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流星奔向天空尽头
一缕风能否听得懂
一线希望也为他传颂
一心想重新点燃火光
一次次眼前只剩灰烬
一身伤口找寻着出口
一再收紧无形绳索
两手空空已无力挣脱
三尺之上那风声多辽阔
四面却已响起阵阵楚歌
千万次 stand up
向天际线 stand up
向终点 stand up
向无限未来 stand up
一往直前 stand up
为地平线 stand up
为温暖 stand up
也为寻常的人间 stand up
一场暴风雨汹涌过境之前
一束光穿透了长夜
一瞬间他不再落单
一路跌宕一路追寻
两眼落满沿途光彩
三千灯火倒映漫天星辰
四海遥远与你一同归来
千万次 stand up
向天际线 stand up
向终点 stand up
向无限未来 stand up
一往直前 stand up
为地平线 stand up
为温暖 stand up
也为寻常的人间 stand up
一刻一呼百应
Ooh ooh ooh Stand up
一生一念长明
Ooh ooh ooh Stand up
Ooh ooh ooh
千万次 stand up
向天际线 stand up
向终点 stand up
向无限未来 stand up
一往直前 stand up
为地平线 stand up
为温暖 stand up
也为寻常的人间
stand up
摘选自《Stand Up》
人间,开元七年,东华国,进墟宫。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一个小女孩坐在后院的荒草中,抬头看着天空。
“璃诺,天黑了,快回来!”小女孩没有回应,仍是坐在那里。
一个嬷嬷过来了,一把捞起女孩的胳膊拉起往里走。女孩没有吭声,随着那嬷嬷踉踉跄跄走到进墟宫。
“快些吃,今晚早点睡,明天初一,可要面圣请安呢!”一碗冷冰冰的残羹剩饭“咣当”摆在了桌前。
女孩一声不吭的吃完了碗里的冷饭,起身自己去刷了碗,弄了点水洗簌,躺在了半旧不新的床上。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被人拽起来:“怎么还不起来?!今天可要面圣呢!”
她任由嬷嬷倒腾,小小年纪头发枯的像稻草,站在身后的人拿着梳子沾着水,在那里生拉硬扯着。嘴里念叨着:“我说你是个死人啊!好不容易一个月面圣请安一次,你就不能机灵点?天天死气沉沉的,咱们进墟宫什么时候能有出头之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呆里呆气的小人!”
好容易在来回拉扯的疼痛中,捯饬好了看似齐整的总角。换上一个月只能穿上一次看似较新的衣服。在进墟宫门口等待引路宫女,把她带到了梓童宫前。
那已有太监在门口等候,道:“我说璃诺公主,每次面圣你可都是最后一个来啊,实在是没有礼数……”
那唤璃诺的女孩呆在那里,一言不吭。
那太监看见她这副模样,不耐烦挥了挥手,拖长声道:“进去吧!别误了面圣时辰!”
梓童宫里,站着好几个小孩,有男有女,有大有小,穿着簇新的华服,在那里小声嘀咕交谈。他们看见璃诺进来,立马转移了话题。
“看啦!呆璃诺来了!”有人嘀咕道。
此声一出,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到璃诺这边,大家嘻嘻笑笑,只是那笑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后面立马有人附和道:“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请安都要看见她!呆样!”
“哈哈……呆样!”后面有人接连附和道。
“父皇每次看都不看她,她还来干什么?”有人不耐烦道。
“陛下驾到!”一个细嗓高声道。
听此一声,刚刚热闹沸腾的场面立马安静下来,并各自迅速站好了队,璃诺随他们站在最后。
一个身穿龙袍的人进了殿,下面俱行礼道:“恭迎父皇,祝父皇千秋万岁!”
陛下点了点头,身边一个太监细着嗓子道:“平身!”
“孩儿们都有什么要说的吗?”陛下道。
“父皇,儿臣近日作诗文一首,请父王斧正!”一个粉白男童道,这里面看上去他最大,约有十一二岁。
“哦?琰儿都会作诗文了,快呈上来,给父王瞧瞧!”
近侍太监把诗稿呈了上去,陛下看后,道:“琰儿小小年纪就能作出如此诗文,不错,赏!”
“谢父王!”琰儿道。
“父王,岫儿近日绣了一个香囊,放了清心醒神的药草,孝敬父王解除疲劳!”一个伶俐的女童道。
还是由近侍太监呈了上去,殿上人看了看道:“这药草果然清新,是岫儿配的吗?”
“不是,是母妃看父王日理万机,特地为父王配制的!”岫儿回道。
“贵妃真是有心了!赏!”殿上人高兴道。
“父王……”
“父王……”
梓童宫里面每一个小孩都彬彬有礼,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位父王的敬意之情,当然除了璃诺之外。不过也没有人会在意,还有一个人木讷讷的站在人堆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陛下有旨,每位皇子赏紫玉糕、西番葡萄各一份!纸笔一副!钦此!”台上宣旨太监道。
“谢父皇恩典!”台下众人俱发声道。
璃诺出了梓童宫,跟着之前的引路宫女回进墟宫。到了一处无人处,“我说公主,你就不能走快点吗?奴婢可还有其它的差事呢!”引路宫女的脚步飞快的走着。
璃诺真搞不懂这位宫女手上端着赐物,为何还能走的如此之快。早上的时候,她在进墟宫可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这位宫女才慢腾腾的过来了,然后一步三挪的把她带到了梓童宫。现在可倒是着急走快办别的差事了。
到了进墟宫,嬷嬷已在那里等候,引路宫女看见她,道:“这是陛下赏给公主的,李嬷嬷收好了!”把赐物转交到她手上。
李嬷嬷典着腰哈笑道:“辛苦莺儿姑娘了!”并拿了两块糕点,一串葡萄递到她手上。
莺儿伸手接了,给李嬷嬷道了谢,走了。两人就这样瓜分了御赐,谁也没问这位正主的意思,谁让这位正主是个半聋半哑,既呆又傻的人呢!
璃诺入了进墟宫的门,身后的李嬷嬷道:“今早你起的早了,可以先把昨天换的衣服洗了去睡觉!”说完,拣了一个葡萄就往嘴里送,囫囵道:“这上贡的葡萄就是不错!”
璃诺没有吭声,默默去洗完了主仆两人的衣服,就出了进墟宫。她知道今天李嬷嬷得了贡品高兴,就算她一天不回来,她也不会说什么的,只要天黑前回去就好。
一个人来到进墟宫的后花园,璃诺感到无比的轻松,今天一天她都可以在这安安静静的度过了。偌大的后园,昭示着这里曾经繁华过。现在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璃诺跑到那行桃树下,今天没风,她摇了摇桃枝,让落花洒下来,落在身上。她笑了,她伸手接着落花,幻想着它一直落下来,落在身上……落满地下。她动念心道:“落!”……可是没有,没有一瓣花落下来,她只能不断的摇晃树干,让它落花。
等花落了一地,她不由的笑了,便坐在落花间,开始幻想……她也不知道幻想什么,可她就是喜欢这样。
等在落花间坐够了,她起身沿着桃林往前走,来到一片茶园。这里好久都没有修剪过,茶树长的偏高缝隙无间。她个小,钻进茶园缝底,须臾便看不到人影所在了。她就躲在这里面,太阳光透过缝隙照在眼睛上,有些发困……她就这样昏昏睡了过去。
等一觉醒来,日落偏西,她猫着腰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到了进墟宫。
还没进门,就听见:“你今天死哪去了?!一天不见人影!到处找你,喊了半天,你聋了没听到吗?”
璃诺小声道:“我……没听到。”
“你又不是聋子,怎么听不到,故意跑到哪躲着,不回来是不是?”李嬷嬷嘴巴不停,手还不忘在璃诺的身上揪了一下。
进墟宫韶华殿,躺在床上的璃诺被腹痛疼醒了,她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奏效。只得起身,偷开卧房后门偷溜出来。
门外是一个小偏院,种了一些花草,还有一个小池塘,只是无人打理,白日看塘水都是黑的。靠近塘边上围坡不远有一棵枫香树,这树不是很粗壮,应该没几年的光景。璃诺来到枫香树边,靠在树上,每当她难过的时候,她就会来这儿,好像只要来到这儿,所有的不快都会渐渐消失。
不过,她只能晚上无人时才敢过来,若是在白天过来,李嬷嬷看见又会大吼:“你在那玩,要是掉了下去,我可不捞你,给我过来!不准去那玩!”
枫香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在向她安慰诉说。她坐在树根下,抬头仰望天空的星辰,这一刻,她的心感到莫名的安静。不知坐了多久,也许是周围都安静了,那腹痛也慢慢消失了,她起身小心翼翼又回到韶华殿。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璃诺七岁了。
她长高了,但是很瘦弱,头发还是像枯草,脸色蜡黄。在进墟宫这个冷宫中一天一天的度过,耳边每天都是李嬷嬷的怒吼,璃诺身上每天都有李嬷嬷的手劲来报到。
每次骂完,她都会跑出去,跑到繁花碧水间,或在一处风景略好处,安抚她那幼小无措的心灵。
每月初一,她都会去见她的父皇一面,她其实心里不懂,为什么要去见这个人?父皇又是什么?大家为什么都要提到他?
那一次初一,璃诺和往常一样去请安,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谁踩到了她的衣摆。她摔了一跤,磕到了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还是有个小太监把她拉了起来。
这时,金殿上的人开口了:“这是哪个宫里的孩子?”
站在身后的近侍太监嗫嚅半天也没发出一个字。
“说!”金殿上的人龙颜怒道。
“陛下息怒,这是……是进墟宫的洛缘公主!”近侍太监小声道。
“进墟宫?洛缘?”金殿白玉阶上之人在那里自语道,眼里的目光在流离转动,接着又道:“把她带上来!”
小太监把她推到殿里去,她在那里茫然的站着。金殿上的人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来,走到她面前,道:“把头抬起来。”
她还是茫然的站在那里,这人是在和自己说话吗?洛缘是谁?
面前的人居高临下,又道:“你为什么不抬头?!没听到吗?”
殿里静的吓人,没有一人吭声,他继续重声道:“洛缘!”
女孩被这一声吓的一哆嗦,吞吞吐吐小声道:“我不是……我……我……叫……璃诺!”
“璃诺?……什么璃诺?”面前的人问道,见询问无果,他的目光转向了近侍太监。
“陛下,这是……是当年华妃娘娘最后的遗愿,将公主的赐名“洛缘”改为“璃诺”,陛下您……您当时恩准了的。”
闻言,这位皇帝陛下的脸变得铁青,一言不发……半晌,他开口道:“公主若还没有入学,明天就去弘文书院报到。”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今天陛下不知为什么不高兴,连每月给皇子公主们旧例的赏赐都忘记了,璃诺空着手回到了进墟宫,李嬷嬷看着空手而归的璃诺,又听闻今天龙颜大怒,给了璃诺一阵好打。
璃诺觉得难过极了,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真的不知。夜深人静,她又来到枫香树下,不知为什么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小声呜咽着……她不想哭,可是根本止不住自己内心的难过。
“大半夜的,你不在屋里挺尸!来这干什么?想掉下去吗!要死别拉上垫背的!”李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璃诺慌忙擦干眼泪,站起来,跑回到韶华殿去。
第二天早上,璃诺被李嬷嬷拉了起来。给她用桂花油抹了头,换了一身八成新的新衣,还给她准备了热早饭,李嬷嬷这样做让璃诺惶恐极了。
用完早饭,她被小宫女带到一处,由小太监领了进去,发现这里有很多小孩,大家都坐在那里。这时有人过来,让她坐到一处空位上,她依言坐下,看见上面有人在之乎者也的说道。
她茫茫然的坐了一天,下午由小宫女带回了进墟宫。
进到韶华殿,璃诺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她左看看右看看,房间并没有什么特别,她想开后门到小院去,却发现门打不开,被什么东西卡上了。她搬了一个凳子垫脚站在窗户前往外看,咦,怎么看不到那棵枫香树,它到哪去了?
李嬷嬷进来了,她看着璃诺道:“别看了,那棵树砍了,省得你天天往那跑,门也封死了,圣上开恩,从今后你要在书院好好用功,说不定以后咱们进墟宫还有出头之日。”
璃诺面向窗台,没有下来。她呆呆看着枫香树残留的树根,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它砍掉……为什么……
她失神的坐在韶华殿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见阶边一角有一个枫香树果,她去把它捡了起来,重新坐回台阶上。这棵枫香树果应该是宫人们清理时掉落的。她看着手里的枫香果破了,流出了白色的乳汁,莫名的觉得难过,慢慢把它紧紧的攥在小手心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璃诺进弘文书院有一个月了,她终于有点搞明白她每天去弘文书院是叫上学,那些小孩都统称同学。至于为什么上学,她还不知道。等路线熟悉了,引路的宫女再也不来接送她了,她开始独自一个人去书院。只知道每天早上李嬷嬷都会准时叫她,还会给她准备早饭,吃好后再到太学院去。等从书院回来,她会准备好一堆杂事和一顿怒骂等着璃诺。若做的不好,会赏一顿板子;做的好,就会赏一下揪皮。这是雷打不动的定律。
渐渐的璃诺不想去书院了,因为大家都在私底下叫她呆璃诺,她开始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在这里谁看不顺眼都可以欺负她,大家闲来无事的时候,都要拿她取笑一番,看她越是窘态,大家就越开心。
在书院,夫子们教授学生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上课的时候除了礼乐文艺类她会感兴趣,每次夫子提问,回答虽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可是上数学课,她如同听天书,别说搞清楚夫子说的内容,就是听到看到数字,只要是数字,她就脑袋发懵。就看见夫子嘴巴在那里一张一合,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把个夫子气得……不轻。从此后,每天除了李嬷嬷准备的打骂怒吼,再增加了两项:同学的欺负嘲笑和教授数学课夫子的打手板。
璃诺最喜欢学堂修沐的时候,因为除了做完李嬷嬷给她准备的杂事,她可以有时间跑到韶华殿后院去玩。离开韶华殿,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后园,她才能感觉到片刻的轻松。
她喜欢夜晚坐在韶华殿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浩瀚的星空或者白天拣个干净开满繁花的树下,抬头看着天空变幻莫测的云,一看就会看很久,任由风吹花落洒满身上。听到李嬷嬷叫她,才回神慌忙跑回去。
不过,她这样天天往外跑,是有代价的。这年夏天她中了暑热……鼻子流血了,她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不停的拧……身上长满了痱子,炸的好疼……头好晕……这些还是没能阻止她往外跑,最后她的鼻子变成了只要她稍微不注意轻轻一碰就会流血不止。
许是长大了点,亦或是被打出经验了,璃诺开始知道什么样的小孩会喜欢欺负人,比如二皇子益安为首的一帮同学;什么样的小孩就像夫子说的懂礼仪,比如礼部侍郎云焕之子云苍之类的同学。她每次尽量离益安为首的一帮小孩远点,有时能避开,有时逃跑路线选的却有些失误。
这天她看见他们一帮过来,就拼命往前跑,跑到一处假山前,用手一指心道:“开!”结果那石头没有丝毫动静,她再指:“开!”还是没有动静,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石头怎么开不了?
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被他们围堵的下场。
“哈哈……呆璃诺!”
“呆璃诺……”
“真是个呆子!
“哈哈哈哈哈!”
耳边是他们肆意的笑声……
过了好久,璃诺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她摸了摸石头,心道:“开!”面前的石头纹丝不动的伫立在那里。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一步一瘸回到进墟宫,李嬷嬷看见她这样,伸手把她耳朵拽了过去拖到韶华殿。眼如铜铃咬牙切齿道:“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跟人又打架了?看看你的衣服,又想穿新的是不是?让你下学早点回来,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又把她耳朵拧成一个麻花的弧度。
璃诺的眼泪无声的掉下来,耳边是:“哭!哭什么哭!不准哭!听到没有!你耳朵聋了?”
这一夜,璃诺是哭累了睡着的。
第二天,初一。李嬷嬷今早除了给她梳了头,换了衣,做了饭。还笑意盈盈对她道:“璃诺啊,昨天我是太担心你了,下次你要早点回来,知道吗?”说完还端了盆温水,拿块毛巾在璃诺眼睛上不停的敷啊敷……璃诺茫然的随她摆弄,不知道她怎么又这么一番转变。
慢慢璃诺开始知道,李嬷嬷什么时候会轻一点教训她,什么时候会重一点教训她。如果第二天初一,她会被轻一点教训,就是穿上衣服看不出来的那种;如果第二天修沐,她被重一点教训的可能性比较大。
有一次下雨了,她看着满天像帷幕的落雨,高兴极了,心道:“停!”……雨没停,她又心道:“变!”……雨还是雨,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变成花雨。她还是一遍一遍的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连身上湿透了都没察觉。
那天她被李嬷嬷在雨里罚跪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她感觉身上好痛……鼻子好堵……头好热,从这以后她开始知道这雨变不成花雨,如果淋到身上,还会难受。
有次,她饿了,隔着窗花看到宫人们手里端着吃的糕果路过。她心道:“来!”手上是空的,再看了看,那糕果还稳稳当当的在宫女手里的食盒里。无奈她伸出手,心道:“变!”……手心空空的,怎么也变不出。
李嬷嬷有时不给她换衣服,她看见衣服很脏了,心道:“变!”新衣服没有出现,还是那身脏衣服穿在身上。
地下灰尘起了,她道:“净!”结果灰尘依旧飞扬,没有因她的话而改变。她不解思索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灰尘呢?为什么周围的一切不能永远一尘不染呢?
她看见韶华殿卧房里的纱帐,想着要是把它扯下来,做成衣服多好。最好是一点接缝都没有,一整块披在身上,长袖拖尾,想着想着她好像真的感觉自己穿上这衣服一样,身体开始飘飘然……眼前出现了李嬷嬷那怒容满面的脸,她不自觉颤抖牙关道:“我……我没有……扯下来……就是想想……”李嬷嬷“啪”一个巴掌扇来……回神,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在呆想,怪不得他们都叫她“呆璃诺”。
诸如此类,时间久了,试的次数多了,她开始彻底接受了她什么也变不了事实,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虽然她内心绝对坚信只要自己一动念,就会化出她想变出的东西。可事实……她长大了……再也不玩这种无用的游戏了。她只能跑到那无人处,默默消化内心的情绪。她总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而在那天际里却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地方。(“人只有靠眼睛才上升到天上,因此理论是从注视天空开始的。最早的哲学家们是天文学家,天空使人想起自己的使命。”)多少次抬头仰望天空,看着那一块块漂浮的云朵,她不禁对那天际绝望无声含泪喊到“父王,我是**啊”可是任凭她内心如何的着急用力,那两个字的记忆就如同失声喑哑了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也不知她为什么要这样呼喊,她到底是谁她也不知……天还是天,她还是她,没有任何的改变。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她长大了,不该如此了……
她长大了,她长大了?她内心不知道她有没有长大?何为长大?闭上眼……耳边都是李嬷嬷的声音:“你长大了,该懂事了,为什么你要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给我跪好!”细细的竹鞭一下一下抽在身上……真疼……依稀记得八岁那年,在那“悬崖百丈冰”,“凌寒独自开”的时节,漫天“柳絮因风起”,周围一片白茫茫,璃诺跪在雪地上。那时,眼前那鹅毛扬飘,六出纷飞的景色,一点也不觉得好看了,她剩下的只有无声的眼泪。何为听话?她就是看见飞舞的雪花落下了,飞飞扬扬,既然变不了花雨,她就在雪地里不停的旋转转圈……周围一片白茫,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她在这碎琼乱玉的大雪里旋转。
那次她感觉她在一片白茫的世界里呆了很久……很久……后来迷糊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在她耳边哭……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清了:“璃诺,你不要死!你死了怎么让我和洛主交代!你快醒过来!你听到没有?!”她的声音最后几近变成了哀求,璃诺从没见过如此的李嬷嬷。她慢慢的睁开眼……是韶华殿……李嬷嬷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在那哭泣,她看见璃诺睁开眼,欣喜异常道:“璃诺,你总算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说完还端了一碗药汤过来。璃诺把头转过去,没有回答她,心道:“既想把我打死,为何还要端药过来?”
从这以后,李嬷嬷再也没有重罚过她,她则开始有一些变化,要是李嬷嬷把她的耳朵拧成麻花,她就趁她不在,拿自己的衣服包上李嬷嬷的衣服,放在地下使劲揉搓踩踹,发泄一番下来,她觉得自己心里解气轻松不少。然后把李嬷嬷的衣服放回原处,反正她的衣服一天到晚都是脏的,李嬷嬷根本发现不了。每次听到李嬷嬷咕叨:“这衣服质性怎么变的这么脆?这么容易破?”她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吭声……要是李嬷嬷揪她一下,她就把她的东西藏起来,让她一阵好找……但每次她做的都很细心,让李嬷嬷根本发现不了是她在捣鬼。
通过这件事情,幼年的璃诺知道了,原来人会忍受到一定地步,会不平则鸣,会暗地使坏。只是看你愿不愿意,想不想去做而已。“明机巧而不用”,知伪诈而不为。
有时遇到肚子饿了,她开始会想办法去传食宫女那里顺吃的,她找个地方躲起来,看见宫女在那里嘀咕:“怎么少了?刚刚还在?是不是被猫狗叼走了?”等宫女走了,她坐在那里享用顺来的点心。
璃诺九岁的时候,一个夏天黄昏,她在韶华殿后园里玩,天昏昏的,将要黑……她在树下,看见一个黑影落下院里,她一惊……躲到树后……看见黑影轻盈的跃上了进墟宫的屋顶,再一跳到了另外一座宫殿的屋顶上……等那黑影彻底看不到了,她开始撒丫子一口气跑回到韶华殿去。
第二天,她从学堂路上回来,一路上听见宫女都在议论嘀咕一件事。
“你听说了没有,孙美人是上吊死的!”
“哪个孙美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有文姬之才、二乔之美的那个孙美人!”
“啧啧,果然是树大招风啊!”
“你知道吗?秀毓宫的孙美人死了!”
“怎么不知道,真是红颜薄命啊!”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啊……还听过她肚里还有一个呢!”
璃诺慌忙的回到进墟宫,把自己关到韶华殿里……宫里的风声一天一个样。
“孙美人是被吊死鬼找上的!”
“哪有……她是被人害死再吊起来的!还听过……宫女小翠昨天还看见孙美人的鬼魂飘在秀毓宫里呢,你说她是不是找人复仇啊……”
璃诺不知怎么回的进墟宫,她害怕,恐惧……也不敢和李嬷嬷说,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种害怕、恐惧一天比一天严重,最后她在去书院的路上,总能听到有人跟在她后面的脚步声,回头……什么都没有。
独自呆在韶华殿里,总感觉有人在开门,她去打开……什么都没有。外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心里都是一惊。那种惊恐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每当夜晚降临,周围一片黑暗,她害怕极了,李嬷嬷让她去韶华殿掌灯,她每次都硬着头皮,脊背飕飕发凉,忍着内心的恐惧,闭着眼摸索灯具,等看到一丝光亮浮现时,她恐惧的心才稍微释放下一些。
她逐渐开始整晚整晚的不敢睡觉,眼睛死盯着窗口,怕真的会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就算迷糊睡着了,都是各种各样的恶梦,被惊醒时,一身冷汗。
有次,她看到一个女人进来,表情狰狞……她的手慢慢伸向璃诺的脖子……越来越紧,她挣扎着,觉得自己要断气了……一惊……原来是一场梦,这梦太……太真实了。
她摸爬着出了韶华殿,拍打着李嬷嬷的门直直的喊:“有鬼啊……有鬼啊……”
李嬷嬷把她拖到屋里去:“嚎什么嚎!哪来的鬼!睡觉!”还不忘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虽如此……但出奇的是那晚她一直陪着璃诺,没有离开。
从此好长时间璃诺都是和李嬷嬷挤在一张床上。她宁愿和自小天天打骂她的李嬷嬷躺在一个床上,也不愿独自一个人呆在韶华殿里。最起码,她可以隔着李嬷嬷看外面的窗口……做恶梦醒的时候,睁开眼还能看见个人。
慢慢的她发现李嬷嬷睡觉也做恶梦,也时常惊醒,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呻吟着,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璃诺开始渐渐害怕李嬷嬷会突然没掉……听过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李嬷嬷很少打她了,骂的次数也有减少,语气也没那么严厉了。她也再没有偷偷拿她的衣服放在地下揉搓了。读了书,懂了道理,她也不再去顺东西吃了。十岁的璃诺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白天李嬷嬷偶尔的打骂;无休无止的害怕恐惧夜晚来临后的恶梦;同学的欺负嘲笑和她四处的逃跑躲避;身体经常挨揍的疼痛难忍;教授数学夫子的打手板。
岁月一直如此,直到有次夫子上课说“皇天后土”,“父天母地”,她才知道“父母”二字,才发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她跑回去问李嬷嬷,“为什么我没有母妃?他们都有……”
李嬷嬷说你大了,懂事了,既然你问就告诉你,说她的母妃在她三岁时候就走了,进墟宫里只留下了她们两人和一间书室。她问李嬷嬷书室在哪里?李嬷嬷把她带到一处,那里离韶华殿很近,但璃诺从来没进来过,门是一直上锁。打开房门,璃诺才发现这里居然有好多好多的书,李嬷嬷说这书室里的藏物,是她母妃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修沐的时候,璃诺会进来看看这些书籍,但都是挑喜欢的文史看,不喜欢的数理她看一眼就搁置了。这天在书橱顶上,璃诺还发现一张尘封的古琴和一个锦盒,她先取出琴,拿在手中端详,见上面有九嶷山人杨宗稷的提词:“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戍日设弦已施漆,住有鬼斧兼神工。选材酣饮冒风雪,峨嵋松迈峄阳桐。”
端详完毕,她将琴放置好,随意勾挑了两弦,应是许久不弹,手法有些滞涩。她把它放进琴套,找了个平坦干净的地方放起来。
她复又打开锦盒……原来是一张画像,下面落款:卢舍那佛,净云手绘,开元元年。她不知道这张画像有什么意义,净云又是谁?她把画像放回锦盒,并突发奇想,从书室中翻出一本描述唐玄奘取经的书章放在一处,归回原位。又在书橱里翻出了很多手稿,落款都是净云。璃诺想难不成净云就是母妃的名字吗?她跑去问李嬷嬷,李嬷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璃诺自从知道了父母,晓得了父亲,学习了礼仪,每次只要见到陛下,她都会上前恭敬作礼道一声:“父皇!”这个时候的她不是平时的呆璃诺所应有的样子。可是她的父皇每次看都不看她一眼,熟视无睹的走开了。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在弘文书院,有次教授数学的夫子突然提问,觉得同学们对他是何看法,要真实地去说。每个人都回答了,都是夫子学富五车,兢兢业业之类的话。唯独璃诺虽小声却又有正气的道:“夫子,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总打我手板?好疼……”她这话,把个夫子听的一惊。
下课后,同学都朝她嚷道:“你个呆璃诺。”
她心道:“不是夫子说要真实去说的吗?”
不过从这之后,这位教授数学夫子真的很少打她了。
还有一次,另外一位夫子在课上教导同学,相互之间要恭敬友爱。这时有位同学生病了,璃诺陪她去书院医寮看诊,回来后这位夫子在课堂上道:“璃诺!你是不是不想上课……想逃学?!”把个站罚的璃诺听得一愣……
还是和上次一样,下课后,同学们都道:“你个呆璃诺。”
每月初一在梓童宫面圣的规矩还是照旧,赏赐还是照旧。除了食用之物,还有笔墨之类。璃诺接过御赐,却不小心把笔墨掉到了地下……殿上的陛下看见掉在地上的笔墨,非常严厉道:“真是没用!连个笔墨都拿不好,滚!”
出来梓童宫后,耳朵里都是:“呆璃诺……呆璃诺……”
她哭着跑回了进墟宫,把自己关在书室里。任自己眼泪肆意的流淌下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此刻没了平时的害怕恐惧,有的只是身体的伤痛和心里许多无法理解的疑问。她真是越来越不懂这个世界了……她想到了她的母妃,她走了……她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她无数次去思考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世间,可是始终没有答案……
此后,璃诺再遇到同学欺负她,她就用怒视的眼神警告他,如果再有动作,她开始还手,就算打不过,就算别人打她五下,她只能还到一下,她都要斗争到底……
她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如果没有必要,她可以一天不说一个字。
修沐的时候,她会帮李嬷嬷做一些杂事,不知为什么,李嬷嬷连对她骂都很少了,还经常关心她。可是璃诺却从心里和她亲近不起来,因为每每都能想到从前她对她无比严厉,无比频繁的打骂。那些词她都能信口拈来,倒背如流。还有她的腿,那年跪在雪地里,醒来后腿便经常抽筋,到最后腿抽筋抽的肌肉发硬。
她喜欢在后园看花,浇花,种花……有一年,她种的紫茉莉,开的特别的好,花期特别的长。每有空闲时,就如那书中灌园叟一般,“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跃……”虽没有像他“酒酣兴到,随意歌啸。”却也有坐于其下,含笑静观;或翩然绕舞,自怡其情。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感受到内心的宁静,才展露出平日难有的惬意安然。
正是:
人言其痴愚老叟,我曰未作莫轻言。
何以草木也有情?无情灵性有情赋。
闲暇的时候,她喜欢到书室看书,书里有很多很多的内容,都是璃诺没有见过,没有听过的……她还会偶尔翻看母妃画的佛像看看,或者取出古琴弹拨两曲。
不知道是她长大了,还是她越来越呆了。有次她看见逸安带着一帮小孩在欺负一个小孩,那小孩她认识,是四皇子文松,大家都叫他傻子。璃诺记事起,就听见宫人们私下叫他傻子,他经常衣衫不整,话也说不清,有时还随地大小便。他们在那里叫:“傻文松……傻文松……”好像只是叫这一个名字,他们都很开心。他们上前捉弄他,看他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笑得越来越欢了。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还有,人为什么要去欺负别人?
璃诺一下冲过去,大声道:“停下!”
他们看见是她,嬉笑道:“看啊,又来个呆子!”
她继续道:“停下!”
“璃诺,你干什么?皮痒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找揍是不是?!”益安道,手一挥,几个人围住了璃诺。
璃诺仍是站在那里,没有丝毫胆怯,义正言辞,稚气凛然道:“二皇子,你这么做符合皇子的身份吗?你忘了夫子是怎么说的了吗?友爱恭亲,你做到了吗?你们一大帮人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显得自己很能耐是不是?”
“……”
他们都呆呆的看着呆璃诺……然后……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璃诺回想刚刚都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去说完那一番话的,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上前扶起文松,道:“起来,没事了,他们走了,你快回去吧。”这位文松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他根本不明白璃诺的意思。
这之后,璃诺以为益安他们会更加为难自己,结果没想到,他们连半次都没找过她麻烦。
时光飞逝,璃诺十三岁了,过完这个暑期,她就不用上学了。李嬷嬷说女孩家能读这么多书是很好的了,民间很多女孩都没有进过学堂的门。学院里的男孩还要继续学习,考取功名。
李嬷嬷还说等功课结束,她要认真学习女红,她大了,还有几年要嫁人的。这些话,璃诺就是听听,并不放在心上。嫁人?为什么要嫁人?像她母妃一样吗?不……虽她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内心却在抗争,不!她不要!她不要走这一条别人为她设定的道路。
最近李嬷嬷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璃诺每晚都能听见李嬷嬷痛苦的呻吟声。她硬着头皮跑到陛下那里,请太医过来给李嬷嬷诊治。这位从来不搭理璃诺的父皇,居然爽朗的答应了。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叶太医过来。结果被李嬷嬷给轰了出来,说她没病看什么病,问璃诺是不是想她早些死。
璃诺无奈送走叶太医后,璃诺坐在床边问李嬷嬷:“嬷嬷病重,为何不看?”
半晌,躺在病床上李嬷嬷恨恨道:“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这个人派来的太医。”
璃诺疑惑道:“为何?”
李嬷嬷移开了璃诺的视线,喃喃道:“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璃诺无解……
这天璃诺从外回进墟宫路上,听见宫女都在议论说四皇子文松失足溺水殇故了。璃诺心里一惊,回到进墟宫,缓缓坐下来,心道:“又去了一个……”她内心的情绪波动复杂,同为皇子……这位四皇子自小痴傻,从没人正眼看过他,璃诺想他死了,这偌大的皇宫谁也不会为他掉一滴泪的,再过几天大家就会渐渐忘记这件事,忘记这个人……她转念又想到自己,虽是公主,自记事起她从没享受过一天公主的待遇。自己若是死了,又有谁会为她哀怜一下呢!
在这个整天风言风语盛行的皇宫,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璃诺知道了自己的母妃原是东华国外邦东夷部落首领的女儿达沁,这是一桩政治联姻。东夷与东华国的联姻,很大程度上威震了东华国南边的南蛮;北面的北狄以及西边的西戎,一时边境倒也相安无事。
这年东华国改年号为开元,达沁入住进墟宫。听闻那时先皇后已崩,后宫后位空悬,进墟宫恩宠日盛,大家纷纷传言这位进墟宫里的贵人会被立为皇后。没过多久,另外三个部落都先后向东华国进贡了各部落的近亲美女。最后,裕德帝都把她们纳入后宫,并封了位分。
璃诺想自己的母妃一定是因为父皇的移宠,郁郁寡欢,含恨离世的。真不懂为什么要娶这么多的妃嫔,在璃诺的世界里,如果后宫没有这么多的妃嫔,就没有那么多的是非。幸好,这位父皇一直没有立后,要不然璃诺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面对。又转念一想,就算真有这么一位皇后娘娘,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每月例行的请安,谁会去在意这个失母无靠的人呢。不过,也真奇怪了,父皇这些年为何没有再立皇后呢?
璃诺带着满腹疑问来到后园,在一棵垂柳树下坐了好久好久,她自小无数次想母妃为何不带走她,把她一人留在这禁锢的深宫里。现在她长大了,知道她的母妃再不可能带她走的。她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那里繁花若雨,无忧无虑,没有纷扰,只有自己……她从此就在那个地方……
李嬷嬷状况越来越不好,璃诺每天都惧怕她会随时离自己而去,璃诺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李嬷嬷以前每次看见璃诺都是凶神恶煞,现在虽然一脸病容,但是望向璃诺确是眼含慈意。她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个人自小对她是天天又打又骂,现在却特别害怕她会离她而去。
辗转煎熬间,又是一年。
在一个黄昏的暑夏,璃诺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李嬷嬷那气若悬丝的病态,好似要灯枯油尽了。她颤颤巍巍的举起枯瘦的手,想要摸向璃诺的脸。璃诺抓着她的手腕扶了一下力,让她能触到自己的脸庞。床上的人气息微弱道:“璃诺……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你是他的女儿……他……他不会……不管你的……我……我要去黄泉地下了……好……好去陪……”李嬷嬷就这样走了……这个让璃诺曾经惧怕,后来难舍的人走了。
璃诺不知道李嬷嬷走时,到底对璃诺是何种心情,她却是知道自己的,眼前的这个人至死,璃诺对她都是近而不亲的,她可以把她的手扶向她的脸庞,但却没办法伸手去握紧她的双手。童年的记忆太过深刻,璃诺心里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放开……饭是香的,可是在回想起这饭香时,又止不住想起在香气腾腾的饭中,掺有硌牙的沙子。袄是暖的,可是在回想起这袄暖时,又止不住想起在热热乎乎的袄中,夹有刺人的茅蓬……眼泪无声肆意而下……止不住……近,也许是因为后天的教养,抑或是自身的修养。不亲,是内心自然的一种条件反应……是,当时的她是笨的,她是幼稚的,她是单纯的,可是,时间会延续,有一天,她终会长大,或终会成熟,她会面临各种事情,那个时候,不用人教,就会明白许多事情。当时她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而过去的她又是怎么被对待的。那时,过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为什么在她的体会里,却是哪里都有利益的权衡……人的感情怎能与利益联系在一起,也许,也许这样想法,会给以后的自己带来很多的问题,会让自己在这里摔跟头,可是……她还是愿意做这样的自己。
处理完李嬷嬷的后事,璃诺独自一个人在进墟宫转啊……转啊……这进墟宫只剩一个人了……她抬头看着韶华殿的牌匾,自己都搞不清是不是苦笑了一下,就觉得讽刺极了:“哼……哼……韶华……韶华……”她的年华岁月与这韶华是半点都不相称的,住在这个韶华殿里的人,是没有半点值得回味的事情。
她的面色是出奇的平静,内心是出奇的安然。
她只想去一个地方,那里繁花若雨,无忧无虑,没有纷扰,只有自己一人……她从此就留在那个地方。
(乙酉年)六月廿五,午后,天气闷热,外面知蝉在声声叫着,璃诺看着这空荡荡的进墟宫…她坐在韶华殿里的一个木桌前,想到了她的母妃,她特别特别想见她一面,看看她母妃的样子,她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她的母妃到底是何模样呢?看着镜中之人,她的右眼皮上有一颗小小突出的痣痦,不知为什么,此刻看起来却是那么的不合眼缘。她找来一块刀片,竟不太费劲的去除了它。擦掉血迹,她又看了看镜中的人,不禁又在想她的母妃是何模样,她没有带走她,璃诺想那她就去找她……这种心情无比的强烈至极,不知为什么,同时一种昏沉感渐渐加重……希望这一觉再也不要醒来,这样……大家都好……
迷迷糊糊中,好似一下来到一个地方,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这时,眼前不远凭空出现一人,璃诺心中竟没有一丝惧怕。周围虽是漆黑一片,但奇怪的是她却能很清楚的看清这人。他相貌端正,神姿爽拔,伟岸英逸,词气清朗。此人沙门打扮,穿一身黄衣僧服,整个人的相貌就像平日图画中地藏王菩萨,方面大耳,圆满之相。他手提一盏长明宫灯,看见璃诺,微微点头作礼一笑,璃诺亦下意识地跟着回礼。两人未说一言,黄缁沙门转身朝前走去,璃诺不自觉在后跟上。脚下的路一片漆黑,好似在虚空中脚不粘地,觉得有些高低不稳,踩踏不实。璃诺这边只是念头一动,那沙门便左肘略略往璃诺这边靠了一下,虽并未直接触碰,但璃诺却一下觉得自己立马稳当了。须臾间来到一处,那沙门却已不知何时不见了。眼前是云雾缭绕的飞阁流丹,楼台宫阙。迭迭重重,嵯峨矗矗。雄伟壮观,金碧荧煌,瑞蔼千重……又转瞬间,画面一转,璃诺看见许多天人打扮的文武天官,聚集在一处宫殿内,肃穆恭身,排列整齐。为首的是太白星官,璃诺看见他看见自己出现,便左手拂尘一搭右肘,随即弯躬施礼道:“恭迎****重返天宫。”后面的文武天官,也跟他同样一致作礼恭贺。璃诺这边一听见,那边心里便思衬道:“****?”(注:“传说中太阳神每晚日落后进入天空女神努特的口中,第二天早晨又从她的体内重生出来,她同时也如此吞咽和再生着月亮和星辰,从而形成了昼夜。”问:她在不似梦中之梦中见到的为什么是太白星官,而不是别的星官?“启明星”和“长庚星”,是同一个星还是二个星?)
就这一动念,璃诺醒了,睁开了眼睛,原来刚刚自己趴在木桌上睡着了。回想刚刚睁开眼之前的事情,心道:“****?是说我吗?”似梦……但绝不是梦……从漆黑一片到天宫真是一转眼的事,却又短暂又真实,刚刚明明到了那里,为什么转瞬间就又回来了……还有,在梦中那几个字明明听得很清楚,可一醒来,却把它一下忘记了,再也想不起。
正是:
沙门宫灯前引路,元神离窍上云都。
金星拂尘展仙缘,以为后来作铺垫。
梓童宫里,今天又是面圣请安的日子,裕德帝留下了璃诺一人。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殿来,负手站在璃诺面前……半晌,他开口道:“李嬷嬷走了,进墟宫只你一人……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有没有什么相中的人?”片刻,璃诺只是摇了摇头。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的站着,许久,璃诺抬头,看着裕德帝的眼睛,道出了心中很久想问的一个问题,她直直问道:“父皇,您把我母妃视作什么?”
面前的人一惊……片刻,他看着璃诺的眼睛认真道:“我把她视作我毕生所爱!”
璃诺没有再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觉得这话假极了,这个话题没有再说的必要。
“好了,你退下吧!”裕德帝道。
璃诺站着未动,裕德帝看了看她。
璃诺迎上他的目光,道出了几个字:“父皇,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吗?”
两人目光对视……裕德帝点了点头。
“既然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那就让我自己来选择我的人生之路吧!”她看着裕德帝平淡坚定道。
裕德帝随即目光一紧。
璃诺倏地一跪,道:“请父皇放我出宫。”这一声不高不低,不抑不挫,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裕德帝一惊,他用目光打量眼前跪着的人:“出宫?”
璃诺没有言语。
僵持片刻……最终裕德帝缓缓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尚一个好驸马的,让你人生无忧的……”
“请父皇放我出宫。”跪着的人还是这一句。
“洛……你不要放肆!”裕德帝怒容道。
璃诺还是没有言语,面色平静。
“你要跪便跪吧!哼!”说完,拂袖而去了。
不日间,这消息整个皇宫都传遍了,大家纷纷议论,一向懦弱畏缩谁都不在意的璃诺公主竟要求出宫……这个璃诺公主自小就犯呆,长大后好像又好些了。公主未尚驸马就出宫,这是前所未有听过的事情。看来,去了呆病又犯了傻病,才敢如此胡说八道,顶撞圣上。
夜幕降临,承明殿内,金炉瑞霭,银烛辉煌,站着一人,面忧眉锁,有太监来报:“陛下,璃诺公主仍在梓童宫里跪着。”
殿中的人点了点头,传话太监作礼下去了。
“陛下,都三更天了,一会还要早朝,您龙体要紧,要不休息会儿?”他点了点头,上榻休息。
等近侍太监下去了,他复又坐起来,在承明殿里来回走动。
殿内烛光摇曳,被这满室的辉光映衬中的人,却显得有些孤独。
眼前浮现了一个女子明媚的笑容,其有闭月羞花之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更兼潇洒英气,骑马射弓,男儿莫及。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达沁,他们相识在东夷一个叫云洛的河边,两个年轻人在那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后来朝廷密报,让他火速回京,他才向她告知他的身份,原来他是来打探边关情报的。她听后回部落向其爹爹和族人禀明相告他的身份,力推东夷与东华国的联合。这中间所有说词,唯独没有提到暗探一事。临行牵衣执袂之际,他向她许诺,他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一段缘分,回来接她,让她等他。
回京后,他带着东夷部落的支持坐上了皇位,他也没有失约,他来到云洛来接她了,把她带回了京都,还给她取了一个汉名:“净云”。
记得她道:“听闻‘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我对陛下之情亦如这归墟,开弓不回头,既下便无底,陛下就是我最终的归宿。”她把她住的宫殿,正宫殿门挂匾上题字取名:“进墟宫”。而且,希望他们能一直都能一直如同在云洛时候的美好,把寝殿取名:“韶华殿”。
为了尽快适应京都的生活,她勤奋的学习语言、礼乐、风俗习惯,还专门辟了一间书室,天天拜读圣贤之书。
她怀孕了,他高兴极了,昭告天下改国号为“开元”。后来……他纳了别的女子……记得那天,他独自一人站在承明殿外徘徊不止,近侍太监过来问,要不要把此事告知贵妃娘娘?他听后,半晌摇了摇头……他不敢当面向她陈说此事……他怕……该怎么去向她解说呢……自这以后,她离他越来越远了……再后来,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他立马给她赐予“公主”的封号,并取名:“洛缘”,意为他不忘他们当初的诺言。
可是,最终,他们还是渐行渐远了,她不愿见他,总是刻意回避,并低眉冷面相待他,天天在书室诵读佛经。
她走的那天,他去了进墟宫。见她云髻蓬乱,青丝松垂,骨削肉瘦,憔悴极了,那个当初明媚飞扬明眸皓齿的女子不见了……现在的他们,终归是回不去了……他很想上去像以前那样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他……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该怎样去说呢……这世间有太多想去解释,却无从去解说的事情……其实,他不知,她残存这一口气,就是为了等他,等他……等他对她说……过往的一切就化为一笑泯恩仇吧,无论如何,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她的夫君……可是,他没有上前。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对他说:“望陛下能看在往日的一丝情分上,答应臣妾的几个请求。”他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说吧!”
她用她残存的最后气力道:“请陛下撤出进墟宫所有的宫女……只留下臣妾带来的李嬷嬷一人在此……看护公主……请陛下收回往日所有赏予臣妾的御赐之物……还有,洛缘,自生下就一直体弱多病……但愿菩萨多加保佑她吧……请陛下诏告皇谱司改公主之名……‘洛缘’为……‘璃诺’……璃,东方……琉璃……之璃,诺,若言……之诺。”
“琉璃,之璃,诺言,之诺……”他听后,喃喃复念,心里痛极了,心道:“净云,你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指责我负心,要和我断的干干净净啊!东方……琉璃之璃……这名字岂只字面之上,希盼她无病无灾,安康体健之意,若言……诺言……若言……是言过去的盟誓都随风而去了吗……”
她目光决绝的看着他,这个面上满是君王威严的人……半晌,他点了点头,算答应了。
正是:
红脂红妆红叶题,洛水洛缘洛河系。
枫宸枫霜枫泪离,结缡怨離祝琉璃。
她舒了口气,目光转向床前那个三岁,尚在呀呀学语的孩童,她的母妃要走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床上的人转移目光看着他道:“她是你的女儿,随你……便是!”好似对这孩子她一点都不留恋,然而此时心中有一个声音道:“陛下,你好……”表情却似解脱般咽了气,寿终内寝,玉碎珠沉,一缕香魂归太虚。
“早知惊鸿一场,何必情深一往,昨日人去楼空泪微凉。道不尽缘本无常,情如风过水淌,红尘难逃几次人瘦花黄。”
此处有诗曰:
孤单孑立居深宫,百折千回闷忧思,一缕柔肠割万千,多般感慨集一身。此等奇女子,试问谁人可演绎?
金銮殿里的早朝结束了,御书房内,“陛下,璃诺公主仍在梓童宫里跪着。”近侍太监道。
午时,清凉殿。“陛下,璃诺公主在梓童宫已经跪了许久了,中午酷热,要不要……”
“随她去吧!”裕德帝平淡道。
未时,有太监来报:“陛下,璃诺公主晕倒了!”
“传太医!”裕德帝随即道。
进墟宫韶华殿内,“太医,公主怎么样?”裕德帝道。
“回陛下,公主是受了暑热,又未进食,体力不支,加上身体素来虚弱所以才会晕厥,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便缓过来了。”太医回道。
“有劳太医了!”裕德帝回道。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太医作礼下去了。
“十三年了……净云,十三年了!我今天又踏入了进墟宫,进了这韶华殿……”裕德帝看着韶华殿内心感慨道。
卧榻上的璃诺睁开了眼睛,“是韶华殿。”她心道。
“洛儿,你醒了?”裕德帝慈爱道。璃诺循声看见一人对她说话。
“请父皇放我出宫。”她虚弱重复道。
“洛儿,有什么话等你好后再说不迟。”裕德帝道。
璃诺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位父皇什么时候苍老了,耳鬓都添了白发,她心里微微悸动了一下。这声“洛儿”叫的好亲切,这还是那个让璃诺觉得威严有加的父皇吗?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请父皇放我出宫。”她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平淡道,说完,转头,眼睛看向韶华殿的屋顶。
闻言,裕德帝没有回复,起身来到了韶华殿外走去。
“月色凉,映西窗。前尘事,慎思量,却总是聚散两茫茫,湿眼眶,只盼你回望。伤,在心里结成霜,忘不掉,是你的模样。”
院里有一株合欢花,那是当初他们一起种下的。回想那时的他们“相思树上合欢枝,紫凤青鸾共羽仪。”他伸手轻触着树身……“同来望月人何处,风影依稀似去年。”时光一旦逝去,再也不会复返了,如今只是“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不敢踏进这进墟宫的大门,他怕,怕他进来之后,再也没有……“诚然,世间上有许多女人,而且有些非常美丽,但是哪里还能找到一副容颜,它的每一个线条,甚至每处邹纹,都能引起我的生命中最强烈而美好的回忆。”人生在世,抉择相随,有些事情,只能深埋。你的知音注定只能是吟出“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这般感慨之人。
正是:
牡丹亭,梦成真。梅花庵,结同心。曲里悱恻难离分,诉说温存。
狂风起,恍回神。不见伊人,梢叶只影。
巫山醒,意难平,空长叹!
惊鸿一瞥下,已不知所起。海誓山盟处,一往情深债。手握玉樽酒一杯,颠颠痴人醺词问。
能否,能否,能否海棠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