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她只想对一个人说:“父皇,是洛儿明白的太晚了……”
她的父皇,大半生都为她母妃的离去内疚着、束缚着,至死都没有从这件事情中解脱出来。他没有勇气冲破世俗的桎梏,而他的女儿做到了,他放她出宫,其实是自己内心的想要脱出桎梏的表现。他对璃诺的情感是复杂的,既有父亲对女儿的自然之情,又有对另外一个女子的歉疚之情,还有一份自己没有勇气去做,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展现出来,一种如同在己之情。
都过去了,璃诺只知道,无论是她的母妃还是她的父皇,他们曾经都在自己最大能力范围内保护了她。事过回头看,自己纵有满腹踌躇,当初离宫时,若没有父皇为她安排的两名随从,以及准备的盘缠,那必定是寸步难行的。自小到大,璃诺和这位父亲说过的话语少之又少,他对她冷眼漠视,异常严厉,同时……也很关心……想来真是匪夷所思,但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事情,虽然这种概率很小,但碰巧被她遇到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吧。把这人世间的悲苦,让她去体验一下。把这人世间的荣耀,也皆赐予给她。
诸事安顿后,璃诺一一去看望了先前失夫的皇子妃,安抚开导她们从悲伤中走出,好好抚养诸皇孙。
皇室宗族中,除思隆帝外,还有几位皇族子嗣在适学的年纪,璃诺一样看重他们的学业,时而去弘文书院看看他们的功课。
这日她先来到御书房看天子课业,行礼叩拜皇恩完毕,她这才走上前来看思隆帝课业。思隆帝尚幼,还处在懵懵懂懂的年纪。
他对璃诺问道:“皇姑姑,你为何每次见朕,都要跪拜?”
璃诺闻言,回道:“陛下贵为九五,微臣见陛下,自是要行人臣之礼。”
“为何和皇姑姑也要君臣分别得如此清楚?”思隆帝又问道。
她回道:“天子驾六,一定不易。‘古今一定之规,孰敢毫厘之谮。’大人出行,清跸传道,这是古制尊卑之序。自陛下应天受命,继天立极之时,陛下便是君,微臣便是臣,礼成而不可变。陛下尽心做一个贤明帝王,微臣也必竭忠尽智,倾尽全力,辅佐陛下,助陛下成就帝业。”
她知道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她回答的话很晦涩难懂。可是他是帝王,权责同时一体,有些道理必须让他从小就熟识。等他长大了经历了世事,再回头看这些道理,自然就明了了。
璃诺看完思隆帝的课业,出了御书房,路上遇到了贤律国师。
“阿弥陀佛!国师。”璃诺合十问候道。
“阿弥陀佛!长公主。”国师合十回道。
两人沿走廊边走边谈论,贤律国师眉头有些不展,璃诺问道:“国师法体安康?为何眉头不展?”
贤律国师道:“承蒙长公主看重,封为国师,为王上讲授佛法精义,只是自思仅有一得之见,何能引路指明?实乃德薄任重,是以宿寐难安。”
璃诺闻言,站立,郑重对国师弯腰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出世在涉世,了心在尽心。’国师请听白衣一语,昔日北天竺小月氏国攻围中天竺国,天竺国王不肯舍佛钵与能辩比丘,有马鸣菩萨劝曰“夫含情受化者天下莫二也,佛道渊弘义存兼救,大人之德亦以济物为上。世教多难故王化一国而已。今弘宣佛道自可为四海法王也。比丘度人义不容异,功德在心,理无远近,宜存远大,何必在目前而已。”教授天子经义,虽任重道远,但若君王能得法理一二,应用在社稷,造福于百姓,亦是国师救度苍生,不违佛祖降世之意,所以还望国师勿要推辞。”
“阿弥陀佛!长公主言之有理,贫僧自当尽心。”国师回道。
“多谢国师!国师知道吾为何坚持,要为王上跟前敬添一比丘讲授佛理吗?”璃诺问道。
国师回道:“长公主既问,贫僧妄议,大概是因为先帝仙逝之因。”
璃诺回道:“国师所言极是,确实因父皇仙逝之因引发,先帝身体本就有恙,诸位皇子兵变,朝野动荡,举国皆知,四邦纷议,外敌趁机来侵,这些外因直接致其病情速恶,药石难医,驾鹤西去。”
国师道:“还请长公主且休举哀!逝者已逝,生者依旧要面对世间眼前纷扰。”
璃诺闻言,转头看向远方道:“是,生者依旧要面对世间眼前纷扰,遂要以史为鉴,不能再让惨剧重演。只是人之欲望,如沟壑难填。故尔,无论是和他们说庙堂高远之深义,还是民生疾苦之艰难,都是无济于事的。储位之争,此是千古一难题也,究其根源,都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长公主此言何意?愿闻其详!”国师道。
璃诺回道:“‘正其末者端其本,善本后者慎其先。’故尔,善教育者,必须从思想上让其明白问题所在,否则都是扬汤止沸,徒劳无功。”
“长公主所言甚是。”国师道。
璃诺继续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千经万典,孝义为先。’蒙以养正,望王上能在国师佛理熏陶下,日后能以慈悲方便,渐仁摩义为本而行政要,利人修己。”
“阿弥陀佛!贫僧定当尽心竭力,尽职尽责。”国师道。
“厚栋任重,那便有劳国师了!”璃诺合十回道。
话别国师,璃诺往弘文书院方向行来,靠近弘文书院途中有一小花园,花园有一照壁。璃诺小时被同学欺负嘲笑后,便跑到这里来。照壁以砖石垒成,上面无有文字,只是中间以砖石架起组成了一个形似方格的图案。壁脚有一些矮小草木,有一两条植物攀爬在照壁上。
璃诺来到照壁前,伸手在一处拐角处挪动了一块砖石,这是她小时候偶然发现的,这一块砖石居然可以移动。她把砖石挪开,往里面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不在了……定是岁月久远,风化了。
她又把砖石挪回原处了,回想小时候的情景,她笑了笑……那天她委屈中跑到这里来,无聊间便伸手一块一块砖石的摸,摸到一处,发现有些松动,她便把它挪开,里面有一张折纸。她拿出折纸,打开,见上面写了九个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她不知是谁写就放在这里的,便又折好,放回原处,挪回了砖石。
字条放回去了,上面的内容却进了璃诺的心里。其字数短小,但其蕴含的精神力量却一直激励着璃诺,并以此作为心中的照璧。虽离宫多年,不问朝中事务,但这句话带给璃诺的震撼却是巨大的。星火燎原,《理想照耀中国》,皆是一个又一个平凡心中的信念光芒,让人勇敢求索,血脉激荡。她笑笑,此人不仅志高远大,还了解东华国的地理。东华国外有四邦,果真是符合中华二字。
“一个人毕其一生的努力,就是在整合他自童年时代起就已形成的性格。”
回忆总是难止,她又想到了小时候那些小孩,由这些小孩又想到了这些年的经历……最后只能说,多年以后,当她在回看的时候,童年的阴影、少年的志向,原来一直在默默影响着她,乃至左右了她的命运走向。“没有人生来就是勇敢的,勇敢并不是不害怕,而是要假装勇敢,并学会克服恐惧。”此是她的经历体会,还有她的体会经历。原来人性在某些方面是没有年龄界限的,曾经,她看见那些戏弄他们口中呆子、痴子的人,她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也许“恶意是一种无缘无故产生的伤害他人的欲望,目的是从比较中获得快乐。”长大后,她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觉得有一句话说的恰如其分,对极了,“你无言的高傲,始终违背他们的趣味,一旦你足够谦虚而显得浅薄,他们就幸灾乐祸。”她喜欢独处,喜欢沉默,喜欢胡思乱想,但却没有一支自如的笔,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写不出像“要和人类在一起生活十分困难,因为不易保持缄默。”“大多数思想家写得拙劣,因为他们不仅要传达自己的思想,而且要传达思考的过程。”如此这般的话语,只会在心中给这些人鉴于他们的行为表现,暂时的综合评论就是“谦逊基于力量,傲慢基于无能。”同时,也但愿以捉弄、嘲笑、踩踏以得到乐趣的他们不要遇到一个违反常规归纳因果,那么微小概率的机会,碰到休谟口中区别于众多红豆中的一颗黑豆,永远也体会不到惹毛一个身份卑微而心向阳光的“小丑”,“惹毛一个被社会遗弃、被当成垃圾、精神有病的边缘人”,会有怎样的后果。鉴于实际存在的道德问题,休谟写出了应然的话语:“就总体而言,谁也无法否认,唯有最显著的仁慈之心,才能赋予人类以更高的价值;而仁慈之心的价值,至少部分地源于其增进人类福祉,和促进人类社会幸福的倾向。”
离了照壁,璃诺来到弘文书院外,一首悦人耳目的声音传来,“勇敢起航,向着星辰大海的宽广,让青春的花朵,在荆棘中绽放。心还滚烫,打不败的就叫做信仰。再出发听号角在吹响,青春的乐章……”璃诺知道他们歌唱的是《青春的模样》,学子的愿向……回廊墙上挂了许多名人的画像名言,她逐一看了看,有蔡伦、栾大、孙思邈、毕升、雷锋、焦裕禄、李大钊、詹天佑、朱自清、巴金、包玉刚、闻一多、丰子恺、冼星海、聂耳、陈嘉庚、陈毅、朱德、关天培、华罗庚、吉鸿昌、杨靖宇、李小龙等。这里除了本国本土名人,还有一些外国名人:如阿基米德、陀思妥耶夫斯基、居里夫人、莎士比亚、肖邦、贝多芬、歌德、马克思、恩格斯等。
璃诺一边看,一边回想自己的学业生涯,从发蒙到结束学业,这中间的多年时间,她都不知道上学有何用,好像那个脑袋从来就没“发蒙”过。因她既惧怕数字,又讨厌记背,学业自是极差,自然便不爱去学堂,总是上课盼着下课,下课盼着休沐放假的日子。故尔,也未去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别人读她也读,多年光阴只是换来认识几个大字。回想起来,且不说别人说她呆,她自己都觉得确实够呆的,又不禁对那时的自己摇了摇头。弘文书院里的学生除皇家子嗣外,也有朝臣宦官家中学业优秀的子弟在里就读。
她来到书院教务处内,几名夫子正在那里谈论学生学业,看见长公主过来,起身叩拜道:“拜见长公主!”
“诸位夫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璃诺道。
璃诺问了学院事务及学生学业的问题,夫子们一一作了回答。末后,璃诺语重心长对各位夫子道:“各位夫子教育育人,兢兢业业,辛勤有加,吾在此代书院学子,多谢诸位了。”说完,行了一礼,复又继续道:“教育之计,国家根本,民族文化传承基石。‘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可见教之重要。夫子们当知不可‘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还有,‘教子教孙需教义’,‘应以德御才,勿恃才败德’;‘恶人读书,适以济恶’;‘学足以济其奸’,皆言思想引导之重要。‘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需让学子明白此理,身心思想皆要重视教育。否则只会造就学识上的巨人,道德上的矮子。废万年之基业,违教育之初衷。再者,孔圣人三千徒众,七十二贤,各行各业,各有所成,所以育人要因材施教,斟言酌情,随机点授。要知‘教育的艺术不在传授,而在鼓舞和唤醒。’”
璃诺出了书院教务处,来到学生课堂上。学子们看见她,俱言道:“夫子好。”原来璃诺时而来弘文书院讲堂上,学子们对她也都熟识了,便呼她和授课讲师一样称呼。
璃诺回道:“同学们好。”
“今天我们来讲一首诗,名为《画》,你们谁会背诵?”璃诺道。
一同学举手,璃诺示意,他便起来背诵道:“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很好,坐下吧。”璃诺道。
背诵学子坐下了。
“那你们之间有谁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璃诺继续问道。
一同学举手,璃诺示意,他起来解说道:“远处看到山有颜色,到近处听不到水的声音。春天过去了花儿还在,人来了鸟儿还没被惊走。”
“好,坐下吧。”璃诺道。
解说诗意的学子坐下了。
“还有哪位同学能把刚刚的解释,解说的更详细一些?”璃诺道。
又一同学举手,璃诺示意,举手学子起来道:“站在远处看山上青翠叠绿,水从山涧泻下,走到近处,却听不到流水倾泻的声音。春天过去了,花儿还在竞相开放,鸟儿还在枝头停歇,可人走到近处,鸟儿依然没有被惊吓飞走。”
“解说的很好,坐下吧。”璃诺道。
解说详细诗意的学子坐下了。
“那你们知道这首诗中描写的内容,作者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吗?”璃诺问道。
“是描写画。”学子们回道。
“哦,都知道是画,那再问你们,山为什么有色,水为什么有声?”
下面的学子安静了,无人举手起来应答了……
“无人知道了?那好,我来给同学们解说。山有色,在于草木之青翠;水有声,在于水花之撞击。明白了吗?”璃诺问道。
“明白了。”学子们应道。
“明白了就好,所以我们读书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小疑小进,大疑大进。’下面我再问一个问题,有哪位同学可以说出由一到万的语句?”
一同学举手,璃诺示意,举手学子起身说道:“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不错,坐下吧。”璃诺道。
举手回答学子坐下了。
“下面我再问一个问题,有谁可以说出由万到到一的语句?”璃诺道。
下面一片安静……
“无人知道了?那我就说了?”璃诺道。
璃诺微笑了笑,道:“万由千变,千由百变,百由十变,十由一变,所以以一知万,一彻万融,万法归一。请问同学们,我说的有道理吗?”
“有道理。”学子们道。
“好,都知道有道理,道理何在呢?”璃诺问道。
下面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海水、江水、河水、洪水、雨水、污水、净水,根据各自所成因素,呈现各种态势,发挥种种功用,但究其根源,都是水,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就是此理。刚刚背诗就是学会,知其所以然就是会学,由一到万就是融会,由万再到一就是贯通。所以读书学习还要知道融会贯通,大家记住了吗?”璃诺道。
“记住了。”学子们答道。
“记住了就好,记住了受益的是你们自己,还问一个问题,读书目的何在?”璃诺问道。
下面答道:“为官。”
“为政。”
“为民。”
“为圣贤。”
“为国家。”
“……”
“好,同学们的各种回答都有,那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为官、为民、为圣贤、为国家……”璃诺又问道。
下面又安静了……
璃诺道:“你们都不回答,我来说一个,你们看有没有道理。书者,先人经验感悟写之,书中道理,先人传之,写书者受之,复作书传于后人。后人观之,根据自身人生阅历体会,衍写再传,如此延续下来,遂成今日浩瀚之书海。书中教导人怎样为人,人讲礼统,讲道义,讲因缘,而这些道理都在为官、为民、为圣贤、为国家,各种为中体现出来。人只有这些各种为中才能发现自身的优劣,然后‘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样才能成就自我。成就自我后,再顺瓜摸藤,能有今日之自己,皆由各种为中而来,所以人要敬官、敬民、敬圣贤、敬国家、敬万物。”
说完,下面学子们一片嘀嘀咕咕……
“好,刚刚一番话,你们可以思考,不要盲目认同,也不要盲目否定,所谓‘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璃诺道。
下面的嘀咕声停止了,每个人都在思考听进耳朵里去的内容。
“今天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爱国?”璃诺问道。
“有国才有家。”
“家国一体。”
“……”
“对,是,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国,家国一体,我再给大家延伸一下,国由无数个小家组成,国家安定了,无数个小家才安定;家安定了,个人才安定;个人安定了,身心才安定;‘身安而道隆’,才能去实现刚刚讲到的各种为,在各种为中发挥自我才能。如此再追本溯源,联系刚刚讲到的数字上由一到万、自然上万川归于水;人文上个人到国家,这样文化才能传承延展下去,代代无有止尽,后人受益无穷。所以要爱国,要努力上进求学。‘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好,今天就讲到这儿。大家慢慢体会今天讲的融会贯通,下次过来提问什么叫触类旁通以及一通百通,其实答案就在今天课堂上的内容里,‘告诸往而知来者’,就看你们用心去找了。下课!”
“多谢夫子。”
“同学们,再见。”
临行前,璃诺又嘱咐夫子们,教学要化繁为简,深入浅出,引例佐解。末又应弘文书院夫子之请,留下了几副墨迹:“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学会,会学,融会,贯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彻万法源;阅圣贤书,明圣贤理,行圣贤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回莅和殿的路上,璃诺心中暗吟道:“‘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正是:
祖逖刘琨闻鸡起舞,苏秦孙敬刺股悬梁。匡衡借邻凿壁偷光,车胤日耕囊萤夜读。孙康映雪倪宽经锄,高凤流麦江泌映月。司马光勤奋好学,朱买臣负薪讴歌。李密挂角读项羽,孔夫子韦编三绝。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圣人不贵尺之壁,而重寸之阴。”
“立志宜思真品格,读书须尽苦功夫。”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愿莘莘学子,同学少年,礼仪卒度,公德深心,胸有锦绣,雄识胆魄,志气冲霄,智慧盈谷,博古通今,天天向上。
过年了,年宴上,文武百官共聚一堂,林肃也来了。他坐在下面的席位上,身姿挺拔,端坐在位,心里却是难安,只是不停的往长公主那边暗看。
途中,长公主离开了宴厅,林肃借故也跟着离开了宴席。璃诺突发兴致来到了宴厅外的一处花园里,屏退了左右,独自在那里欣赏园景。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璃诺面前,只见他叩跪道:“微臣林肃,罪该万死!请长公主责罚!”
“将军,这是何意?快快请起!”璃诺弯腰示意道。
“微臣有罪,甘愿受罚!”林肃依旧道。
“将军,还是先起来说话,不然吾不知如何回你?”璃诺道。
林肃闻言,……慢慢起身了……
“长公主,微臣……”林肃讷讷道。
他还未说完,璃诺便道:“不知将军,犯了何罪?触了哪条国律?吾只知,在军中,将军是帅,离非是将,将听帅令,这是自古兵中矩律,何罪之有?”
“长公主,微臣……”林肃面色缓和,但仍有不安。
“将军,天子贵为九五至尊,若太傅教其学业,不专,师可惩之,为何?位也。如此,为何要引咎自责?”
“……微臣……”林肃道。
璃诺见他如此,便又道:“林寒涧肃,满目萧然之时,有人见义敢为,周急继乏,济世匡时,如此才得度过寒冬腊月,迎来春和景明。这样说来,接济之人是罪是功?老罴当道,貉岂得过?所以还请将军放下忧心,继续为国效力,如此便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璃诺道。
“多谢长公主金玉良言,臣明白了,必司好本职,为朝廷尽忠尽责。”林肃行礼道。
“将军真乃明理之人,那边关以后就有劳将军了。”璃诺回道。
林肃告退下
后,璃诺也不再赏花了,重回了宴厅里。
过完年,璃诺依旧像往常一样在莅和殿处理政务,韩公公过来了,他送来了近两日的奏书给璃诺批阅。
璃诺让燕儿给韩公公上了茶,询问思隆帝的饮食起居,韩公公一一回答了。末后,璃诺想到东方简送来的地方特产,她给思隆帝留了一份,让韩公公稍待片刻,让燕儿取来让他带回去。
燕儿进去后,韩公公看着眼前处理政务的璃诺公主,回宫已有数月,见她处理国事,细针密缕,有条不紊,严丝合缝。暗眼旁观,她有时是心里明镜似的,有时好似睁只眼闭只眼,还有时倒像个睁眼瞎,真是搞不清她。“聪明难,糊涂难,难得糊涂。”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只知圆滑奸佞之臣见了她,背地里议论都觉得这是个懦主,不屑重视,奇怪的是她对他们还笑脸细语相待;忠良诚直之臣见了她,倒是愈加对她恭敬有加,令出必行,有时她的一个眼神都能让他们胆颤心惊。还有她认真做事的态度像极了她的父亲:裕德帝。心中暗衬:“这两人好些方面还真是挺像啊。”他伴随了先帝几十年,到临终,才大略知他晓心中所想。“鸾凤食粒于庭,受辱于鸡鹜。”这个璃诺公主,离宫前,那是谁都不会去看一眼的主,最后还离经叛道的出了宫。结果回宫后,处理起政务来,倒是很有自己的一套。这父女俩啊,突如其来的掀天揭地,颠覆了众人的认知,不过在这偌大的皇宫中,风雨飘摇了几十年,也知道了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什么是来不到的,说不定啊,哪天天就变了……只是越是这样,大家越是众说纷纭,纷纷猜测长公主出宫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何事?以前又傻又呆,为何突然有些聪明了……唉,摸滚爬打许多年,才明白“你越是聪明,你的单纯就越愚笨。最聪明的也是在单纯处最愚笨的。想要拯救自身免于时代精神的聪明,我们不能靠增加自己的聪明,反而要接受那竭力反对这聪明智慧的,也就是单纯。但我们也不能沉溺于单纯,故意让自己变成傻子,而是要成为聪明的傻子。”其实,聪明人,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愚笨的不行,虽然会给人一种感觉上的傻气,但他宁愿保持这份单纯,好让他的灵魂中贯穿着单纯,就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之所以聪明的聪明之处……他思绪飘的太远,连璃诺呼他,他都没听见……
“啊?长公主有何吩咐?”韩公公反应过来道。
璃诺笑笑,看着他道:“韩公公在想什么?”
“……哦……卑职……长公主,是否知道外面在传论什么?”他本来想胡乱说一个,但璃诺看着他,他脑中无词了,只得照实问道。
“不知,韩公公说说看。”璃诺继续看着他回道。
“这……这……外面都言……长公主这些年……转变大,不像……幼时……以前……”韩公公吞吐道。
“不像幼时?怎样……呆?”璃诺一脸无事的笑道。
韩公公把头略低了低,目光垂了下去,心里道:“这个长公主还真是……哪有人说自己呆的?看她说的倒很坦然的样子。”
“韩公公,汝少时,面上有皱纹否?”璃诺道。
'“回公主,无有皱纹。”韩公公抬头答道。
“现今,面上为何有皱纹?”璃诺又问道。
韩公公不知这话何意,只得照实答道:“年老,自然有纹上脸来了。”
“再问公公,汝少时处事与今同否?”璃诺道。
“自然不同。”韩公公道。
“为何?”璃诺问道。
“岁数大了,经历世事变更,自然如此。”韩公公回道。
璃诺笑笑,道:“是了,同样是你,少时与今日相貌有差,乃因岁月变更;少时与今日处事有异,乃因阅历所致。所谓今时不同往日,吴下阿蒙已非昨,过往种种都是吾为今日所交的束脩。”
现在,韩公公明白了璃诺公主一番问话为何意义,他道:“小的明白长公主所言何意了。”
璃诺笑笑,道:“刚刚呼你,是燕儿东西将取来了,你替吾带回去转给陛下吧。另外吾还有一私事,要劳烦公公。”
“不知长公主有何吩咐?”韩公公道。
璃诺道:“公公待会儿出门,一看就知了。”
“是。”韩公公,接过东西,退下了。
出了莅和殿,一群宫人在那里,面有惊惧忧色的议论,看见韩公公,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都过来。”韩公公道。
众人都凑了过来,只听韩公公道:“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现在就告诉你们,过去的永远只会是过去,过去的你不能代表现在你,现在你也不能代表将来的你。‘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后日又是矣。’现在在莅和殿的是东华国的辅政之臣,而不是昔日的长公主,这话听明白了吗?”
一人道:“以前的公主,可不是这样的呀,这人不仅年纪长了,怎么出去一趟,绕了一圈,连以前的思想、认知乃至喜恶、习惯,都变化了?”
““忒修斯之船”,是新耶?是旧耶?好了,各自忙各自的去吧。”韩公公道。
众人闻言,散去了。
这边莅和殿内,韩公公走后,璃诺继续看奏折。片刻后,韩公公又复疾步转了回来,手上带了一本奏折,他走上前道:“长公主,这是边关送过来的急报。”
燕儿把奏折接了过去,呈给璃诺,她打开,看了看,不觉眉头微皱。
看过奏折,璃诺独自在莅和殿里走来走去,脑中思来想去……半晌,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她书信晾干,收起。然后进了莅和殿后院,敲了连接宁馨斋的院门,进了宁馨斋。
从宁馨斋回来后,璃诺复又重新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盖上印章。把这封信晾干,封好,重新来到莅和殿后院门前,敲了门,那边有人把书信接了过去。璃诺朝门里微笑了笑,转身回了莅和殿。拿起之前写好的第一封书信去了太和殿。
太和殿,朝堂上,诸位文武百官在下面嘀嘀咕咕,片刻后,璃诺道:“诸位朝臣中,有谁能在此时拿出一个安邦定国之计?”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出来……
片刻后,有一人站了出来,道:“西戎和南蛮,共同联合侵犯我国边境,此事重大,得火速派人去边境退敌。”
此话一出后,很多朝臣口中赞同。
殿上的璃诺看着他们议论纷纷,没有表态……
一人出来道:“不知长公主有意让哪位将军带兵前去?”
璃诺这才正色道:“诸位将军无需前去。”
“……”
下面一片议论……
“某非长公主心中已有谋略?”一朝臣道。
“无有,只是分而化之。”璃诺平静道。
“不知长公主准备如何分?如何化?”一朝臣道。
璃诺拿起案上一书信,道:“吾有修书一封,准备送往西戎信仪君,先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应对之。”
“……”
“两邦联合进攻,正是打算乘动荡未稳,新帝刚立,故尔结盟前来进犯。此举必是早有预谋,岂是一纸修书就能化解掉的?”一朝臣问道。
璃诺平静正色回道:“‘笔墨是智慧的犁铧’,‘圣人之性,巧于用智,拙于用力。’‘谈言微中,足以解纷,故一言而或重于九鼎,单说而或强于十万师,片纸书而或贤于十部从事,口舌之权顾不重与’?”
“……”
下面又是一片议论……
一人出来道:“长公主,既有修书一封,送往西戎,籍以休战,未尝不可。只是边境已有动荡,不早陈兵,恐有后患。今若有两手准备,岂不更好?”
此话一出,朝臣们纷纷响应,赞声一片,希望此举,璃诺能够首肯。
半晌,璃诺仍平静道:“‘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顾左而不兼右,既意在休战,又为何陈兵,诚乏也。邦国见甲,必疑修书有伪,暗下藏诈,岂肯退兵,反不妙也。‘巧诈不如拙诚,惟诚可得人心。’‘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不若书先送达,待复信,再作定论不迟。”
话出,朝臣们复又议论不止,赞同者甚少。
璃诺下了朝,修书送出。
驿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到了西戎信仪君的手中,他展开观看:
信仪君,见书安。
吾乃东华长公主李璃诺,想必君对吾耳闻有听。然吾之过往,未必了知甚多。忆昔时,离宫八载,隐居山林,逍遥时日。去岁,时值山河有变,临危授命。数月间,平北乱、拥天子、稳朝政、劳民生、固社稷。
近闻君与南主结盟,犯吾边境。因何故而为此?莫非恃天子龄幼,吾柔乎?且不言服衣尺短不拘应运之君,钗裙弱质不隔忠义之臣。欺凌幼弱,趁火打劫,已非乃大丈夫光明磊落之所为。此其一也。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此其二也。
其三,何故Taweret为利爪凶口,刺背利尾之形象?“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奈何?”泪眼涟涟,忧愁眼前。女子本弱,柔肩难担。然女阴性中有韧,如麪有筋,濯尽筋见,故尔,洗涤淬炼,柔韧难折。轻白巧比咏絮才,跨马挥刃林下风。女子虽弱,然于危难临头之际,便起母性之性用,以利爪凶口,刺背利尾,强大形象,全力支撑扶持,护卫怀中幼小,给予其依靠希望。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不言国力悬殊,根深难撼,细喉难吞,胜负未测之阻碍;且论披甲兵戈相见,所过之处惊扰遑遑,黎庶遭殃,弃家流离,哀声不绝,生灵涂炭,“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如此悲惨之景,若落现实,试问君夜梦能安否?君乃一邦之主,民虽寡,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外民政生计琐碎,事事需君斟酌章印。同为臣主,覆庇辖土,育养民生,君忧与吾虑一般无二,其四也。
又者,君邦多处白雪之地,日光耀目,久此以往,目疾者甚多。吾尝阅医书一二,或可解君忧虑。书云“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又者“心主于血,注目于色,诸血者皆属于心。”“南方赤色,入通于心。”依同类相从故,若常食青、赤二色饮食,便可缓解疾矣。此法依方依典,合于药理。君可试之推行,假以时日,便可自知其效。若疾有解,君必被民奉为贤明之主,百世流芳,千秋铭记,受万民讴歌敬仰。何以也?乃解决历久之难题,泽被后世,功德无量。故尔“能以众正,可以王矣。”此其五也。
吾今修书,于情于理,于形于势,陈述略略。东华稳基国祚,可攻乎?“两权相害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望君慎思裁审,进与退,全在君之筹幄间,明辨识度中。
东华长公主璃诺书于正月初八日。
修书送出后,璃诺到御书房看天子课业。
思隆帝心中焦虑不安道:“皇姑姑,西戎能退兵吗?”
“请陛下放宽心,有微臣在,必不教陛下陷危受困。微臣已修书一封于信仪君,纵观全局,剖析形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恩威兼施。现修书已派人快马加鞭送至西戎,相信不日间便有回复。”璃诺道。
“你修书上写了什么?”思隆帝道。
璃诺笑笑,道:“回陛下,微臣修书上只写了怎样解决西戎民生之疾患。”
思隆帝听后……思索后,眨眨眼,疑问道:“他犯我东华,为何反而还告诉其解决疾患之策,如此,他还能退兵吗?”
璃诺笑笑,道:“若欲战者,首先兵马、粮草、缁重,各种战备需提前预备,可谓未战而已先劳。西戎为何要犯我东华,想来必有旁边外因促之。故尔,去信一封,分析明白,让他眼翳消除,迷而知返,知道现在确实不是攻我东华最好时机。如此,这仗,自然也免去了。再者,兴兵起事,多因不安贫乏,既然如此,顺其乏而为,予他安予他定,其自息动而伏。”
几日后,西戎信仪君宣告联盟解散,退兵东华国边境,并修书一封,望能效仿前事。在东华国西境与西戎间开通一条贸易市场,以西戎地区的棉花换取东华国的青赤二色饮食。因西戎地区天气寒冷,五谷不丰,青赤二色饮食难以耕种。南蛮之地倒也物阜民丰,但因其地多热,食物容易腐坏。加之两地距离稍远,运往西戎之地,毁者多半。只能向临边的东华引进,这也是璃诺自信西戎能退兵的原因所在。故尔可知:“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不虚也。
西戎信仪君退兵了,南蛮失去盟友,也退了兵。朝臣们松了口气,又纷纷道:“长公主言之有理啊,‘谈言微中,足以解纷。’”
正是:
借来兰若芳香气,染我笔墨妆琳珪。
典言含露消战火,词阕德馨弭寝兵。
两邦刚退兵,就在朝臣们觉得天下大安的时候,从燕门关外驾马疾驰来了两人,进了京都,敲开了京都大街一处胡同里的门。
这天晚上,有四人驾马从宁馨斋出走,星夜御马往南蛮之地疾驰而去。
第二天,有朝臣求见长公主,其侍女燕儿出来应道:“长公主近几日身体抱恙,正在调养,请等公主康健后,再来朝见。”
来人无奈,只得走了。
燕儿跟随璃诺已有几月,虽年少,不过常伴璃诺,胆识倒增加不少,再也没有了刚刚初见时那般,动不动就抹眼掉泪了。
记得走之前,她曾问:“朝中有文官武将,公主派遣他们去即可,为何还要亲自去往南蛮之地?”
长公主回道:“你可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典故的由来?国务外交,不仅要有张仪之辩才,蔺相如之胆魄;还要有班超之机变。而且,有时行为做事,多一人知反而会多一分忧,多一分险,多一分碍。”
四人马不停蹄,终于在五日后的午后,到达了南蛮乌桓君的地盘上。此次出行,其实一共有八人,四人在明,四人在暗。四名暗卫也跟在后面,暗中负责璃诺几人的安危。
四人找了一家普通的客栈,定了房间,用餐饮食后,各自回房洗漱休息。连续几日的奔波,几人都很劳累,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休息好后,四人聚于一个房间,谈论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
趁众人喝茶休息的当,起身寻来笔墨,写道:
东华国长公主李璃诺特派属官魏章前往访问,传吾送霖止战,利众归和之诚意。来人为官将佐,忠良人士,虽无盛名,然品性嘉赞,实堪信赖。希望能屈驾接待,聆听其言,转话得答,完其使命,身归复旨。
落笔,收起,来到桌前,将书递过道:“魏章,你先去面见乌桓君,带上我的修书,看他的态度,再回来向吾复述。”
“是。”魏章接过道。
“不若我陪魏兄前去,相互也好照应。”谢康道。
璃诺看了东方简一眼,只见他对谢康道:“好,去吧。”
谢康是东方简的随从,他发话了,璃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确实,在这个地方,两个人前去会比一个人好。
谢康和魏章回去了,留下了璃诺和东方简两人。
璃诺起身,在房间里负手跺步。她一身素衣白裳,发式又恢复了之前男装的样子,只是脸没再刻意抹黑。她面有忧色,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东方简起身,走至她旁边,温和道:“放心,没事的。”
闻言,璃诺回转目光,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眉头舒展开来,他亦回以一笑。不知为什么,他对这样装扮的璃诺看着倒是别有一种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见过……自懂事起,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好像丟了什么东西,可却又是茫茫然的,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可自从遇到她……虽不知两人前途到底如何,但感觉自己的心稍稍有了定处,好似失而复得的珍宝回来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像之前那般,一直如同在无有方向,深沉无底的黑暗中找寻了。真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正是:
数度隐隐忽凉凄,而今见君解谜方。
红茱菊黄雁南啼,无根浮萍止寻觅。
两人在房间静候魏章、谢康的消息。
四人是悄悄出门的,原因是璃诺想趁热打铁,在西戎边境的问题解决前,璃诺就想把西戎南蛮这两个问题一并解决,不然迟早是个隐患。
于是,她便修书一封,告知朝中大臣后,快马加急送到了西戎信仪君的手里。还有一个封是她来找东方简商量关于暗中出宫的计划,得到东方简的支持后,再回莅和殿书写的,盖上了章印,送到宁馨斋,由沈姜送到了燕门关林肃的兵营。
朝局刚稳,新帝尚幼,若她不在宫中主持大局,又怕引起动乱。南蛮之地,民多居于山林,少教化,若仅靠修书,难以真正解决问题。日后若有机会,怕是还会骚扰东华边境,而且……思来想去,她决定暗中出宫,亲来此地,趁热打铁,把问题一并解决了。
考虑到暗自出宫,无人相助,虽有东方简,但他是东夷人,这又是东华国事,故尔不宜公开身份露面。得找一人既能充当护卫,又能代表东华国出使之人,而且也不会影响目前朝政。想来想去,就只有几月前在燕门关外一同作战的魏章了。一个将军部下离营,一般人是不会联想到什么的。于是璃诺便修书一封,向林肃言及自身有要事,希望能借调魏章过来。
林肃接了修书,二话不说,向魏章说明了原由。当天,魏章和沈姜便驾马往京都方向赶回。这次出来,因谢康平日主要负责东方简的个人饮食起居,所以东方简便带了他出来。沈姜留在宁馨斋继续负责日常斋中琐事,有一老成人在,也防有人相问打听,以免泄露风声。
璃诺二人在客栈等候了半日,魏章和谢康回来了。并带回了消息,乌桓君同意后日带领各部落首领,前去辰沅湖会面。
璃诺闻言点了点头,向二人道:“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后日会面。”
辰沅湖,望栖楼。
璃诺四人上楼,楼上雅间里已有几个在那里等候,不过每个人都面有戒色。
“长公主!”乌桓君行礼道。
“乌桓君,各位首领,一切安好。”璃诺回礼道。
行完礼后,大家都站在那里未动……
璃诺道:“怎么?乌桓君,我们远道带着诚意而来,竟不能在贵地稍坐片刻?”
“啊?是,是,是,坐,坐,坐!”乌桓君忙示意道。
其它几位首领还是面有戒色,生怕会有什么人会突然冲进来或者将阁楼团团围住,因为他们不相信这几人真是单枪匹马过来的,毕竟他们刚从东华边境撤兵不久。
璃诺几人坐下了,她被魏章和东方简坐在了两边,谢康坐在了东方简的旁边,其它几人也都坐下了。
还是璃诺道:“乌桓君,明人不说暗话,你已看过吾的修书,想必也已向各位首领说明清楚吾来贵邦的原因,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大家面面相觑……半晌,乌桓君道:“他们要听长公主亲自开口才肯相信。”
璃诺闻言,稍顿思考了一下,起身,来到雅间窗边,看了看望栖楼下面的辰沅湖。南蛮人都摸不着头脑,随着她的起身而移动目光。璃诺站在窗前,回头对众人道:“辰沅湖,人言其水美物类丰,景秀鱼歌起。可是这样一方湖水,外地之人却鲜少有人渡过,为何?皆是因为大家相谈此地便有色变,故尔不敢渡湖。也正因为大家不敢渡湖,造成此地与外界经商贸易中断,只能孤僻一方,隔绝外界,文化淡薄。”
此话一出,几位南蛮人面色一冷。
璃诺却是一脸坦然,好似没有看到众人脸色变化,继续道:“世人多称贵邦为蛮,何为蛮?蛮,粗野也,换而言之就是礼仪缺乏矣。”
这话一出,几位南蛮人面色更是一冷,手不自觉靠近腰中携带兵器,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璃诺仍是淡定的站在窗前,不为所动,微笑了笑,继续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吾无有他意,各位稍安勿躁。这都是世人的传言之说,吾不过是复述而已。各位若真想改变世人对贵邦的看法,吾倒是有解决的方法,就不知各位想不想听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把目光回转到璃诺这边来。
璃诺迎上大家的目光道:“这个问题,说来说去,主要原因就是一点,那就是世人对于贵邦礼仪,存在固有的认知与看法,只要贵邦保证以后不侵犯吾东华边境,吾便助贵邦一臂之力。”
“若长公主真有诚意,能助我等,我等即刻便可立誓并画押合同。”乌桓君道。
“立誓倒是不必,‘大信不约’,只要各位言而有信,心中铭感不忘就好。”璃诺道。
几人闻言,已完全放下戒备,听璃诺道来:“‘君子以振民育德’,故尔欲振民,先育德。又‘变俗易教,不知化不可。’吾东华文人众多,圣贤倍出。书籍浩瀚,如星罗棋布。吾回去后,可派文人学士来此地教授学业,教育开化。经年累月,这些学子学有所成,再蔓延开花,到时贵邦必能扬眉吐气。斯斯学子,贤才俊彦,名满天下。如此,岂不美哉?”
大家闻言,都面露喜色,好像看到了璃诺描述的场景,南蛮也成了世人口中的礼仪之邦。
等大家从想象中回转来,乌桓君看着璃诺,试探问道:“长公主的建议是好,然后呢?”说完,大家都提着一口气看着璃诺。
“然后呢?是……是还有后面的然后,吾也不是无条件帮助贵邦的。”璃诺道。
众人闻言,反而还松了口气。
璃诺看着他们道:“吾东华南边有一平原,多有干旱,稻谷难以耕种。贵邦境内河流众多,若能从贵邦开通一条河流引到东华南境,解决南地平原干旱,便是最好不过了。”
众人闻后,面露了喜色。
最终,协议达成了,璃诺派人来南蛮之地教授学业,作为条件,两方联合修一条水渠通到东华国南面平原。
又是几日的星辰夜赶,璃诺几人回到了京都,在快到宁馨斋的街道上,璃诺勒住了马,让其他人先回宁馨斋,她稍后就到。
其他人点头示意走后,几名暗卫驾马从后驶了过来,等他们走至跟前,璃诺道:“你们几位辛苦了,今天每人都各自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们都回去?这不合规矩?还是轮流……”夏蝉道。
“是人都会累的,听我的。”夏蝉的话还没说完,璃诺接了过来道,说完,朝几人微微一笑,转身驾马朝宁馨斋方向驶去。
留下了几人,他们看着璃诺远去的背影,心中……先后调转马头朝住所驶去。
沈姜烧好了茶水,端上来给几人饮用,璃诺接过道了谢,低头饮茶。一边的沈姜给每人倒好茶后,坐在一边,暗里观察璃诺。此时的她,和之前初见时的样子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男装换却素衣,恢复了真容。脸上没有了刻意的抹黑,没有了刻意隐去翠雀之声,粗着嗓子说话。可是怎么就是感觉和初见时有很大的差别。这位长公主的容貌可谓:美人之姿难契合,蒲柳册中有其名,虽然相貌平平,加之多日的奔波劳累,却是尘劳难夺其华。在璃诺的身上,没有女子的娇俏柔媚,她给人的感觉就是端庄清丽。这时的沈姜心里道:“公子果然是慧眼识珠啊,奇怪,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也许这就是“贵珠出乎贱蚌,美玉出乎丑璞”吧。”
一边璃诺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心里清楚自己平日给人的印象如何,套用一句话就是:“性情不争,无亮眼之颜色;言语平稳,无可咀之余味。”不过,这是别人的看法,而她,向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很少会考虑别人会怎么看,只会关注自己要怎样活。“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沈姜不是女子,他不知道比较自卑与客观自知截然不同;他不知道自强的女子是很清楚知道一件事情,就如那名言中所说的一样:“我关心我自己,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越尊重我自己。我将遵守一切被世人认可的正当事情。坚持神志正常时,而不像发疯时所接受的原则。”“原宪虽贫,于道则富;猗顿虽富,于道则贫。”物质与精神的贫富,是会主导人的价值观。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女子和男子是一样的。她的观念可以让自己有清晰的自知,足够的自信,既不自卑也不自傲,在面对别人质疑时,能够说出像那样的名言:“我的心灵跟你一样丰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样充实!要是上帝赐予我一点姿色和充足的财富,我也会使你同我现在一样难舍难分,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个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沈姜的目光又移向旁边的东方简和谢康,他们走的这十几天,他一个人留在这宁馨斋,有些无趣。他对着身旁的谢康道:“事情怎么样了?”
“办好了。”谢康抬头回道后低头继续喝茶。
“什么办好了?怎么解决的?”沈姜继续问道。
谢康闻言,放下杯具,道:“长公主面见了乌桓君,还准备派东华学子去南蛮教授学业,以换取从南蛮境内修一条河流到东华南境。”他一次性给他说了个完,知不知道他一路赶回来,渴的要死啊。
“哦……这样……”沈姜道。
“啊?什么?派人去传学,这么做简直就是在振兴整个南蛮的邦业。你可知,派人去传学,一旦有了知识,明了道理,许多邦国问题都会慢慢解决,而这一切……仅仅就换了一条河渠。”沈姜思考谢康的回话后吃惊道。
“你想的没错。”谢康回道,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长公主……这……为何呀?东华又不欠南蛮人的,而且之前他们还陈兵……”沈姜看向璃诺不解问道。
璃诺闻言,抬头,平静回道:“不为何,为求心安。”
此话一出,沈姜更不解了,南蛮人管长公主什么事,她求个什么心安?倒是一旁的东方简听了此话,抬眼看着低头饮茶的璃诺微笑了笑,恰巧璃诺这时抬起头来,撞上了东方简的目光,她便对他回以一笑。东方简,东夷人,却在他乡出策、出力、平动乱……为何?怕也就只有璃诺能理解,他们求的都是怎样一个心安……
“心安?什么心安?”沈姜不解道。
璃诺想了想,只得道:“‘再如英雄一朝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再者,‘有容乃大’嘛。敌视对立,永远不及和睦共利,是不是?”
在这一来一回的对话中,几人稍稍缓过来了些。一直坐在一旁无言的魏章开口了:“长公主,属下有一些不解之处,望长公主能为末将释疑。”
“魏卿,请言。”璃诺道。
魏章道:“末将跟随长公主这几日,隐约能看出长公主此次前去,就是借着这次机会去帮助南蛮人的。既然诚心帮助他们,为何还要从他们境内修筑河流?让他们知道长公主的大恩不是更好吗?”
璃诺闻言,道:“世人都知说人要‘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殊不知助人亦要注意‘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否则事情必会半途而废,反招怨恨。何以也?‘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以下求小,以高求大。’飞萤不解日月之光也。故尔,萤光予暗色,方与之相应。”
“长公主为何有此感慨?”一旁的沈姜闻言,又不解问道。
“经验之得。”璃诺一字一句回道。
一旁的魏章闻言,点点头,复又道:“亲近长公主后,才晓得这佛法好像很有道理,不知我这粗鲁之人可不可以学习?”
问话的是魏章,此次出门他脱去了戎装,穿上一身常服,和粗武一点也挂不上干系,倒比身边东方简看着还要文彬。东方简身上除了和雅,看不出半点书生的柔弱书气,虽然他懂的文理很多。他们在一起一对比,就是一看似文其实武,一看似武其实文。
璃诺闻言,看了一眼问话的人,道:“不知魏卿可曾闻得‘上马杀贼,下马学佛’?”
“……”
几人都看着璃诺……
“当然这个贼,是指心中之贼。”璃诺补充道。
几人闻言,又恢复了思索。
等几人从思索中回转开了,璃诺向几人道了辞,回到了莅和殿去处理家国事务;魏章也道了辞,带着对长公主新的认知,驾马往燕门关驶去,履行他保卫河山,驻守边境的职责;东方简重又拿起他的书卷沉浸到了书海里;沈姜谢康二人在那里思索讨论璃诺刚刚一番话的含义。
璃诺回到了朝堂上,向朝臣们告知了病患原因,朝臣们恍然大悟。只向他们吩咐,需派如赵爽、刘徽、贾宪、秦九韶、杨辉、徐光启、朱世杰、李善兰、祖冲之、祖暅这种精研数算之才;似裴秀、郦道元、沈括、周达观、张遂这般熟悉地理之人;还需具备如大禹、孙叔敖、西门豹、王景、马臻、姜师度、郭荣、郭守敬、李冰父子这类精通水利之学才能的官员,去南蛮授学,换取从南蛮境内修一条河流至东华南境,并让相关部门尽快落实工作。
下了殿,大臣们私底下纷纷议论长公主做事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竟一下把南蛮的问题也解决了。
“即欲裨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
正是:
点燃无上智慧灯,照他无月星光夜。
高下相求反其道,以德报怨心安然。
结束了南部边境的动乱,这年的季春时节,东华国改年号为“平元”,取自“承天之祜,整顿乾坤,平治天下,化被万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