?”
“‘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当一个人对某一件事情很上心的时候,他上赶子也想去把它搞明白。相反。‘人若志趣不远,心不在焉,虽学不成。’所以错不在事情本身,是不是?”璃诺道。
“是。”燕儿道。
“尤其是在教学方面,夫子许多时候,都要点到为止,‘开而弗达,导而弗牵。’”璃诺道。
燕儿道:“为什么?”
璃诺道:“因‘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因‘开而弗达……则思’,这样才能开拓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所以,倾囊相授,是一种德;适可而教,亦是一种德。曾经有人形容古文言的形式像是电报,而且是加密的电报,吾对此很认同。只要有人懂得破译密码的方法,纵过千年,还是会有人能追溯出它的原义;而字母语言在时间的流逝过程中,流传再流传,很容易丢失失真,失去了它的原意。其实,不管单音、双音,抑或字母、音标,怕只怕‘字经三写,乌焉成马。’本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到最后反而成了乌鸦的不是。”
“看来人真的不能盲目跟从别人的话语,刚刚这梨公主说她不是顺应自然,那何为顺应自然?”燕儿不解问道。
“顺应自然就是要跟天道、天时相应,如同农夫种植稼禾果蔬,依四时寒暑、地理位置、土质优劣而耕种,就是顺应天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根据日月的出没而作息,就是和天时相应。人吃了不和适宜的蔬果,身体有咎。人认同自己的本土文化,才能得到文字传承。”璃诺解说道。
燕儿听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回到寝殿,“将我衣袜拿来。”璃诺道。
璃诺坐下来,燕儿拿来一副鞋袜,准备将璃诺脚上穿的换掉。璃诺拿起袜子正准备换,停住了手,她问道:“这袜底怎么有字?”
“这是春节的时候,御衣坊新做的款式,说是脚踩福字,预意福气自来。”燕儿回道。
“收起来吧,重新拿一双来,和御衣坊的人说这种款式以后不要再做了。”璃诺递过袜子给燕儿道。
“公主,这又是为何呀?”燕儿问道。
璃诺回道:“仓颉制字,鬼夜哭;宋人惜字,感沂公。文字是先人智慧文明的结晶,能让人明事理、开智慧,怎可踩在脚底,是为不敬,求福反而损福。”
燕儿点了点头,又去重新拿了一双袜子过来,璃诺这才换上了。
第二天,璃诺处理好政务,来到了后院,敲开了宁馨斋的门,进去了。
“长公主请稍等,我家公子正在更衣。”谢康道。
“嗯。”璃诺点头回道。
她闲来无事,便拿起东方简书案上的一本书来看,璃诺一看是汉书,心道:“这个人还真是喜欢大汉文化,不仅了解还痴迷。”
“你家公子自小就喜欢看汉书吗?”璃诺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
“是,公子说汉书博大精深,里面蕴藏着很多的智慧……”谢康回道。
“公子还说,有时一句话能胜过千千万万的兵士良马,自小他每次遇到难关,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去看书。”沈姜接过谢康的话道。
璃诺闻言,点了点头,想到东方简身上有异于同年人的思维看法……“他一定吃了很多的苦。”璃诺不自觉道。
“长公主怎么知道我家公子自小遭遇了很多的困苦?而且他……他还不认输,一个劲的往前冲……才杀出重围,真不知道他的拼劲哪里来的……”提到他家公子,沈姜越说越起劲,陷入了回忆里。
“没有哪里来的,只是因为他没有退路。”璃诺接说道。
这话一出,沈姜谢康都愣了。
恰巧这时,东方简出来了,“阿月,你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呢?”东方简看着璃诺眼含笑意道。
“在说某个人英勇无敌。”璃诺道。
“有名有姓吗?”东方简看着璃诺笑问道。
“你猜……”璃诺一脸平静道。
东方简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
“青枫,你今天有空吗?”璃诺问道。
“有。”青枫道。
“那带你去一个地方。”璃诺道。
“什么地方?”青枫好奇疑问道。
“一个你绝对感兴趣的地方。”璃诺神秘道。
“是吗?那走吧。”东方简期待道。
望着两人的背影,沈姜心道:“这个长公主还真了解他家公子啊,他在他家公子身边陪伴了那么多年,都没她说的透彻……”
璃诺带东方简来到进墟宫外,推门进去了,这是她回宫第二次来到进墟宫。
“这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璃诺介绍道。
东方简点了点头,看看四周……
两人来到了书室,东方简面露欣喜,这里的藏书可真多。
“这是我母妃留下的,你可以随意翻阅,挑几本带回去观看。”璃诺道。
东方简点了点头,抬手拿起书架上的书籍翻阅……
趁东方简挑书的当,璃诺也拿起一本数理内容的书来看,真奇怪,小时候看见这些数字就头大,脑袋发晕,现在看它们……也不觉得了,为何那时觉得这数字就像天书。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她在数理方面如天文、物理、几何等,实际应用学科上,还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毕竟基础都没打好,想要有所建树,除非生而有灵,否则那是万无可能的。
东方简挑好了几本书,走到璃诺身边,看着璃诺手中的书卷道:“阿月,喜欢数理?”
璃诺摇了摇头,道:“不喜欢,小时候看它就好像看天书,现在觉得好似也没有那么难懂了,而且看了它,许多文理上不懂的地方也有些理解了。”
东方简点了点头,道:“文数不分家,若把数喻作体,那文可以比作用。在应用上,数使万物都有其规则,文则使事物在原有的基础上得到延伸发展。”
“嗯,青枫,你帮我把上面的盒子取下来。”璃诺指着书橱顶道。
“好,等着。”青枫回道。
书橱顶有些高,以前璃诺每次都垫着凳子才够的着,这会儿不用了,有个高个儿。
锦盒取下来了,璃诺举起顶礼,把它打开,取出了一张画像。
“这是我母妃画的。”璃诺道。
“卢舍那佛……令慈画的很传神。”青枫看着画像道。
璃诺点了点头,道:“放在这里好些年,我准备把它带回莅和殿后殿供奉。”
“好,上面还有一副包裹,要不要也取下来?”青枫问道。
“不了……”璃诺轻摇了摇头道,接着又解说道:“里面是一张琴,也是我母妃留下的……先放在这里吧,等……”
“好,那走吧。”青枫道。
璃诺点了点头,拿起锦盒,青枫带上挑好的书卷,两人一起离开了书室,出了进墟宫。
路上,青枫看着前面的人……他知道,璃诺是在等三年孝期满后再抚琴,而他也在等……
璃诺回到了莅和殿后,来到御书房看思隆帝课业。璃诺行了叩拜礼后,走上前来,看着思隆帝嘟噜个嘴巴,坐在那里闷闷的,他今年九岁,还是孩子心性,喜怒都挂在脸上。璃诺见状便问道:“有什么事让陛下不开心了?”
“皇姑姑……”思隆帝嘟噜的小嘴开口了。
“陛下有何心事?说出来,看微臣能不能为陛下分忧。”璃诺继续问道。
“没什么,就是今天课业没做好……被太师……责罚了。”思隆帝吞吞吐吐道。
“陛下心中可怨太师?”璃诺问道。
思隆帝摇了摇头,但小嘴仍是嘟噜着,觉得委屈的模样。
“陛下,知道严师出高徒吗?”璃诺柔声道。
思隆帝点了点头……面色慢慢的缓了一点。
“陛下,可容微臣再说两句?”璃诺问道。
思隆帝点了点头,看着璃诺,这个皇姑姑一向对他都是慈眼柔声,这是他自小都没有感受过的,连他的母妃都做不到,在没有遇到皇姑姑之前,他的母妃整天都让他去和别的皇孙去比、去争,那是一种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
“陛下知道为何古人许多画像皆是颔首垂眸的造型吗?”璃诺道。
思隆帝摇摇头,道:“不知。何意?”
“其表达对于长辈圣贤“匪面命之,言提其耳。”之教导,要谦虚欣然受教。”璃诺道。
“原是这样。”思隆帝道。
璃诺温和再谏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当日陛下拜师,恭请其坐西向东,是为何意?今日太师责罚陛下,是望陛下在学识上,长江后浪推前浪,日后陛下学富五车,运筹帷幄间都来自于今日太师教学之严谨。俗话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若天下所有的学子都能‘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一则说明夫子教育有方;二则东华之文化才能发扬光大,薪传有自,代代相传,造福千秋万世。”
闻言,思隆帝点了点头,收起了撅起的小嘴,道:“皇姑姑的话,朕有些懂了。”
“陛下不嫌微臣多言,能明白就好。”璃诺道。
宁馨斋内,东方简手持书卷,坐在案前看书,面前有两人都用眼神看着他。谢康欲言又止,沈姜眉头不展,
“公子,咱们都出来一年有余了,候爷书信都催了几次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回东夷?”沈姜忍不住又道。
案前的人,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却很坚定道:“你回一封书信回去,让父候别再催促了,两年后我自会回去。”
“什么?还要两年?”沈姜惊异道。
“是,两年。”东方简手持书卷回道。
沈姜和谢康不再劝了,公子做下的决定,旁人很难说服。
莅和殿内,璃诺看着下面主管军政司的朝臣不紧不慢道:“爱卿,这次教检军队,怎么感觉兵士威气较似前有衰弱?”
“……回长公主,如今国泰民安,陛下和长公主又提倡仁德治国,所以……是稍微松懈了一些儿……”朝臣吞吐回道。
闻言,璃诺坐在案前,一言不发,看着下面低首待复的朝臣。
半晌,她一字一句开口道:“‘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若外敌来犯,将何御之?精兵强国,不可废驰!此古训也。”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不疾不徐,语调平稳,但下面的朝臣听在耳里,心里却是在发颤。
“‘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震来萀萀,笑言哑哑。’‘君子以恐惧修身’,方能‘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个人如此,国家亦复如是,文王一怒安天下,‘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若无军魂士气,国威以何彰显?外敌如何威慑?‘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乱’。”璃诺的话又一字一句的传进朝臣的耳朵里,他的腿开始发抖。
“‘终止则乱,其道穷也。’故尔居安思危,岂有懈时。若不‘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该何以‘身安而国家保’?下去吧,回去好好思量思量,何为‘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何为‘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璃诺道。
朝臣行完礼,忙不迭落荒退下了。
除夕已过,冬去春来,璃诺进入了二十六岁的年华。
璃诺的生活依旧是莅和殿,太和殿,两殿间穿梭。过去春,过去了夏,感觉又是一转眼间,到了裕德帝的祭日,璃诺来到皇祠牌位前,上了三柱香,拜了三拜。
站在皇祠殿廊下,璃诺看着院中的参天菩提树,心中有些感慨。她想到了贞元九年,九子夺嫡,血染皇极门,江山危在旦夕的场景。“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这至尊之位,机关算尽,血流成河,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可是到最后,又有谁能留的住这江山?
被这江山困住的何止是那些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连同这至尊位上的帝王,也一并被困在了里面。“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自以为改变、影响了时代,但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还是归进了“旧日掀天富贵,当时耀、绝代英雄。百年后,都归甚处,一旦尽成空。”的概论中。
真是“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不得不叫人警也。
璃诺回到了莅和殿,坐在书案前,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便起身在殿内走来走去,复后,她重回书案前,提笔书写道:
居尊位,食难咽,寝难安。
阴谋阳谋愁,边关烽火战未休。
四面楚歌,煮豆燃萁。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种种千般般,皆为名利二字绊。
诸君若醒转,至尊换却世尊冕,共同把这纷心来指点,待到天下百姓俱宁安,方是太平艳阳天。
写完,呼燕儿拿了火盆和火折来到院中,把字纸燃了放进火盆里。璃诺心中这才释然,望诸君都醒转,望天下俱宁安。
莅和殿,璃诺看着案上的奏折,复后,抬头看着殿中站着的朝臣,道:“爱卿前次上表奏折,吾已看过,卿忧国忧民之心昭然,吾感激也。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方可究竟解决民贫乏也。”
“还请长公主明示。”朝臣道。
璃诺道:“陵州地处偏远,民贫乏。迁居虽可行,虽有住所,然民离家园,无地无技,以何为生?可见此不是根本之道。若能发展当地特有经济,民自食其力,自劳自收,不离家园,不舍祖业,方可行效。”
闻言,朝臣道:“长公主所言极是,只是自先祖以来,一直都是实行减税拨款或迁居等法,此是旧例,无人质疑,若是……”
“昔太公封于齐,‘地泻卤,人民寡。其劝女功、极技巧、通鱼盐,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齐冠带衣履天下,湾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迁居,只是短暂抚慰,时久,民无地无业,无以堪活,游荡各地,刁贼便生,则太平有变矣。届时朝廷若再要整顿安抚,只怕为时已晚。”璃诺接过说道。
“微臣明白了。”朝臣道。
璃诺点头点头,朝臣行礼退下了。
一边的燕儿道:“公主,燕儿有疑。”
“说来听听。”璃诺道。
“刚刚听朝臣说拨款迁居自古有之,为何公主对此……并不……赞同?”燕儿道。
“你是否听闻‘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是否听闻过布雷斯悖论?”璃诺道。
燕儿道:“何意?”
闻言,璃诺望着殿外……半晌,感慨道:“你可知,吾少时读书曾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些词句,触动深感,内心波澜。后离宫,在外漂泊多年,混居民俗,在世情跌宕浮沉中,方明这国这家不是凭一人之力所能安定;民穷乏,也不是完全就是资予或迁居就能解决。家财万贯,总有尽时,若无谋生之计,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而且有时还适得其反,助其惰性。其思想才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人要自我奋发,勤恳劳务,才能彻底脱离贫乏,‘一个国家的力量,在于群众的觉悟。’”
燕儿看着长公主的面色,已忘其感慨之语,却觉其眼里有太多太多难以诉说的话语。
竹鞭炮响,岁序更新,又是一年,璃诺进入了二十七岁的年轮里。
她设宴请了东方简三人,把四名暗卫也带上了,九人共聚一厅,欢喜热闹的辞了旧年,迎进新岁。
宴后,几人还观看了烟火,其中最高兴的要属燕儿了,一直惊喜不已,直到烟火结束,大家纷纷进屋,辞行后,她仍沉浸在烟火的璀璨里。
此时,在一处名为孟津会盟处,只见东方简、璃诺一行五人说说笑笑,冒寒来到一座寺庙,寺名为龙马负图寺。据《孟津县志》载,此寺最先乃是僧人佛图澄所建。寺内立有伏羲圣像碑,上刻有龙马像,并附《龙马记》曰:“龙马者,天地之精,其为形也,马身而龙鳞,故谓之龙马。高八尺五寸,类骆有翼,蹈水不没,圣人在位,负图出于孟河之中焉。”
此寺共有三进院落,一进为山门、钟鼓楼,二进为伏羲、文王、孔圣三殿,三进为三皇殿。伏羲殿前左右两侧分别墙碑上分别刻着太极阴阳和先天八卦图,门柱上对联曰“龙马负图蕴含天机灵耀千古,羲皇画挂启人文功垂万代。”左边是周文王殿,门柱上对联曰:“知命方明趋避,祈福当孚诚信。”右边是孔圣殿,门柱上对联曰:“解易撰十翼;释经述哲理。”另伏羲圣像殿旁有一侧镶嵌有二十余通宋、明、清三代著名理学家、书法家程颐、朱熹、邵康节、王铎、张汉等撰书的碑、铭、诗、赋。
三皇殿门柱上对联曰“读无字书忽想到羲皇以上,行负图里悦神游太极之初。”殿内居中供奉着伏羲、左为黄帝,右为炎帝。
女娲宫位于伏羲殿的后门,出宫往前,有东西并列的两片不大的广场,广场地面上镶着《河图》与《洛书》图案,北侧各立有石碑一通,碑上分别书有朱熹所写《河图赞》与《洛书赞》。《河图赞》上曰:“河之图兮开天地赜,五十有五兮阴阳相索,惟皇昊羲兮肇端乎神,尽心妙契兮不知其千万年之隔。”《洛书赞》上曰:“洛有龟兮负文,锡神禹兮彛伦,夏商之季兮汨陻,箕子载陈兮皇极,为之一新万世之大范兮存乎其人。”
在不知不觉间,几人参观完毕,又来到旁边一座翠云山,上有一座利用沟坡建成的有地面建筑和窑洞的道观,观名白云。始建于唐,为玄宗奉祀圣祖玄元皇帝:老子之圣地,名天长观。金世宗时,引大加扩建,更名十方大天长观,金末重建为太极宫。这里景色秀美,南瞻首阳山舜帝庙,东有伯夷、叔齐扣马谏阻处,西有李密饮酒台。据传,因魏公李密兵败王世充,其妹白云公主看破红尘,在此出家修道,白云观名字由此而来。观内最著名的有“三宝”:明版《正统道藏》、唐石雕老子坐像及元大书法家赵孟頫的《松雪道德经》石刻和《阴符经》附刻。
出了白云观,几人又在走走停停间来到司天台,五人又进入台内观看。
在随意观看间,只见一人上来对璃诺施礼道:“臣司马纪参见长公主。”
璃诺闻声一看……虚扶道:“太史公快快请起。”
“谢长公主。”司马纪道。
“太史公…常来这司天台?”璃诺道。
“回长公主,是,常来。这司天台用以定垂天象,保国安民。臣身为太史官之职,宗理史务,直笔写史,亦须达炼身心,与道相合,与民相应,才能中正无偏,不辱先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之宏愿。”司马纪道。
“太史公高风,有臣如此,东华之幸。”璃诺道。
“臣职责所在,理当如此。”司马纪道。
璃诺点头……想了想,道:“冒昧相问,不知太史公今后于史,如何评论吾之作为?”
司马纪道:“这……”
璃诺道:“太史公尽管说来,吾只想听太史公不偏不颇之言。”
“好,那臣就直言了。东华长公主于危难间扶天子,正国本,以引古之言,扬贤圣之华,开众人之塞。”司马纪道。
璃诺道:“太史公还是盛誉了。有没有开‘众人之塞’吾不知,吾只尽能力本分,其余之事……‘福祸无门,唯人自招。’至于‘以引古之言,扬贤圣之华’……贤圣的光华荣耀不是吾给的,而是他们自己成就的,他们都是吾道业之师。所以应该说,以引古之言,沾贤圣之光华而荣耀其自身。”
“多谢长公主喻教,臣退下了。”司马纪道。
“爱卿过谦了。”璃诺道。
司马纪退下了……“公主,太史公说的不符吗?”燕儿道。
“当然不符。”璃诺道。
燕儿道:“有何不符?我觉得他说的没有偏颇,公主的口才就好似亚伦之舌,能辅助摩西握稳引领众人的希望权杖;又如智者大师之天花法雨啊,能让先贤们的光华得以再次绽放。”
璃诺道:“还有呢?让荷鲁斯与赛特二者相斗,针尖对麦芒,处处攻向对方要害,是不是让闻者咋舌?”
燕儿道:“没,没有。”
“耀眼的不一定贵重,掌令的不一定位高。”璃诺道。
“什么意思?”燕儿道。
璃诺道:“姜子牙的法力、修为远远不及那些助他的神仙,和他们比简直是望尘莫及。他之所以能够将三百六十五位福德正神收归在《封神榜》内,多是依靠玉虚宫十二位金仙众师徒、南极仙翁、陆压、三圣老爷、云中子、燃灯道人、接引道人、准提道人、柏鉴、龙吉公主等等各路神仙,以及改归西岐的殷商将领,这些众多人仙的鼎力相助,还有元始天尊赐予的百灵幡、玉虚杏黄旗、打神鞭、四不相。他只是奉命行事,代天宣化,代理封神。”
“既然都依赖各路神仙鼎力相助,那姜子牙的职责到底有何用处?”燕儿道。
璃诺想了想,道:“看见这《山河社稷图》了吗?如果这画师是奉旨所画,那么他的职责就是将该入这幅图中的三山五岳四渎,人物市井风俗悉入这图内,而且看起来要自然和谐不突兀,所以姜子牙的职责,就相当于将三教佥押上榜之人,穿在一处组成一个圆的那条线。”
“这怎么听着有点像哈托尔将收集的素材加之脑中的灵感,串联起来组成那美特项链曲谱,再以叉铃的形式将它传达出来?”燕儿道。
璃诺道:“是吗?”
“感觉吧,用那美特项链和环形叉铃建立起神殿叉铃,和组成圆的那条线也许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说到封神,我在想作者这么写的意义何在?”燕儿道。
璃诺道:“姜尚为何又叫姜子牙?”
“……不知。”燕儿道。
璃诺道:“伊莱亚斯·豪发明的缝纫机,有什么特点?”
“缝纫的针是针尖带孔。”燕儿道。
璃诺道:“人的牙齿是何种结构?有何作用?”
“上下两排对称,互相咬合咀嚼食物。”燕儿道。
璃诺道:“《封神演义》中的神仙似平日传说那般神奇吗?”
“不像,除了略知天机还有各自具有特别的资质外,其它地方都像个凡人,不知将来,不知因由,会受伤,会死亡。”燕儿道。
璃诺道:“这就是封神的意义,一个凡人怎么才能超脱?得像自己的牙齿互相咀嚼一样,不断的去努力突破,神性才会慢慢显现。‘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可以为人所用,怨气为何不可为人所用。’‘看着我,因你所见正是不朽星辰的后裔,那能通晓神符之人,并请看居于神宫的二位,那便是,荷鲁斯和赛特。’荷鲁斯与赛特,就像灵气与怨气,他们可以针锋敌对、也可以和谐相处,就看你怎么用(延伸:所以,Solomon与七十二柱魔神的传说,应该如何理解?)。扛破雪刀的周翡由匪出身,但她在枯荣真气的基础上,融合了旁门别派之后,破旧立新,断疴求轻,峰回路转,独创了适合自己的一套刀法,完成了由匪到翡的转变。‘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还未成气候的周翡必须经过数次的断刀,通过正视自己、鞭策自己,才能生上起下,就如同阿图姆神必须依靠迈罕,一直探索前进才能不断获得新生。所以,‘英雄何限经坷坎,一片精光本自完。’所谓的宿命,所谓的封神,是由凡人之躯,一步一步创造出来的奇迹,是走完赛特之丘方能到达高丘的必经之路。”
燕儿道:“原是这样。”
“是的,‘你的无花果树是你的粮食,你的粮食就是你的无花果树!’‘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尔拉神的船从“昼”至“夜”,突破通关,从“昼”至“夜”,突破通关。‘以大精进,摄诸懈怠。’朝益暮习,藏修游息,不断前进、升级更新,不断前进、升级更新,才不会停滞不前,才能超越先前,才能从对事物的一无所知、一知半解,两眼一抹黑到驾轻就熟,登峰造极,白手兴家,故尔说‘我的无花果树就是它的无花果树,我的庇护就是它的庇护,我会找到我的路,把它一块块地吞食。’’”璃诺道。
燕儿道:“……说来说去,我还是不明白这和公主的口才有什么关系?”
璃诺道:“是先有河图再有洛书,还是先有洛书再有河图?”
“当然是先有河图再有洛书。”燕儿道。
璃诺道:“‘他也未随私欲而言,这只是他所受的启示。’‘子凭着自己不能作什么,惟有看见父所作的,子才能作;父所作的事,子也照样作。’‘“我凭着自己不能做什么,我怎么听见就怎么审判。我的审判也是公平的,因为我不求自己的意思,只求那差我来者的意思。’”
“何意?”燕儿道。
璃诺看了看那边正在观看的东方简三人,略一沉吟,道:“《陪你到世界之巅》中邱樱的解说精彩吗?”
“精彩。”燕儿道。
“那她是因何解说的?”璃诺道。
“战局。”燕儿道。
“谁领导的?”璃诺道。
“季向空。”燕儿道。
璃诺道:“‘月者,日之影也。’邱樱所有的解说,都要依据季向空整个团队,不时变动的战局来契合解说。再者解说虽能让人更全面的了解战局,可如果没有精通战术的季向空领导的英雄联盟,整个团队协同合作,她又上哪儿去解说呢?如何把痂痕当作盔甲?如何让人见识龙的模样?如何让人见识真正的战场?最后又如何《不可阻挡》,为国争光呢?‘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大海之阔,非一流之归。’‘风云雄霸天下’不是只有风云才行的。要知道《梦幻西游》的最后直观呈现,来源于背后无数个程序,无数个代码的共同组合,缺一不可。”
“我知道了,如同一部戏剧,不仅要有导演、编剧、演员、还要有服装师、化妆师、道具师等等许多人共同合作,才能完成一部戏剧。”燕儿道。
“是,所以说参与戏剧制作的每个人都很重要,而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这份成果应属于在这个团队中付出的每一个人,尤其不要忘了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之人。”璃诺道。
燕儿道:“我看不尽然,还是导演最重要。”
“为什么?”璃诺道。
燕儿道:“因为导演有选角的权利。”
璃诺道:“波斯匿王的皇后末利夫人,是因为夫君的缘故,才做上皇后之位的吗?”
“有关系。”燕儿道。
璃诺道:“关系是有,可更是她自己所修的福德所致。如果演员自己没有能力,导演会去选他吗?福德是自己累积的,荣耀是自己努力的。就拿刚刚的封神来说,没有一个上榜人物是随随便便,偶偶然然的,都有其缘由。”
“……公主说的是,燕儿明白了。”燕儿道。
“明白了就好。”璃诺道。
时间一天天的流逝,入秋了,裕德帝三周祭满,璃诺脱了孝。
这日,东方简来寻她,问可否再去书室,挑几本书看。璃诺点头同意了,二人来到书室,东方简挑好了书卷。
“青枫,你能否帮我把上面那个布囊取下来?”璃诺道。
东方简道:“好,阿月等着。”
东方简伸手从书橱顶上取下来后,璃诺把它打开,是一张琴,她把它放在书案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有些生疏。
“许久没弹了,这是我母妃留下的。”璃诺看着东方简道。
东方简看着她,笑了笑,道:“阿月,可否为我抚奏一曲?”
“……”
“……”
“……”
“阿月,不愿?”东方简问道。
“啊,不是,是……是我许久……没弹了,手生。”璃诺声音越来越小。
“无妨。”东方简道。
“那好……见笑了。”璃诺道。
说完,她便把琴固正好,身姿端坐在了书案前,调试了琴弦,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一曲《无羁》缓缓流出。
东方简看着眼前的人,此时的她不同于往日,是一脸认真的模样,他笑了笑,就觉得特别……好看。
“三尺丝桐太古音,清风明月是知心。”他取出腰间的玉箫,轻声相合。
正是:
人生逆旅多惆怅,生死悲欢最平常。
否极苦尽甘泰来,琴箫再逢诉旧肠。
一曲终了……
“很好。”东方简看着璃诺道。
璃诺笑笑,二人相视一笑。
璃诺将琴收好,带上,东方简带上书卷。二人出了书室,便离开了进墟宫。
莅和殿内,璃诺交代相关部门把进墟宫书室里的书,整理翻印。重新馆藏一份于国家书库,另外许多利民的书籍要流传民间,如《保生铭》、《大藏治病经》等。
“《保生铭》是民之生活所需也,多加流传。”璃诺对旁边一人道。
“是,微臣记下了。”一朝臣道。
璃诺点了点头,朝臣退下了。
“公主,《保生铭》是什么?圣贤书吗?”燕儿道。
璃诺回道:“《保生铭》是一本养生书,虽不是圣贤论,却堪比圣贤论。可谓句句是良箴,处处彰仁心。内容短小,简明扼要,其义确是广泛精深,实乃祖师为民之苦心。”
“那《大藏治病经》呢?”燕儿道。
璃诺道:“人是由身心相结合而成,如果说《保生铭》医人的身病,那《大藏治病经》就是医人的心病。”
“公主,我翻阅了一下,这《大藏治病经》乃是一个僧人所写,而且上面没有一个药名,这能让人信服吗?”燕儿道。
璃诺笑笑道:“有句话说不可‘以貌取人’,同样,药方亦复如是。古往今来有很多僧人都是通医理的。再者不要以为只有入口的药草才是药,那也太片面了。张仲景五斤杂粮启老医的故事听过吗?其实,照我看,这《大藏治病经》和《太上感应篇》和瓶泉居士的《十言论》还是相通的呢。”
“既然是关于身体健康,这些就交给太医院去部署就好了,为何还要复印流传?”燕儿道。
闻言,璃诺陷入沉思,后回道:“你可知,吾离宫在外时,多见人奔波劳累,心系钱财,以利累形,忽视身体。殊不知,钱财是助人生活,若一味不知满足,以身体换取钱财,实不可取,本末倒置也。赚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既拿身体换取钱财,倒过又拿钱财换取身体,那赚钱有何意义,还不如不赚也不赔,可知“恩过不相补矣”?”
璃诺把琴带回莅和殿后,把它置在后院一处廊亭里,抒自然之性,观自然之景。
一日,她闲来无事,便坐在琴案前弹拨琴曲。
身后有人走动,璃诺并未在意,一定是燕儿……接着便感觉有人将一件物件搭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停了手,回看,原来是东方简,是他将一件雾紫的披风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天凉。”他言道,并抬手将披风系在她的脖下。
璃诺看着他……
“无意间看到的,觉得适合你,就买下了。”他边整理璃诺身上的披风边道。
“哦。”璃诺僵僵的回道。
“还抚奏吗?”东方简问道。
璃诺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帮它收起来吧,既是令慈留下来的,自然意义珍贵不同。”东方简道。
“好。”璃诺仍是僵僵的回道。
东方简边把琴装进琴囊边自言自语道:“百年材,百年琴,千年材,千年琴。”
“哦。”璃诺还是这么一句。
璃诺不知怎么回的莅和殿寝殿,她呆坐在那里,只是手上一直摸着身上的披风,那表情又好似欢喜又好似忐忑。
燕儿看着坐在那里的璃诺,公主今天是怎么了?这披风是从哪来的?干嘛一直抚摸不停?还有这表情……
“燕儿,我们出宫一趟。”璃诺突然道。
“好。”燕儿看着这样奇怪的璃诺道。
“公主,我们怎么不从宁馨斋偷偷出去?”燕儿道。
“不想。”璃诺回道。
二人出了宫,来到街上,璃诺一家一家衣铺挑选着看……最后,她终于挑了一件觉得满意的青色衣服,买下了。
回了宫,她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衣服在那里左思右想……半晌,她起身,拿了针线过来,在衣服的腰封处绣了一小朵紫色的槿花,周围又以一圈白色衬之。东方简的许多衣服上都有两个双C交叠标志,璃诺于是又在一处隐密处照仿绣了一个,这才放下了针线。接着又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越看越觉得……心中不由又生出些不满,这针脚太丑了,都怪自己当初没好好练习,现在……算了,不纠结了,就这样吧……
燕儿看着为一件衣服在那里忙里忙外的璃诺,心中越发奇怪,公主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愁……她哪知璃诺是:
昔有才情女,织就璇玑图。槿花丝线绣,仿其表心迹。
璃诺将衣服叠好,包裹好后,带着衣服来到了宁馨斋。
“青枫,送你。”璃诺低头小声道。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沈姜谢康二人,便辞了出来。
沈姜谢康看着璃诺的背影,今天长公主的语气怎么和平常不大一样?来了就走,还特地朝他们这边看了看,真莫名其妙。
东方简看着手中的包裹……嘴角露出了笑意……带着包裹进了卧屋里,关上了门……留下沈姜和谢康在那里面面相觑。
等东方简再次出来的时候,二人惊呼了,眼前还是他们的公子吗?不就换了一身衣服吗?怎么感觉像变了一个人?虽说公子穿什么都显贵气,可……从没见过公子穿青衣的样子……只能说,原来公子最适合穿青衣。
东方简朝二人笑了笑,然后又是一脸无事一脸平静的坐在案前看书了,只是……今天……他看着看着书卷,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沈姜谢康二人相互看了看,终于明白了。
此处有语曰:
描眉浅画,问可入时。投石问路,琴瑟代喻。
羡才情女,织就璇玑。感一人恩,惠一国民。
亦愿由此,结缘邦国。天地明鉴,当知吾心。
兹事体大,涉及国政。非管他事,故来言明。
宁馨斋内,沈姜看着东方简腰间的紫色槿花,问道:“长公主为何把这槿花绣成这样,不是全紫也不是全白?”
谢康摇了摇头,他也不知。
二人目光询问东方简,他看了看二人,又看了一眼腰间的绣花,道:“紫乃红蓝合成也,东华有紫气东来之说,遂选紫色以应东夷。”
二人闻言,点了点头。
“那把整朵都绣成紫色,岂不更好?”沈姜自我高兴想象道。
“不可。”
沈姜道:“为何?”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这说的是什么?在什么位置,在什么地方,就应该做什么事。同样,设计亦复如是,讲究一个恰好,讲究一个合配,讲究一个妥当。紫色东来,仍需西方白色呼应,这样才能循环往复,生气不息。若全紫,则国生气太盛,反而物极则反;若全白,则国中易因金起刀兵,亦不可。”东方简道。
“这样啊?”沈姜道。
“也不一定,最主要看用在何处,若是用在国家重要标识的地方,国政容易影响变动。”东方简道。
“原来长公主还有如此深意。”沈姜恍然大悟道。
东方简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爱信不信。”
外面有圆润的箫声传来,璃诺知道这是东方简在呼她。她披着东方简赠她的披风,来到廊亭下,见东方简果然站在那里,她向他莞尔一笑,便端坐在了案前,指尖拨动琴弦,清丽的琴音合着圆润的箫声,流出一曲《渔樵问答》,诉说他们的心事。
正是:箫声曲音律,灵云古月知。琴音深达意,青海碧波摇。
“五音六律十三徽,龙吟鹤响思庖羲。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一曲终了……二人相对无言……莞尔一笑。
璃诺起身,走至东方简面前,看着他手里的玉箫,东方简顺势递了过来,璃诺接过,放在手里端详。此箫圆润剔透,玉质人间罕有,其色似竹非竹,还觉似曾在哪见过。自初见东方简起,除特殊场合外,这玉箫他一直都不离身。
璃诺好奇问道:“此箫何名?”
“霁月。”东方简看着璃诺温和道。
闻言,璃诺脸上一下微上了一层红晕……她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却在强忍片刻后,这红晕总算消退了一些,这才抬头看着朝她眼含笑意的东方简,道:“东夷人也尚箫吗?好似未曾闻过。”
东方简道:“不尚。这是曾经路途上,结识一位白衣公子,相谈甚欢后赠送的。”
“你们聊了什么?”璃诺道。
东方简笑笑,没回答。
莅和殿内,璃诺放下奏折,道:“费廉是谁举荐的?”
“回长公主,是邹贺。”朝臣回道。
“邹贺现今如何?”璃诺道。
朝臣道:“听闻在徐州犯了官事,目前正在追究审问。”
闻言,璃诺道:“邹贺乃是先帝太子太傅,在朝中一直素秉丹诚,品高德重,众所敬仰,并无过失。今告老还乡,竟有官事缠身,你去查查真假实情,再来向吾禀报。还有费廉此人,你也暗中访查一下,自古道‘富贵不忘扶我人’,邹贺刚身陷官事,他不扶反推,倒有些意思。”
“是。”朝臣回道,退下了。
璃诺又宣进来一朝臣。
“爱卿看看朝中有谁能接任费廉的职位?”璃诺对下面朝臣道。
“费廉?请问长公主费廉犯了何事?要找人接任?”朝臣惊讶问道。
“无事,但不久就会有事。”璃诺道。
“长公主此话何意?还请明示。”朝臣不解道。
璃诺回道:“淮南鸡犬,饥附饱扬,祸乃自招也。这有一奏折,是其参邹贺的,恩人面前讲得失,必召来得失,这样的人怎么能位于外交之职。邻邦见其言行失度,不明所以,必谓东华多是忘恩寡义之人。”
“今后外交该选擢何样人才?”朝臣道。
璃诺道:“’该选何种人,你不应问吾,而应以史为鉴。毕竟,外交不是近时兴起,而是自古而有。”
“是,远至春秋战国那会儿就有了。”朝臣道。
璃诺道:“‘一行不行,行行不行。’“将军做外交官”的典故不要忘啊。‘正义可以提升一个民族。’外交官出去代表是国家的尊严、国家的脸面,而国家的尊严、国家的脸面,决不是仅靠强硬的态度,还要有智、有谋,以及不卑不亢的气节。只有这样,将军们才能从有形的战场,转而驰骋于无形的战场。”
朝臣道:“一个决定深藏的道理,真是非同一般。等微臣回去拟好名单,再呈给长公主斟酌。”
璃诺点了点头,朝臣行礼退下了。
“长公主此举何意?”之前因由未离开,立在一旁的韩公公道。
璃诺道:“公公内心有如明镜,怎会不知。”
闻言,韩公公笑了笑,只听:“一出戏,既有台前,岂无幕后?幕后之人也许甘心情愿做台后之事,前来看戏之人也许只关注舞台表演之人,但是戏院的老板是万不可能不发薪酬给幕后之人。邀功诿过必定伴随着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弄虚作假。‘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大跃进”就是前例,由它得到益处的都是什么人?由它遭受损失的又是什么人?当戏院的老板只重、只听台前之人言语行为之时,它对后台还能有多少了解?如此情况下,整个戏院又该怎样运作周转?财政,财政,当一个国家不了解实际的人事政绩之时,要如何整体去支配规划?要如何调控财经出入?”
“公主以一持万,真乃天资卓越,淑质英才。”韩公公道。
“‘我决不相信,任何先天的或后天的才能,可以无需坚定的长期若干的品质而得到成功。’公公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他的人生有着怎样的经历吗?”璃诺道。
韩公公道:“不知。”
璃诺看了看韩公公,然后道:“现今吾有时遇到进退维谷,不由会想起一个人,怀念一个人,想求得她的加持,公公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韩公公道。
璃诺道:“现在的李璃诺想求得处在少时求学阶段,和离宫时期的李璃诺加持,这话是不是很说不通?”
璃诺道:““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少时求学阶段的李璃诺,有许多的不足,还有许多的缺点。她虽然平常无奇,学业无成,但从书本教育仁人志士那里灌溉了一腔热血,以他们为楷模,并视作她人生行道的悬铃木。在她处在碧玉年华的时候,接触了赫拉修·阿尔杰尔著的《从打工仔到总统》,她被书中主人公的奋斗历程所吸引;离宫时期的李璃诺在外萍飘蓬转,她渐渐发现现实与求学时的认知大相径庭。她一边在现实的泥泞中求得生存,一边一遍遍听着维塔斯演唱的《星星》;一边一次次跑到旧书摊花一元大洋去买《读者》的陈旧期刊;现在的李璃诺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每当回想起过往,她想如果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她觉得她不一定能坚持下来;如果是现在的李璃诺看《从打工仔到总统》,她肯定没有碧玉年华的李璃诺,那么单纯的相信作者的叙述;也肯定不会如求学时,那么天真的完全相信书中编撰的完美英雄传奇……曾经的李璃诺,信书本,受侮辱,常慰己容人大度;现在的李璃诺,经世态,于事上,多计较是非黑白。公公说到底是有着无知无畏,傻想傻信好,还是如现在一般畏首畏尾,不敢傻想傻信好?”
韩公公看着眼前的长公主,该如何说她呢?自先帝驾崩后,他又继续拥护新帝,还有这位长公主。可以说在这几年中,给了她极大的帮助。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她回宫时在悲痛之中,放下身段对他低头的那一刹那;也许是她既有作为谋臣的刚直,又有身为女子的柔弱;也许是她既从谏如流,又自立主见;也许是她既有对忠义之士的敬重,又有对奸贼小人的规劝;也许是因为她“随心所欲不逾矩”,遵守规矩却又不那么固守常制,也许……也许,也许是因为她总是接受命运,而又不屈服于命运。他会在意命运的安排,最后却只会听从自己的内心而为。“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有一天应了所有的预言,那也不是一个人完全接受命运给他的安排,而是他觉得生而为人在危难之际应该这么做。所以愿意顺从天心,愿意朝那个方向努力,愿意遵从指示做些推动让预言之语成为现实,创造出“人天合一”的奇迹。天命,天命是什么?一个人踽踽独行的时候,是看不到邪不压正的伸张,也不知道所谓的天命,只是觉得要坚守自己的信仰,而信仰又是什么?“我依靠着心中的语言而生,它不会被拿走。”一个人命蹇时乖的时候,既碰不到救苦救难,也撞不见济苦怜贫。入眼所见的,皆是最真实的众生百态。为了生存于世,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矛盾难受,只好告别过去的那个自己,选择一种退守的方式,让自己变成了两种样子,一种是戴着“面具”,与周围众人无异,随同大流的状态;一种是真实的那个自己,隐藏保护好自己的良知,不让它泯灭,在内心深处给真善美留有一方净土。所以,如果说信仰,那大概是一个人对世界美好一面的期望,对善恶终会无欺无掩的坚信不疑。“生如芥子,心藏须弥。”“庸常之中,微芒不朽。”所以,天命是需要通过他来彰显,还是他用自身来证明天命实乃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