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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门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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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秦长醒眼眸微眯,正欲看清那售卖的骨头是何种鱼类的,一道清亮温柔的嗓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这儿是集市,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到这里采买。”



    是昨日来过的妇人,只见她照旧将餐盘放到了小木桌上,又对秦长醒说道。



    “先过来把早餐吃了吧,等会大祭司和其他神职人员要过来。”



    秦长醒回到屋内,坐到了小木桌旁。



    妇人准备的早餐算不上丰盛,但看起来是花了些心思的,撒了虾米的海带汤,烤的焦脆的淋上柠檬汁的鱼干,还有煎的金黄的荷包蛋和两个用紫菜包着的三角饭团,秦长醒先是喝了口汤,见妇人坐在他的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忧虑模样,便又问道。



    “和你昨夜说的雾海祭祀有关吗?”



    “除了传说中的那人,还没有人能在这场祭祀里活下来。”



    秦长醒的心倏的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闷声不响的拿起一个三角饭团,埋头嚼了起来。



    见他似乎不愿和自己多做交流,妇人便打算起身下楼,却不料这时秦长醒又开了口。



    “饭团很好吃,谢谢。”



    妇人眼里闪过一抹欣喜,忙解释道。



    “馅料是蟹肉做的,我弟弟很爱吃,先前他每次要出海打鱼时,我就会给他备上几个。”



    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逾矩了,妇人稍作停顿又偏过头去,解释道。



    “抱歉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和你说这些,明明你和他除了年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



    结果妇人话语刚落,一群人就如同鸦群般涌进了狭小的房间里,这群人均身披黑色正肩斗篷,头戴镶满银片的高挑罗锅帽,胸前也挂满了太阳和海水江崖纹的银饰,而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布满鱼鳞状刺青的老媪,头发花白,戴着的帽子中央还有一黑一白头尾相衔的两条鱼纹银饰,身形高挑健壮,神情威严,眼神锐利宛如一只正欲展翅的鹰,只见她手捧一团写满了经文的粗麻绳,走到了秦长醒的身前,说道。



    “捆上手脚,带走。”



    很显然这并不是对秦长醒说的,因为她身后一众人立刻乌泱泱的围了过来,七手八脚的用绳子将他捆成了粽子一般,绑的很紧,勒的秦长醒喘不过气,只模糊的瞥见了胸前绳子上的“上清地斗”几个字,待他想看清更多时,已经被所谓的神职人员给抬了起来,至于那大祭司,则走在最前方,出了房屋。



    木桥上街道旁本就堵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们,如今正自发的散成两排,给大祭祀一众人让路。



    而那些人均垂眉搭眼的,又忍不住想偷偷看两眼,似乎畏惧又好奇,可当秦长醒瞥向他们时,这些人又极为畏惧般将头埋的更低了,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哀求他放过自己和渔村。



    明明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可秦长醒总觉得头顶上方有股怎么都挥散不去的阴霾,长久的笼罩着这个小岛。



    秦长醒被抬着走过了细长的一直向上攀沿至一座圆形小沙丘的木质长廊,而长廊下的海水随着脚步的移动也渐渐变成了细软的好似无数黄金碾磨堆积而成的沙滩,明晃晃金灿灿的叫人无法直视。



    最终她们走下长廊,走向了沙丘中央由石头堆砌而成的高塔前,塔的背面从上往下有一排排列整齐的凹槽,最上方的凹槽里嵌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绷紧的缆绳,一直往东北方延伸去,不见尽头。



    而塔后不远处则是一汪圆形青绿水潭,和一望无垠的大海中间隔着条数米宽的耀金沙带,阳光下仿若金镶玉般滑亮清透,潭水幽深宁静,却好似有意识般,叫人不敢沾染分毫。



    大祭司如今正命人将一坛坛封存的酒水打开,醇香的液体被尽数倒入那水潭和海岸之间的沙滩上,而身后来时经过的海蛇一般细长蜿蜒的廊桥旁,众多村民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统一的印着蟠虺纹的墨染服饰,正将折好的纸船抛下,无数羽翼般洁白轻巧的纸船随着海浪不断的往返于岸边与海面,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海风轻拂,带来了一股奇异又熟悉的气味,秦长醒寻着味道寻去,只见高塔底层的隧道里早已摆好了燃烧着的香炉,而大祭司如今正面色森严,手持黄符,用香炉点燃,随即擒着燃起的黄符昂首挺胸,一言不发的走过了齐腰深的潭水,继而用手中还未燃尽的黄符引燃了方才泼洒出去的酒水,近乎透明的淡蓝色火焰顿时升起,横亘在潭水与海水之间,宛如一道冰墙,可那蒸腾的热气和刺鼻的醇香却昭示着这焰火的灼热。



    然而面对这近乎涌入天际的熊熊火焰,大祭司却不曾退缩,反而是抬脚往左迈去,继而再往前,以一种诡异又坚定的舞姿在火中行进着,而她身后的一众祭司也学着她的模样,走过水潭,在蓝色的火舌里舞蹈。



    面对这样的步伐,秦长醒再清楚不过,那是七星冈,记忆中是用于洞察和通灵的一种祭祀方式。



    大祭司最终越过火墙,投入大海,身上的蓝色火焰也随即熄灭,只见她绷直身子,头颅微扬,抑扬顿挫道。



    “九曜顺行,原始徘徊……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



    语罢,只见大祭司直挺挺的栽入海中,而她身后跟随着的一众祭司也在浅滩上大声的复述着方才的祭语。



    “九曜顺行,原始徘徊……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得驻飞霞,腾身紫薇……”



    而在这宛如古老颂语般此起彼伏的吟唱声中,秦长醒只觉得缠缚着自己的写满经文的绳索也有些发热,就在此时,塔上扔下来一个钩锁,而它的上方则连接着一个滑轮,另一侧则降下了一条绳索,剩下的神职人员将钩锁钩到了秦长醒背上的绳子上,然后握着那端绳索不断的往上拉去,直至秦长醒被送至高塔最顶端。



    而最顶端的仰星台上,则守着那个先前给自己煮过饭的妇人,依旧是那一身装束,但她的双手手臂上却戴满了银环,宛如古罗马的斗士般。



    妇人将勾着秦长醒的钩锁的另一端绑到了高塔最上方的缆绳上,此刻海滩上其余的祭司也纷纷倒下。



    “落海之前记得先憋口气。”



    妇人说完以后,便松了手,明明是看起来利落干净,毫不犹豫的动作,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却不是假的,然而秦长醒如今却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正在以近乎失重的速度往下坠,众人连同小岛也变的渺小模糊,耳边是凛冽的风割破空气的嘶鸣和愈发湛蓝汹涌的海。



    秦长醒急切的寻找着能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办法,可即便是闭上眼睛冥想,思绪也无法集中,情急之下,只好念起了清心咒。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我心无窍......”



    然而这却起不了丝毫作用,倒是秦长醒,气血翻涌,心脏剧烈的涨缩着,只觉得自己体内无数的血管都好似绞成了一团,不安和疼痛同时侵袭着他,使得他甚至无法闭上眼睛,可就在这时,却瞥见了下方无边无际的蓝色绸缎间那墨绿色宛若八卦图一般的建筑,又像是两个躺在拥挤的床榻上,头脚相对而眠的人,海水则被隔绝在着奇怪的建筑之外。



    而当秦长醒掠过这新奇的建筑,想要再回头观望时,却瞥见了更为诧异的景象,在它的身后,不知距离的地方,是一个浩瀚飘渺的虚无空间,好似要吞噬掉这世间的万物,又仿佛是寰宇的尽头。



    随着绳索越来越低,直至快要攀附海面,秦长醒身上绑着的经文绳索也愈发滚烫,几乎要将他的肉体连同灵魂灼烧殆尽,可外表看起来却毫无异样,只有秦长醒能意识到,自己的神识仿佛离体了,身躯变的空空如也继而又被整个世界填满。



    海底未知巨物的低吼,混杂在鱼群中的惊恐的望着捕食者的沙丁鱼,洋流往来反复,阳光下沙滩上翻腾的细浪拍打着寄居蟹的新壳。



    感受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袭着他的耳膜和神经,使得他的身体愈发的灼热焦躁,腹部几乎要贴近水面,可思绪却越飘越远,最终竟回到了来时的海岛上。



    在重新瞥见那枣红色的蛇形建筑和守在高塔旁的那群祭师时,秦长醒体内那股好不容易被压抑下去的躁动以更为汹涌澎拜的模样涌现出来,就仿佛早就饥肠雷鸣,迫不及待的俯冲直下捕食鱼的鱼鹰一般。



    他犬齿微露,双眸赤红,饥肠辘辘的视线扫过了人群,银匠身旁瘦小黝黑的胆怯学徒,打扮的风情万种的茶伺,一身腱子肉任劳任怨的船坞工......最终秦长醒那如隼一般目光停留在了离大祭司最近的那名少女身上。



    少女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惊恐万分,面色苍白,肌肤里微微沁出的汗香,鼻翼间急促杂乱的呼吸声,薄薄的胸腔下仿若鼓点般的强烈节奏,无一不激发着秦长醒那没由来的弑杀欲望,想将尖锐的爪牙刺入她雪白修长的脖颈,想取食那鲜美多汁的心脏,想嚼碎她漂亮饱满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