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水从天上来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卷,第三世,2
    他的脸色既不沉重也不严肃,反而有些认真:“来人啊,传我口喻,等长公主养好身体,让她出京都城门!”



    步辇帝车已在进墟宫外等候,裕德帝没有立即坐上去,他回头看了看进墟宫的匾额,内心道:“净云,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的拗劲儿可真像你……当年你一定后……后悔进了这进墟宫,今天我把我们的女儿放出去了……就让她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吧!”他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进墟宫,然后摆驾离开了。



    韶华殿里,璃诺听见了外面的宣诏,不知为什么眼泪却从眼角无声的滑了下来?不是应该高兴吗?干嘛要哭呢?她的父皇啊,自记事起,这么多年都没有对她这样好颜色过;这么多年都没有和她这两日说的话多,每次见面他都是视若无睹的从她身边走开了;这么多年没来过进墟宫,今天来了,他们却要离别了。她不是早就适应了,早就习惯了,为什么还要难过呢?



    这年的七月十五,璃诺在书室里弹了一首琴曲,然后把它收好放进琴套里。后又打开锦盒,看了看卢舍那佛的画像,指尖触碰了一下落款,“母妃,洛儿走了。”她低声喃喃道。然后把这两件放回当初发现它们的书橱顶上去。目光又扫了扫书橱里的书籍,书里的内容曾给了她无限的向往,那些她未见的、未闻的,今天她要出去亲身去看看了。



    正是:



    哀子道别母遗痕,泥胎书琴俱封存。



    释它兰因絮果恨,吾之人生吾来挣。



    璃诺还去看了李嬷嬷的墓,向她道了别。又把整个进墟宫,从正殿到各各偏殿,一一都看了一遍。从前,这偌大的进墟宫,只有一位主子,今后,不知道,这里面会住进多少人呢?不过,这不是自己考虑的……她站在进墟宫外,看着这巍峨的宫门,“这里要易主了……”



    正是:



    方方阁,巍巍楼,圣贤语里温习游。渐觉知,短识似蛙见,腹空如筐斗。意气之志难屈伸,深情之地伤心人。试自问,韶华几许未虚过?



    更声声,月朦朦。星夜牡丹遥可见,亭植园内雪一片。晨漱洗,梳妆钿,衾枕不能动心弦,作浮念。



    庭深深,帷重重,李家檐下燕,欲出欲飞欲磨炼。



    御书房门外,璃诺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朝里道:“父皇,儿臣向您拜别了!”说完,起身,拿起包袱离开了。



    御书房内坐着的人,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看了看门外,他的脸上此时满是沧桑的风雨,心里暗道:“净云,洛儿走了,她要出去闯出她自己的一片天地,这份无畏可真像我当年,她不愧是我们的女儿!”嘴角竟浮现了一气笑意。



    这个虚长了十六年的璃诺,身份为长公主的璃诺,以前还没有梓童宫路道上一棵树招眼的璃诺,此刻却被满皇宫的人议论着。



    “从未听说过公主未尚婚配驸马就离的……”



    “这……这简直就是……离弦走板,叛经离道……叛经离道啊!”



    “真真未听闻过还有这种事……”



    “这个公主,到了尚驸马的年龄,却非要去出宫,她到底在做什么?看来确实是呆……”



    “好好的公主不做,现成的富贵不享,出什么宫……”



    “一个女孩子,却不听长辈之言,任性胡为,真是不孝啊……”



    观看她言语举动,似傻又不傻,似不傻又傻。在人人都注意到她的时候,她要离开了。



    于此同时,朝廷上文武大臣都在议论陛下会立谁为太子,诸位皇子也在暗中巩固势力,这些璃诺都不关心也关心不了,她只想离开这里,就算背着不孝、忤逆、任性的名声,她今天也必须要迈出这一步。因为“孝的后面可以加孝经,可以加孝道,就是不能加孝顺。”因为“有太多不知从何说起,那些成长和宿命,谁都不能抗拒。”因为尽管伤心孤寂,尽管对不起,我还是要远行,“去实现你给我这个生命的意义”。



    璃诺来到京都城门口外,看见陛下身边的近侍太监,带着一男一女并一个小太监在城门外站立,他走上前来行礼道:“公主慢走。”



    璃诺回道:“公公何事?”



    “公主,陛下交代,公主一人从未出去过,需要人随身服侍,外加一些盘缠,路上使用,说这是他的心意。还有,这有佩剑一把,玉璧一枚,公主要善加爱护,此亦是陛下一番心意,要公主不要拒绝。”近侍太监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呈上道。



    她想了想……接过,谢恩回道:“儿臣多谢父皇!”



    近侍太监手一招,道:“你们两个过来!”这时过来一男一女并一个小太监,一人牵着一匹白马,近侍太监看着璃诺道:“这是脚力,方便公主赶路时换脚。”并指着其中一个马上的包裹接着道:“所有路上使用之物,俱都打点好了,公主若需要,吩咐他们就是。”璃诺听后只是点了点头。



    近侍太监对那两人道:“从今以后,你们要好好服侍公主,不得偷懒懈怠,听清了没?‘四海之内,莫非王土。’走到哪,也都还在天子脚下,天罗网中!”



    那两人回道:“奴才/婢记下了!”



    近侍太监对璃诺道:“陛下说要是璃诺公主在外游历完了,可随时回来,若有什么困难,去当地官府支援即可,圣喻带到,奴才告退了。”璃诺点了点头,那小太监把缰绳交到男仆手上,跟着近侍太监离开了。



    璃诺看着这两人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巩义。”“奴婢笤娘。”两人各回道。



    “巩义,笤娘,既然你们以后跟着我,我有话要说,以后你们不用称我为公主了,就呼主子即可。”



    “是。”两人俱回道。



    “我们走吧。”璃诺道。



    笤娘接过巩义手中的缰绳,递给璃诺,她接过上马,回头看了看京都城门。今天她要离开了,离开这伤心是非之地,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不爱亦不恨,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回来了。



    “京都再无璃诺公主,只有离开樊笼的……离……非……”



    她头也不回的带着二人骑马向东,鸿鶱凤逝而去。



    正是:



    生来不幸多灾迍,娘殁无依苦伶仃。



    枉担千金众臣尊,未享禄荣半毫分。



    多见势去随茶冷,少有温情暖人心。



    我今力振脱缚锢,管它皇图谁为主。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离非对什么都很新奇,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开阔,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赶车的、挑担的、走路的、骑马坐轿的、推车赶驴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路边的大树、花草,离非都要停下看看。



    不觉黄昏已近,巩义道:“主子,黄昏已近,我们要尽快过关进城,好投店住宿。”



    离非人生第一次出来,没有见识过,她点头道:“好。”



    三人一行,来到一处名叫许州的城关,巩义取出路引,三人过了关卡,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房,投了宿。笤娘找店小二讨了温水,离非洗漱收拾了一下。



    笤娘离开后,昨日的公主,今日的平民,解开包袱,拿出玉璧……怎么这么像传闻中的和氏璧呢……她摇了摇头,疑惑重重。又起身解开剑囊,取出宝剑,见上面篆刻“纯均”二字,“纯均?这名有何之意?”



    这就是“苏木当柴烧”,“珍珠当泥丸”,真不识货。相传相剑大师薛烛曾言‘纯均剑是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为铸这把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只是此时的离非,并不知道这把剑的意义,等到知道之时,已是八年后之事。那时的她与这把短暂现世便又封存的剑,又是一番命运的更迭,此处暂且不提。



    她带着疑惑躺在了床上,心里思绪道:“原来出门过关还要路引,进客栈要先交银子才能入住,自己收个包袱就出来了,幸好……”她没让自己再想下去,今天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



    第二天,笤娘敲门进来,给离非端了洗簌水和早饭。离非用过后,笤娘道:“主子,今天我们走吗?”离非点了点头。



    退了房,出了客栈,三人又开始上路,沿着官道,一步一步朝前走,巩义道:“主子,我们要到哪?”离非也不知道,就说:“走到哪算哪。”



    就这样,三人漫无目的,无头苍蝇似的走了一个月,白天沿官道往前走,晚上找客栈投宿。这天,走到一个去临的地方,找了一家客栈休息。今天晚上天气还很热,离非热的睡不着,身上都是汗,想着擦洗一下再睡。她喊笤娘,不见回应,就进屋找她,发现无人,就来到隔壁巩义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说笑笑声。她推开门,屋里的两人听见声音看清来人,砸吧鸡腿的嘴巴立即停止了嚼动,惊呆了。只见离非慌忙生硬的说声:“无事。”便快步走回房间了。两人更是一惊,相互望了望。



    离非回房舒了口气,她跑什么?明明是这两个奴仆背着她单独开伙,晚上她也只吃了一碗面。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第二天,两人都不敢正视离非,倒是离非一脸平静,很正常的样子。搞得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其实不知道,离非心里慌极了,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两人,干嘛要去推门呢?撞破别人的背后动作,搞得人不好意思。



    渐渐的这两奴仆发现,这位主子,不是有城府不露声色,简直就是一个脓包,说她脓包,还好听点。生活经营,人情世故她是一点不懂,还特别的体恤下人。要是想去哪歇息游玩,跟她随便扯个理由,她都同意了。慢慢的两人越来越放肆,不仅偷偷开小灶,面上表情也越来越上脸,主不像主,仆不像仆,谁让这位主子好说话呢?有时她也隐晦说他们两声,还吞吞吐吐,好像干错事的人是她。离非就是觉得这两人跟着自己,天天风吹日晒也不容易。殊不知,这两刁奴就是仗着她的这一点,越来越放肆。



    不觉隆冬来临,看到一家衣铺店,离非说进去看看,给三人添些保暖衣物。巩义摸了摸包袱道:“主子,银子不多了,我去找间钱庄去取。”



    离非一愣,自从京都出来,钱财马匹都是巩义在管,笤娘负责日常生活用度,她从来没有过问过。



    她纳纳的问道:“还有多少?”



    “不足十两了。”巩义回道。



    “那先进去看看再说吧。”她红着脸道。



    三人进去,离非给三人一人挑了件保暖实惠的,总共花了一两银子,巩义笤娘虽没说什么,但离非能看出来他们心里并不乐意。进去时,他们眼睛都盯着上好的棉绸看。离非觉得没必要,保暖就行,再说银子真的不多了,得省着点,一千两银子花的可真快。



    回到客栈,离非让笤娘去打点热水来,笤娘有声没气道:“等会儿,今天累死了。”她又让巩义看看马匹,天冷,要多加点草料。他来了句:“有小二牵到后院去了,饿不着!”真不知谁是主谁是仆了。



    离非回屋坐在桌前,拿起茶壶倒水,发现是空的,她无奈的放下来。起身在房间里走走转转,然后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离非用过早饭,笤娘说受了寒,肚子疼,要休息一天再走。离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把两人叫到房间,向他们认真道:“缘聚终有散,你们二人这几个月来,跟着我风吹日晒,吃了不少苦,眼下银子不多了,我看,还是你们另寻好主去吧!”



    二人愣了愣,相互看了看,离非继续道:“我会给你们脱去奴籍的,还你们一个自由身。”



    二人一听神色如常,但眼睛却忽地放光。嘴上俱回道:“奴才/婢愿跟着主子,侍奉主子,万死不辞!”



    离非道:“不必了,我意已决。”本来给他们脱籍,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这样说倒像是她在赶人了。



    当初让他们出宫,是为了给公主做帮衬,结果后面却是这样情形。就这样,离非给他们脱了奴籍,他们把东西分割清楚,巩义把路引交给了离非,并告诉她只要有困难,去官府出示信物,即可获得援助。离非点了点头。



    待离非走后,这两个刁奴高兴坏了,若不是有奴籍在身,早就想跑了。跟着她天天乱晃,有什么出路。他们忘了,自从跟着这个主子来,何曾亏待过他们,倒是他们以下犯上,坏了规矩。可是,他们畏威不畏德,反而说道:“这个傻公主,说话倒文绉绉的,可惜什么都不懂,出去就等着被人坑死!”要不是看在她的身份上,估计第一个卖她的就是他们俩。殊不知,他们人生之中,估计再也遇不上这么傻这么好讲话的主子了。不过,话说回来,撞破别人欺瞒算计自己,自己反不好意思,觉得让别人面上无光之人,别人不欺负她,欺负谁呢。又有多少人,不是看人下菜,欺软怕硬,爱捏软柿子呢。有种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心中有数知晓,而是你对他越好,他越是肆无忌惮……回归正题。从此后,公主有公主人生际遇,他们有他们的人生际遇。百年后,公主会亡,他们也会亡,可是他们的人生结局必定是不一样的。这个差别,不是主与仆导致的差别,而是有些事情,在这里面就有了不同。曾经相识,条件相当的两人,在几十年过去后,再次相遇,人们以为他们之间的差别是时间,是运气,导致的差距,可是果真是这样吗?“你还是以前的样子。”“你倒是改变了很多,混发财了啊?有什么好路子,也介绍给哥们儿我,也沾沾光。”“哦,变了吗?我自己倒没在意到这一点。”一首音乐最后整体给人的感觉是怎样,取决于你在一开始给它定的主旋律是什么。



    离非不愿看到人勉为其难在她身边,这让她很不自在。既然不愿,就走吧,大家好聚好散。



    她把两匹马卖了,换了二十两银子,加上剩下的八两,共二十八两。带上这些银两并一个包袱,开始了离非在小说上看的侠客之路,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



    新年将近了,离非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她再也没了刚出京时看到花花草草的诗情画意。现实不像小说里那样,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走到哪流浪到哪儿,行侠仗义到哪儿。先不说行侠,也不说仗义,眼前外面有风有雨,要吃要喝要住,这都是现实需要解决的问题。她不禁思忆起当初徐霞客、李时珍他们该有怎样的毅力去走过那千山万水,还要记录笔记,完成一部惠民利生的巨著。不过,话说回来,这段经历,还是有益处的,实打实的教会了她,人要实现理想,首先要面对眼前现实的问题。面对现实,不是一句话,而是要知道摆在眼前的都有哪些问题,需要怎么去一一解决它们。



    过年了,离非进了一家普通的客栈,要了一间房。两个馒头就着茶水吃完了她的年宵饭,她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从小这种生活是家常便饭。她还感染了风寒,有些咳嗽,便喝了些热水暖一暖。不远处放烟火了,离非站在窗口,看着那灿烂绚丽的烟花。那厢外面街衢上车马络绎,家家高张灯火,笙歌不绝,喜乐团圆,而这厢有人:



    出笼飞鸟志冲霄,风雨寒暑羽翼凋。



    病体沉疴独寂聊,侧依窗槛观绚耀。



    各色烟火各色人,计较皇都一般等。



    除旧迎新团圆夜,最是看遍人间景。



    她回想离开京都到如今的状况,内心不禁有些惆怅。



    第二天,离非的咳嗽加重了,她不得又在客栈多住了几天,银子要花完了,交了房费,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了。她自小一向对钱财没有概念,更没有储蓄的思想,也没想拥有多少钱财。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是个决不会因钱财而发愁之人。而且,就算猗顿、陶朱之富也决计不能和她相比的,她所拥有之财应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可现实中的她现在确是穷困潦倒的。无可奈何中,她看到客栈老板一个人忙里忙外,焦头烂额。她走上去低头厚着脸,用蚊子嗡的声音道:“老板,你这要伙计吗?”



    客栈老板抬头看了看她,是一个女子,不耐烦的挥手道:“不需要,没看我正忙着嘛!”



    离非讪讪的转身走了,“等等!”后面老板又叫住了她。



    年关里,大家都回去过年,店里正缺人手。他想找个端碗洗盘子的人,便道:“你会干什么?”



    “我会写字。”离非快速紧张回道。



    客栈老板这下对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要知道这年头就是一般的农户人家的男孩子都不识字,这个女子……他拿着帐本递过来,道:“那你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离非接过把一页从头念到了尾,老板点了点头。



    就这样,离非找了个记账本的活计。老板都忘了他本来想找个刷盘子的,不过这样也好,他能轻松一点,给的工钱又低,还能腾出空来管别的事情。



    这份看似简单的活计,其实对离非来说是艰难的。因为她看到数字就头晕,但为了生活,她只得咬牙,硬着头皮做下去。还好她不需要计算,只需要把账一笔一笔记上去就行。



    闲下来时,离非也在柜台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谈论,说什么的都有。



    一天,她听见几个客人在一起谈天,说陛下立太子了,是先皇后所出的公子琰。



    另一个接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说话的那人回道:“就是去年九月二十八,还改了年号为“贞元”。”



    离非听了愣了愣,回过神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在这家客栈做了三个月的伙计,天也渐渐转暖了。她向老板辞了工,结算掉房钱伙食,还剩余了一些。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凭自己的双手挣钱,虽然真的不多,但她内心感觉很高兴。她在客栈房间里把为数不多的银钱放在桌上,来来回回,数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带着这剩余的银子,并一个包袱,离非又开始踏上了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的旅程。



    这天她来到一山,此山名为羊山头。山顶上有一尊名为石奶奶的天然石像,其旁还有一处道观。供有药王、财神、送子观音等仙神像。殿门正联为:阳山石叽神通广大,人民信仰有求必应。离非见此心里很欢喜,她从来没看过道观是什么样子,只是在书中了解知道过。她进去里面把观内的所有雕像都拜了一遍,观看了一遍,才慢慢走出来。站在道观前,隔空望去,对面还有一山,群峰绵延。听此当地人介绍,此山名为九龙山,上有一座迎水观。规模宏大,设有南天门、玉皇楼、显灵宫,法师殿,转运殿,东西八大神将殿。供有东狱大帝,三官大帝,太乙救苦天尊、三清,张天师,王灵官、钟馗、崔陆二位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唐玄奘师徒四人及白马等神像。另有本地土地城隍庙一座。因路途遥远,不便前行,她便就地隔空拜了三拜。再收拾行李物件下了山去。



    离非沿着东华国的东面一直顺时针往东华国的南面走,到了一户农户人家的门口,看见几个小孩在玩踢毽子。离非从没玩过,她觉得很好奇,就一直在旁边看,其中有一个小孩每次比赛都能踢的最多,别的小孩也想用他的毽子踢。不过他很宝贝,不太舍得借。最后有一个小孩不想参加了,呜呜道:“我回去让我娘也给我做一个铜钱鸡毛毽子,到时再和你比。”离非听她如此说,发现原来每个人的毽子是不同的,有鸡毛的,有纸条的,还有绳线的。刚刚那个小女孩跑走了,其它小孩听她如此说,也没了玩的兴趣,便一哄而散了,只留那个踢的最好的小孩站在原地。



    她走上前去问道:“这毽子还有什么区别吗?”



    那小孩抬头看着刚刚一直站在旁边看的人,道:“铜线鸡毛的重,好踢;纸板绳线的轻,不好踢。”说完也跑开了。离非听完想原来这小小的毽子也有窍门。



    她继续牵着马来到一处靠山的山路,这里几天前下过一场大雨,许多地方山体都有滑坡。离非走到一个拐弯前,这里也被大雨给冲塌了。她看到土里有一面砖墙,心道:“这土里怎么还有墙体?”她向里望了望,谁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把离非唬的魂飞魄散。原来里面是一副腐朽的棺材,棺盖冲开了,露出了一个骷髅头。她掉头就跑,跑了好远,身上还在发抖。小时候的恶梦又重新涌上了心头,那种害怕恐惧,致使整个人站在原地想动都动不了。出来几个月,她从来不敢在外面夜宿,为的就是这个原因。长大后虽然渐渐没有了她走哪都人跟着的脚步声,但是怕黑的恐惧还在,生怕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抓住她……在离非现在的认知里,骷髅头和鬼是没有什么大的分别的。



    还好这马跟她久了,它自己寻了过来。这一吓后,离非在一家客栈里整整躺了半个月,她到晚是绝对不敢闭眼睛睡觉的,眼睛紧紧盯着窗户和房门,但凡外面有个大的动静,她都一哆嗦。那种惊恐怖畏的感觉,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只有切深体会过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恐惧害怕的心境。



    好容易修养好了些,她才动身继续上路。来到一条杨柳堤岸,离非的心里放松了些。再往前走,看到眼前的景色,离非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一大片莲花塘映入眼帘。早晨阳光初照下,点点露珠闪闪发亮,晶莹剔透,白色的莲花,冶姿淡雅,高低错落点缀在碧叶间。离非的内心此时是一种淡淡的喜悦,她蹲下来,指尖轻轻触碰纯白的花瓣,脸上出现了久违的温婉浅笑。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看见荷塘,她在荷塘边一直待到快日落西山,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银子又快用完了,她又找了份给人卖烧饼的活计,人来人往的顾客中有一位秀才天天过来买饼。长得也是标标致致,一派斯文。时间久了,离非会和他说上两句话。他看离非言语谈吐不俗,不像出身贫寒的家庭,但却在这里卖饼。



    有一次便道:“我看姑娘谈吐,非农户人家出身,是家道中落了吗?”离非沉默不言,只是微笑了笑。这秀才以为她沉默就是默认,还继续天天在这买饼。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来买饼,还穿了件华丽簇新的衣服。这时人少,好多人都收摊了。离非把饼包好后递给他,见他还站在那里没走,便看了看他。



    只见他嘴巴开了半晌,终于冒出话来:“小生姓施,名学逸,家有二老,并良田百亩。一直想找一位如意佳人,明访暗观这些天,我觉得姑娘就是我想找的人。姑娘要是愿意,小生绝不相负,再不让你像现在这样,为生计劳碌。”



    离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炸的发愣。他继续道:“姑娘不用如此着急回复,三日后,我还来此。”说完扭头走了。他转身走路的步伐,很稳,也许他觉得,他的这个自身条件,对于当时的离非来说,是一个非常好而又难遇到的选择。



    回到住所,离非想了想,说是想了想,其实更是不加思索的当即排除了这个想法。这个人,不错,可是,她清楚自己的内心,它向往的诗与远方,而不是安稳的面包与土豆。她去辞了工,结了工钱。来到一家衣铺,买了两套男装,在街上还挑了一顶斗笠。



    回去她换上男装,把头发全部绾起绑好,带上斗笠,还往脸上抹了把灶灰。从这之后,离非都是以这幅女扮男装的打扮,牵着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旅程。



    来到了一处码头,这里正在施工造船,离非找了个记账的活计。这里都是大老爷们,离非把脸上黑灰抹了一层又一层,尽量摆出男人走路的架势。还学他们粗着嗓子说话,最主要能不讲话就不讲话。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看到有一个人天天在那画图纸,量船体各处尺寸,指挥大家动工规格。她一有空就溜到那人不远的地方,有意无意看他在那里写写画画。虽然现在看到数字不晕了,只是还头大,但她开始知道这个东西在生活中很重要,至于怎么个重要法,她还说不上来。虽然看不懂那人在写什么画什么,可是她还是愿意在旁边看。



    行到一处繁华的街市的尽头,透过几重民居屋檐后面,看到有一处高耸的黄色壁墙,琉璃巧阁,飞檐歇山,层层相迭的建筑。离非绕过民居,来到一处。原来是一所庄严瑰丽的寺庙。抬头只见寺前山门的楹联上有一副对联:“法相能容物,拈花不染尘。焚香祭日月,合掌拜乾坤。”离非进去看了看,拜了拜。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寺庙,觉得和道观好像差不多,只是雕像摆设不同。同样也在里面游玩了好久,才出来。



    走到一处村庄路口,离非看见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嘴里在说些什么,路边还站了七八个农户。离非走近一些,听到人群中有一个人道:“我说张老头,你别在这里跪着了,这是朝廷的征租,我也没办法!”



    那老头回道:“今年收成不好,里正大人你就通融通融吧。我们一家老小可就指着这过日子啊!”



    “通融?!怎么通融,别在这倚老卖老的!”里正重声道。



    “这……这……朝廷收租也要管老百姓的死活不是?”老头哀求道。



    “得……得……得,山高皇帝远,谁管你这么多事!抬走!”他手一挥,其中有两个人把路边的一担稻子抬走了,其它几个人也跟着扬长而去。



    那老头上前嘶喊道:“老天啊,你还要不要人活啊?”结果被人一脚踹了回来。



    离非看那里正不可一世的样子,实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这么狂妄的人。难不成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里正,还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里正。她忍了又忍,要不是看他们人多,都是大老爷们,真想冲上去踹那人两脚。心里暗想:“真是‘天高皇帝远,猴子称霸王。’口口声声为朝廷效力,实际上却是狐假虎威,恃势凌人,无中生有,借名篡编,简直蛮霸可恨!”



    她走上前去,扶起老人,问道:“老人家,你还好吧?”



    只听他回道:“老天不给人活路啊!老天不给人活路啊!今年雨多收成不好,官府收租依旧,老百姓活不了啦,活不了啦!”说完,垂头丧气脚步沉重的走了。



    离非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过了不久,离非在这一带路上,看到许多人流浪乞讨,居然还有卖儿卖女的。她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沉重来表达了,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继续往前,来到了一处酒楼,离非点了一个小菜,两个馒头,在那里吃着。隔壁坐了几个书生打扮的文人,离非听到他们都在谈论官场之道,虽谈论官场,关注的却都是升官发财,中饱私囊之类。离非叹气,心道:“这群人伶牙齿俐,在这里都是‘生涯只羡五侯宾’,国家培育了这些人,却没一个人去关心民生民计,都是为自己,那培育有何用处?本来不培育他们,他们没有这个机会。可现在培育他们之后,还让他们占个位置,然后去做米缸里的蛀米虫?哪日国家真有危难之际,谁来安邦定国?指望他们吗?‘动天下人心而无安邦定国之志’,怎么指望他们?国库财政的钱,是一定的,限数的,难道花在别处不行,非要花在此处?”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银子又快没了,离非又找了一份抄写誊录的活计,她在上工的地方旁边,看见有一所寺庙,那是傍晚时分,离非看见寺庙门口有很多乞丐,都有残缺。她不禁心里有些难过,看见还有一个小孩,便伸手摸出了她的晚饭钱给了他。结果一哄拥,上来好多乞丐,离非赶紧落荒而逃了。



    几天后,她收工,想着无处可去,不如去寺庙转转。今天收工有些晚,太阳都日落西山了,快到寺庙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一群乞丐顺着这条路过来,他们有说有笑,完全不是那天在寺庙门前凄凄惨惨的样子,还问今天讨到多少。中间有些是残疾的,有些是……健全的。离非懵了,这些人……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想起小时候大家欺负一个傻子找乐,现在这些人却装惨让人去同情给予,还自得其乐,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她心里不禁为这些人装惨糊人,还自得其乐而悲哀。



    又行到一处,那里正在建房,看见几个女孩在搬砖。她们年纪都不大,看她们累的满头大汗,还不停歇。离非想小小年纪还真卖力。等到她们把那一堆砖搬完了,才停下来。有一个坐在了离非的旁边休息。



    离非看看她,问道:“你们家都是女孩?”



    小女孩看看她,觉得眼前这个戴斗笠的大“哥哥”还挺温和的,便回道:“没有,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离非道:“这不是你家建房子吗?”



    “不是,我是出来帮工的。”女孩回道。



    “你几岁了?”离非继续问道。



    女孩回道:“九岁。”



    离非回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女孩家是不用上学的,阿娘叫我好好挣钱,给弟弟交束脩上学,弟弟将来是要为家里传宗接代的。”女孩认真回道。



    离非知道不需要再问什么了,她看着女孩一脸的认真,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女孩家不用上学,本来就该如此。离非好似看尽了她的一生,等她再大点,嫁人,生子……就这样终其一生。她不知道,弟弟将来纵然再混的不好,还有一个薄薄的家底,还有一双父母给他撑着,而你,若是夫家不待见你,最后连个遮风挡雨之处都没有。对女孩子最不负责的教育,就是灌输她,有依附他人的思想。



    春去秋来,光阴迅速,离非十八岁了。她沿着东华国的东边顺时针来到了南边的国土。



    此时正值水稻插秧季节,离非沿路看到好多田地都荒芜在那里。心里觉得奇怪,不是民以食为天吗?为什么到了季节却不耕种。她找了一个老伯打听了一下情况,原来,“现在当地好多人都出去经商去了,赚了钱,什么都能买的到,种地干啥?又辛苦又累,还得靠天收。”离非心里暗想:“农田荒废,重商轻农,人们渐渐开始利欲熏心,造假卖假,市场经济一定混乱。再之要是突遇灾难荒年,那是多少银钱都买不来救命的粮食。经济很重要不错,但如果人离开了土地,离开了生存最基本的保证,什么繁华,都会转眼成空。”



    行到一处溪边,离非看见两个童生在溪边玩耍,正起劲时,听见其中一个道:“卢磊,快跑,你娘来了,别让她看见我们逃学出来玩。”说完,两个人撒丫子从另外一条小道上跑走了。离非看见一条道上来了两个妇人,她们来到河边清洗衣物。



    两人边清洗衣物边聊天,正说笑时,一个妇人失脚一个趔趄险些掉进水里,旁边一个扶她坐了下来,道:“小磊娘,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昨晚睡的晚了,有些头晕。”



    “你是不是昨天又在赶绣工了?”



    “我就是想多挣些银子,让小磊好好上学,我和他说要是每次夫子考试他都进一个名次,我就给他一分银钱。小磊是卢家独苗,我后半辈子可都指望他了。我就盼着他学业有成,将来考举人,中状元……”离非看着她越说眼睛越放光,好像那一天真的好像就快实现一样,真是望子成龙……她不禁摇了摇头,默道:“‘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莫不是言此类乎?贫子富养,源于见识眼界浅也。时代变了,纨绔子弟在暴发户之家还是多有,但这种情况在名门世家中已不常见了。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打拼积累的产业,被一个败家子给葬送掉。”



    她牵着马继续赶路,这天来到一处树木花草繁茂的地方,她坐在一棵树下休息。隐约间听到有女子的哭泣,离非寻声去找,在一处灌木丛下看到有一个女孩在抽泣,哭的好伤心,看她年纪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



    离非上去安慰道:“你为何在这里哭泣?”



    女孩闻声抬头看了看她,没有回答,继续抽泣。



    “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吗?”离非问道。



    好似听到委屈这两个字,她哭的更厉害了,搞得离非摸不着头脑,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女孩在离非一连三问下,终于抽泣着回答道:“我阿爹阿娘去姨娘家了,我……我找阿奶要阿娘,呜……呜……祖母打了我,她之前从未打过我的,我……我感觉好委屈,好……好孤独,我要我的阿娘……”



    离非想这也值得哭的这么伤心?她心里想告诉她:“你知道什么叫委屈吗?说不出的委屈才叫委屈。有时候,觉得委屈了,想挤掉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或是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哭的根本无法自止,那种内心真切悲痛发出的声音,可能鬼都听了害怕。”



    她苦笑了笑,在想孤独为何物?她喜过、哭过、恨过、恐过、怖过、畏过,就是没有孤独过,孤独是什么滋味?自己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嘛?但愿有一天她在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后,能够体会到“如果你独处时感到寂寞,这说明你没有和你自己成为好朋友。”也但愿有一天她在经历世事的洗礼后,还可以体会到“一个人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孤独,他就不可能获得内心的平和与安宁。”“与高贵的思想为伍的人,是决不会孤独的。”



    “我一直喜欢在雨中行走,那样没人能看到我的眼泪。”烟雨蒙蒙,泪眼朦胧,孑然独独,偊偊前行。



    有词曰:



    独一人,步阶履,高台望。



    万赖静夜,滴漏声响。旧事逐浮现,思忆泪含殇。



    红尘境,人间景。困迷茫,雾朦网。



    七情六欲,碌碌忙忙。烟火伴劳生,期许逐梦乡。



    回头望,人生何处不悲凉?



    哀哀哀哀哀,愁愁愁愁愁。



    无病人,莫呻吟。



    可知,伤心深处,不可尽言,不敢回望。



    离非边走边挣银钱糊口,她又找了个在路边帮人卖衣物的活计。负责送货的是一个叫小松的年轻人,年纪大约二十左右。长得虽也周正,但看上去是一脸的滑头。他见离非一连几天都没卖出几件,便道:“离非,像你这样光站在这里是不行的,卖东西要会打比方,作对比,别人才会买,懂不懂?来,来,来,过来,过来,不要杵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示范卖衣服,过来两个姑娘,他道:“姑娘,需要什么?快来看看这件粉红的,保准让你穿上去面若桃花,人比花娇。”那两个姑娘被他说的不好意思,可到最后一人买了一件粉红的衣裙走了。



    这时又过来一个妇人,他便道:“大嫂,来看衣服?这是现在最流行的藏青,穿上去显得稳重、大气,要不来一件?”被他这么一说,这妇人还真的买一件走了。



    过一会儿走过来一个公子,他道:“公子,来看看这件白色罗襟衫,像您这身书生秀气,配上这件再好不过了,穿上绝对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如他所愿,他又把这件卖出了。



    离非在一旁听他说嘴里说的那些话,不禁有些脸红,这些话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是人家就是把衣服卖出去了,她没有反驳他的理由。



    从品格上讲,这是离非看不上眼的人;从口才上说,这是离非说不出口的话。但是,多年后,这一段经历,却间接上给了她很大的帮助。使她在以后的逆境中,找到了一种脱困的方法。“一切诸菩萨,行诸波罗蜜。若无方便者,不能到彼岸。”她把这段经历吸收转化后,变为在别的道途上使用的方法。此是后话,暂不提。



    离非在风寒雨露与晴空朗朗的交错间,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她走过了很多的城镇,很多的村落,见到了很多的悲欢离合,民生疾苦。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好微弱,好渺小,她有心却无力,心里越来越苦闷。听说酒解万愁,她去买了一壶,喝了一口,“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好辣……但是好像真的有那么点效果。



    这一发不可收拾,每当她苦闷的时候,她都会去买上一壶,关起门来,喝上几口,睡上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任岁月风干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白天她女扮男装混居人群,奔波生计,和他们无有分别;晚上回去,无端在那里忧国忧民,自哀自叹。取出酒来,喝上一口,念道:“来,来,来……‘与尔同消万古愁’。”这世上又有谁能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她在现实与理想中煎熬挣扎,“枕经葃史肝胆照,花间醉眠饮百觥。”她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她总觉得自己有腾天挪地之能,可是却是半点都使不出来……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她想大声呐喊,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她……难道这个世界,只能让她永远展现不出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吗……白昼与黑夜,喧闹与独静,两种状态,两种面目,她都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人世间是不是真的有一处蓬莱,供那些行走疲累的人们遁世而居,在青崖白鹿间放归心事,找回心灵深处真正的逍遥?”



    一边是理想被岁月与现实风干,一边是内心深处的渴望呼唤,它们在同时拉扯着她……



    她始终不懂,为什么人要活在自私虚伪狡诈里?为什么?为什么……“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也。”她只能苦闷独殇了……但是“夜来一饮尽千钟,今日醒来依旧老。”“借酒浇愁愁更愁”,故尔“有酒盈觞,难以解忧”,这药不灵了,她便渐渐减了。



    离非旅程继续,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来到了一处山林,这里清晨刚下过一场大雨,路边草丛都是湿的,离非便坐上马赶路。



    这时,林中有一大鸟飞过,不知怎么撞到了马头上,马一惊,飞驰向前跑去。离非坐在马上颠的厉害,“吁……吁……”马儿不停使唤,继续向前跑去。



    马儿带着她跑出了山林,离非还没稍稍松口气,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已无路,是一处……悬崖。马儿还在飞奔往前,脑中一个念头闪现,看来她的小命就此终结在这里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离非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河岸边,她心道:“原来没死……还活着。”她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她的包袱掉落到她的不远处。离非想她的命真大啊,居然人没掉进河里,而且除了马儿其它的行李都在不远处散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昏迷了多久,摸摸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大的伤痛。再挣扎着站起,还能一瘸一拐走动,她不禁再次感慨自己命真大啊。



    她戴上斗笠,手撑着剑,背上包袱,一步一步慢慢的沿着河岸往前走。此时正值秋冬交替之际,离非饥寒交迫,河边的风很大,她感觉风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牙关不自觉上下打颤,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她稳稳神,咬咬牙,继续撑着剑往前走。



    好容易到了一个村落,找人讨要了食物和水,渐渐恢复些体力。她雇了个农用驾车,让人把她送到离这最近的一家客栈,才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这一放松,整个人便彻底瘫了,她躺在客栈里烧了好多天,把老板吓坏了,生怕她死在客栈里,要吃官司。离非也知道这一点,她迷迷糊糊徘徊在生死边缘时,只记得有一个念头特别坚定,那就是绝不能死在这里,给人无端找麻烦。也许就是凭这一点信念,她最后终于熬过来了。



    她在客栈里调养了好长一段时间,银子用完了。她重操旧业,在客栈柜台记账,度过了年关,迈进了十九岁的年华。



    客栈里还有一个算账的出纳,离非和他有时候也在一起说说话。这人虽然个子不高,但精明能干。



    他告诉离非自己家里以前穷的叮当响,自己跑出来讨生计,混到现在,做了个管账的,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了。



    离非顺口说:“多吃点苦总是好的。”



    他看了看离非,道:“吃苦是好事,但人要从苦难中吸取经验,不然受再多的苦难,也不过是一直重复昨天的故事而已。”他的表情有些沧桑,离非想或许那是他的人生体会吧。



    他的话在离非的心里好似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片小小的树叶,激起了微微的波纹。离非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觉得好像有那么一丁点道理,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道理,内心还是很茫然……多年后,当她看到这么一句话:“充实人生,并不全在所有遭遇的事跟事实,而全在于思想的风暴,永远横扫过我们的脑际。”脑中立马想起了多年前他说这句话的场景,也算为此话作了一个更全面的补充。



    出了客栈,离非又开始了下一个旅程,一人仗剑走天涯。



    来到一个茶楼,上面有人在说话本子,离非找了一个拐角坐下来休息。她无事,便也顺带听听。



    说的是一个剑侠带着满腔的热血,下山行侠仗义,结果被奸人所害。这事无意间被江湖上另外一个也是被人诬陷的剑客得知,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在那里悲痛断肠:“‘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付出了善意,但是没有得到好结果。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时只听台上又道:“‘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离非听到这句话,一下触动到了她的内心,引起了共鸣。过往的遭遇,加上出宫后的种种所见,心中又欲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万千纠结的情绪碰撞拧在了一起……心里不禁和那个剧本中悲痛断肠的人一起悲痛断肠,她仿佛能真切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可是想想自己形单影只,不过是“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还是无能为力,这样又有何用呢?



    她又行到一处田埂处,看到一男一女,农户装扮,在那里撕扯打架,那架势恨不得把对方干掉。离非一惊,两人都在田埂上,她想这要是掉下田埂怎么办?



    慌忙上去拉道:“你们二位别打啦!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互相扶持,快松开!”



    那男的腾手推了一下离非,险些把离非甩进田里。嘴里骂道:“去你娘的!老子打自家娘们管你什么事?”边骂两人边继续撕扯。



    离非又上去拉架,那女的叫到:“滚开!我今天要让他知道知道老娘的厉害!”边说边踢了离非一脚。



    离非不敢再上去,替他们捏了把汗。



    这时,来了一个老农,他朝那两人喊道:“大柱,桂花,你家小涛下学回来了,到处在找你们!”



    这二人一听,立马停了手,各自拿起农具一前一后走开了。



    离非心道:“刚刚还在当道撅坑,好像不打个你死我活,誓不罢手,怎么一下说松手就松手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想到刚才的情景,这两人是旗鼓相当,而她嘛,本想劝解说合,却做的无有效果,算了,算了,不管了,自认了吧。她继续往前走,在一处府宅前,又看到有人在打架,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



    离非心道:“今天怎么了?又遇上打架的……”



    他听那中年男子道:“你个小兔崽子,不孝子!反天了!居然敢打老子,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离非听了,心道:“儿子打老子,确实够不孝的。”



    那中年人明显处于弱势,打不过那个年轻人,离非想:“我这次上去拉架总没错吧?”



    她正准备冲上去,那年轻人的一句话,让她蓄势待发的动作戛然而止……“打你怎么了,你不也经常打祖父吗?”



    此时她不能说这儿子的行为对,脑中只想到四个字:因果循环。



    离非仍继续沿着顺时针方向从东华国南边走到了东华国的西边。



    今天天气有些热,她有些口渴,走到一个庄院门口想去讨口水喝。听得里面有一个女子在说话:“夫君,你怎么都不操心操心乐儿的学业呢?他也不小了,该抓紧了!明年可要考秀才了。”



    离非往里看,是一个女子在边择菜,边和旁边一个男的唠嗑说话。她听那男子回道:“别想那么多,孩子尽力就好,我们都是普通人,还想孩子一飞冲天,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过生活就好。”



    “可是……”女子道。



    “娘子,不要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你可知,‘立身一败,万事瓦裂。’学业虽重要,修养更重要,否则他以后再好,内心不充盈富足,外面风光,精神不安,又有何益?‘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我们还是多祈望他,不管未来如何,贫贱或富贵,他皆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男子打断女子的话道。



    那女子娇嗔道:“夫君,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那男子回道:“来,娘子,我帮你一起择菜,等会儿让我来露一手,让你们娘俩高兴高兴。”



    那女子轻打了一下男子的手,道:“你一天都在外面辛苦,还是休息休息吧,让我来……”



    不求一飞冲天,只求平平淡淡,想法是不错,只是,真能做到“群君不倚,独立不惧。”又何其不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离非想了想,无声地退了出来,还是别打扰他们小两口了,找下一家去讨水喝吧。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故尔,为何早服?深根固柢也。古语有云“富贵名誉,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兴废;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何事劳劳死不休,为名为利在心头。要知造化皆前定,莫逞机心启后忧。大地有缘能自遇,凭天付与莫他求。广行方便存阴德,何事区区作马牛。”



    “父亲们最根本的缺点,在于想要自己的孩子为自己争光。”路途中,离非想到刚刚的情景,内心感触到:人这是怎么了?当嘲笑那个养羊娶媳妇生娃的孩子时,可曾想过自己与他本无实质的差别?“人生而无知,但还不愚蠢,教育才把他们变蠢。”把自己困在一个个单元格子里,告诉孩子要这样,要那样。要学业有成,要出人头地,要作官发财,从生下来就进入了一个固化的模式里。殊不知,这样的教育只会让孩子的格局越来越窄。天下没有父母不愿孩子好的,可是人生的路是不可控的,每个人的人生之路只有靠他自己去走,当坎坷、意外出现,未达到期许之时,孩子该如何去平衡心理?格局那么小,眼界那么窄,他不知所措,看不到前方,会走上哪条路?“莫忧世事兼身事,须著人间比梦间。”如果人来到世间的旅程,必须要如何如何,必须要满足框框架架,就像做任务一样,这样,何异于机器?那样,人,不就太累了?



    时间一转眼,到了清明。离非来到了一处河边,她要过到河对岸去。



    今天的船只紧张,好容易等来了一只船,她和船夫说好了价钱,便坐了上去。



    还未走一半,那船夫向他道:“小哥,今天清明节,坐船的人多,你又要去那么远,等送完了你,我回来可就空船了,要不你再加点?”



    离非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不禁有些火气,面有不快,冲道:“刚刚不是说好的嘛,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



    她这么一呛,那船夫面色恼怒,立马回道:“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你不加,我还不想载你呢!下船!”



    离非懵了,现在在河面上,让她下哪儿去?



    她慌道:“你想干嘛?!”



    “看到河上凸起的那个石块没?”船夫眼光示意道。



    离非顺着望去,果然在不远处有一个凸起的石块。船夫把她摆到石块旁边,道:“怎么样?是你自己下,还是我请你下?”



    离非无奈只得从船上小心翼翼站到仅有几尺见方的石块上。她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再节外生枝。



    船夫走之前还把刚刚说好的摆渡钱要走了,离非无奈的给他了,看着他划船远去。她在想这船夫是不是经常这么干,要不然,怎么能在这石块附近提加钱呢。



    一个人孤身站在石块上,周围全都是水。离非这下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情急之中想到曾经听闻过危难时称“观世音菩萨”名号,便可消灾解难。她没有别的法子,就试了试,觉得好像不灵,因为菩萨没有现身。



    过了一会,离非居然看见一条船过来,她又喜又惧,怕再次像之前那样被人扔在某个地方。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便喊到:“船家!”



    那小船听见声音,划过来了,是一个中年艄公,看见离非站在石块上,便道:“快上来!”



    离非上了船,不敢放松,艄公问她要去哪?怎么在这个地方?



    她照实说了,那艄公道:“出门在外,自己要小心啊。”



    听到这句话,离非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下,但手中还是紧紧握着剑。



    等到艄公把她载到河对岸,她才完全放松下来,向艄公道了谢,并问需要多少摆渡钱?



    那艄公摆手道:“顺便路过,不要钱!”



    离非道:“那怎么行,我坐其他人的船,也是要给钱的。”



    艄公回道:“小哥,不必客气,下次做事可不要随性而为了。我这还有一些吃食,你拿去,看你今天应该还没吃东西。”说罢,递了一包食物过来。



    离非接过,心里一暖,在外漂流这么久,这次是遇到了一个好人了,她激动作礼问道:“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陆德平。”艄公回完,便掉头划船而去了。



    离非在河岸看见小船不见了身影,才转头离开。



    离非不知,就在这里,她的命运轨迹即将再次悄然出现转折。



    正是:



    一村一落一旅程,一剑一马一独人。



    半途绝处念观音,清明时节路得平。



    光阴似箭,日月更迭中,离非旅程继续。



    这年的三月二十五,十九岁的离非,依旧孤身一人向前走着。



    她过了一个名叫芙蓉镇的城镇,此地位处于江海连接之处,因郑成功曾在此地深有影响,当地人多以郑氏为姓。走走停停间,来到一座山下,只见山体绵延,层层叠叠。此是向阴的西山,有许多大石耸立。山道上有一条台阶,离非顺着台阶往前走。心想去看看山上的景色,再下山去别处。



    山上景色秀丽,离非流连忘返,不自觉一直沿阶向上走。但见佳景无穷:



    简砌石椅暂栖亭,毛凿石阶曲幽静。



    四时八节逐时艳,近深远黛佳韵景。



    远处,天空有雷声轰隆隆自远而近传来,倾刻间瓢泼大雨随即而至,离非转身要向山下回转。这时,透过层层雨幕,在雷声与雨声的交错里,一声钟声穿透而来。



    “闻钟声,烦恼轻。”



    这一声穿过离非的耳膜透进脑髓,离非刹那间感觉自己浑身好似都轻了,像一个负重前行的人,突然之间卸掉包袱的轻松。



    她呆立在雨中,这一声像穿过千山万水的呼唤,让她不自觉流下了眼泪,不因喜,不因忧。



    她寻着钟声,来到一座寺庙前,山门的牌楼上篆刻着寺名:“真如寺”,两边的牌柱上题着“四生九有,同登上华藏玄门;八难三途,共投入毗卢性海。”



    外面风雨依旧,她整个人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便站在山门牌楼下避雨。



    雨幕中,从寺内出来一女尼,她打伞而来。走至牌楼下,向离非单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为何在此?”



    离非回礼道:“阿弥陀佛!观景至此,路过上刹,暂避风雨,稍后便走。”



    女尼回道:“外面风雨磅礴,再往前走也是徒劳无益。施主何不进来稍作修整,待雨过天晴,再行出发。”



    离非迟疑,那女尼又道:“是走是留,全在施主一念之间。”



    风雨交织中,离非跟随女尼进去稍作修整了。



    谁知这一稍作修整,就是人间五年,开始她人生的二次“重生”。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人间一处西山,真如寺里,无有“离非”,只有“一念”。



    真如寺规模不大,但位处之地倒也清幽绝妙,景致非常。有诗为证:



    山寺依岩巧天工,四时佳景迥不同。



    妍花异卉争烂漫,奇石嵯峨涧溪清。



    云深果鲜药草香,百鸟鸣翠蜂蝶舞。



    天然幽隐养性境,阶高远尘炼道心。



    此寺是当地一位职事堪舆风水的郑居士发心建造,以供出家人修行,身安道隆,法轮常转。



    诗曰:



    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精微之术,变化无穷。鬼谷子肩挑师圣祖;黄石公授书著青囊;郭景纯随郭公习卜筮;赖布衣承父业作青乌;樗里疾天子殿夹其身;杨筠松风水术救困贫;管辂观星辰习鸟语;刘基平冤案释囚犯;袁天罡凭风向断吉凶;李淳风禀九五泄北斗。堪舆相士,各抒传奇。观龙以势,察穴以形。攘除灾祸,通达玄机。不可不谓风水学问之妙用。



    龙虎山、武当山、齐云山、青城山、景福山、鹤鸣山、罗浮山、终南山,道家之仙地。五台山、峨眉山、九华山、普陀山、梵净山、缙云山、天目山、天台山,佛教之福地。东华之土,道源长流。处处庙宇,在在道观。难数难尽,难描难画。灵兮秀兮,奇兮妙兮。众多信众,能工巧匠,聚沙布施,砌累成就。太清宫琼楼玉宇,桓帝李渊祠撰追;八十顷金叶讲堂,长者太子合力建。功德福无量,利益人无数。不可不赞财施修宇之功用。



    郑姓檀越,选址建寺。力排众言,倾囊斥资。历经风雨,千辛万苦。皇天不负,终成基础。以待他日,道隆八方。涌流四海,润发万物。巍巍功德,随喜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