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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门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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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就在秦长醒那尖利森白的獠牙即将刺下去的瞬间,他的腹部却传来了一股冰冷的刺痛感,而那勒着皮肉的灼热绳索非但没有减轻分毫的寒冷,反而和那股寒冷缠绕交织着,竟如同无数锋利尖锐的刀刃,毫不客气的扎入他的皮肉,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带着那飘忽的思绪也瞬间被拉扯回身体内。



    秦长醒坠入了深海,咸涩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袭着他的鼻腔,口腔,耳膜和手脚,四肢渐渐变的毫无知觉,绳索那滚烫的温度消失殆尽低同时,心律也跟着减慢,只剩下刺骨的寒冷,身体的麻木失温和溺毙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和意识,眉睫下只剩漫无边际的象征着死亡恐惧的暗蓝。



    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下坠落,秦长醒也认命的阖上了双眸,可看见的却不是一片幽暗,而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充满着粘腻的绿色液体的房间,甚至能嗅见那辛辣刺鼻的气味。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心脏瞬间急切的跳动起来,一股酥麻的暖意也从原本僵直的四肢传来,秦长醒惊的陡然睁开双眼,不知何时他居然浮出了水面,仿佛被捕上岸的鱼一般狼狈的吊在绳索上,浑身湿漉漉的,肺部也灌满了水,那股痛感压的他要喘不过气,但他如今全然感受不到这些,只想永远被这温暖耀眼的阳光包裹着。



    而早就守在这处的神职人员见状则快速从岸边游来,将他解救下来,吊上了另一根缆绳,送他回了来时的高塔,这会儿倒是慢悠悠的,可秦长醒的身子本就赢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因此在半空中便迷迷糊糊的,即便想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也无济于事。



    隐约间,他听到大家喧闹着说要将他抬下高塔,伴随着钩锁在索道上摩擦的声音和朦胧热切的欢呼声,秦长醒彻底的昏睡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的半截身子居然泡在那澄澈如玉一般的水潭里,脑袋则枕着柔软细腻的金沙,自己的周围围着众多的不知是看热闹还是怎么样的渔民和神职人员,而大祭司就站在水潭的对岸,如今见他醒了,立刻蹚过水潭,将他扶了起来,先是将一旁早已备好的立肩斗篷披在他的身上,随即眼含热泪的望着他,仿佛透过秦长醒在告知那些曾经付出了千百倍努力甚至是生命的先人们一般,嗓音颤抖,一字一顿道。



    “我们!迎来了!新一任的!捕鱼人!”



    众人人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即所有人的情绪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纷纷掬起黄金一般的细沙和碧绿的潭水,抛向秦长醒,扔向对方,拥抱哭喊,一派喜极而泣的景象。



    家家户户宰鱼烹蟹,燃起篝火,放起鞭炮,不论男女老少,纷纷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戴上精致漂亮的首饰,互相祝贺着,敲着腰鼓,跳起了舞,往海水撒起了燃烧的黄纸,整个小岛都陷入到了巨大的欢腾之中,就连上方长久笼罩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而秦长醒则被先前的妇人接回了家中,照旧躺在那沾染了一丝属于他的气味的阁楼内,虽然身体格外疲惫,可似乎是被这股热烈欢腾的气氛传染,他也失了眠,索性坐到了露台上。



    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浓郁漆黑的穹幕上挂起一轮崭新的银月都不曾停歇,巨大璀璨的烟花在海面上被引燃,火花四溢,星芒流泻,可不知怎么的,秦长醒眼前却浮现了那布满绿色粘液的房屋,直觉告诉他,记忆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种东西,可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小捕鱼人,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妇人端着托盘跨上了露台,在秦长醒的身旁坐了下来,见他眉头微蹙,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脸上原本因为小岛寻求到了捕鱼人的喜悦也跟着消散了许多。



    “不开心吗?”



    秦长醒摇了摇头,早已饥肠辘辘的胃也因为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一抹绯红瞬间就沿着他的耳根蔓延上了那苍白的面颊。



    妇人见状便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



    “累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吧。”



    托盘里搁着一条烤香的熏鱼,清水煮过的蔬菜,浇了酱汁的米饭,木瓜,妇人甚至还贴心的给他煮了一碗驱寒的姜茶。



    秦长醒盯着那碗姜茶陡然陷入沉思,记得他师傅还在的时候,每当他淋了雨,就会给他备上一碗姜茶,当然如此辛辣的茶水他并不爱喝,师傅就把煮姜的水换成了可乐,哄着他一点点喝下,不过随着他逐渐长大,他的师傅对他也愈发的严厉。



    见秦长醒迟迟不肯动筷子,妇人便又说道。



    “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岛上的人来说,大米和蔬菜可都是少有的食物,只有这座日奇岛上的女性能种出一些,大部分青年都是捕鱼为生,至于这条石斑,是我弟弟带回来的,这片海域最好吃的一种鱼,而这些这都是大家送给捕鱼人的礼物。”



    妇人说着,眼眶又泛起了红,话音里满是心酸和难过。



    “抱歉,我知道了。”



    秦长醒夹起一块石斑,尝了一口,虽然他不爱吃腌制过的食物,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味。



    见他肯吃东西,妇人倒是宽慰不少。



    秦长醒吃了几口饭,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追问道。



    “我今天在高塔上看见你了,你为什么要当祭司?”



    妇人微微愣了下,随即解释道。



    “我想找到捕鱼人,想让我弟弟这样的事情不再重蹈覆辙,想让岛上的乡亲父老不再受墟的迷惑和虐杀,想让她们不再遭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就去了往生殿,找到了大祭司,可一直寻不到捕鱼人,甚至八年前还出现了百年一遇的风暴,我的弟弟就是在那场风暴中丧命的,不过我们现在找到捕鱼人了,你可以为我们预测风暴和墟的动向。”



    秦长醒望着妇人小麦色脸上那略显狰狞的刺青和与之相反的亮晶晶的充满希望的黝黑眼眸,一时间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间一般,叫他哽咽,这种痛苦他同样也遭受过。



    结果这时,妇人却站起身来,故作轻松道。



    “对了,突然想起来楼下晾的床单还没收呢,我先去了,你慢慢吃吧,还有以后叫我乌达就行。”



    ……



    隔天一早,大祭司再次来到了这狭小逼仄的阁楼,以至于秦长醒一醒来,就对上了那双老鹰一般锐利肃穆的双眼。



    “跟我来,捕鱼人。”



    秦长醒双手撑着从简陋的竹床上坐起身来,睁着尚且惺忪的睡眼,有些疑惑的问道。



    “去哪?”



    “往生殿,接下来你工作和居住的地方。”



    秦长醒穿上鞋,便跟着大祭司出了阁楼,木桥上,街道旁已经围满了村民,如今瞧见他出来,顿时欢腾一片,齐声高呼道。



    “捕鱼人!捕鱼人!捕鱼人......”



    “他们把你当成了救世主。”



    “可是......”



    秦长醒本想说自己担不了如此沉重的名称,但大祭司只是面色凝重的望了他一眼。



    “捕鱼人不止是某个人,更重要的是这个名称所承载的精神寄托和信仰。”



    秦长醒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而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竟冲出人群跑了过来,大着胆子将一串糖葫芦塞给了他,随即又害羞跑开。



    望着手中红宝石般的糖葫芦,秦长醒不再言语,只跟着大祭司穿过人潮,一路往北,来到了日奇镇的边缘一个插着两面大旗的码头。



    码头旁停靠着一艘红棕色的大木船,而船上那群身披墨染斗篷的神职人员似乎已经等待多时了。



    桅杆上还停留着一排海鸥,许是秦长醒登船的动作惊动了它们,海鸥们顿时四散开,在船上方的蓝色穹幕下嘶鸣盘旋着。



    见秦长醒和大祭司上了船,那群神职人员便吃力的划起了巨大的船桨,船离岸越来越远,日奇岛也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最终就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海水,可这群人那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和村民无异的那满是希翼的眼神,却压迫的秦长醒无法呼吸,连带着精神也一直紧绷着,因此只好偏过头去,避开了和这群人的交流。



    不过好在晴空万里,海面无风,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味道,只剩下了船过之后的片片鱼鳞般的水纹。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茶青色石制建筑,两侧还有两个椭圆形的小室和一个立起来的扁平椭圆状大室组成的房屋。



    秦长醒和一众人上了船埠,径直走进了由奇怪房屋和石块构成的诺大的庭院,他记得这个地方,先前雾海祭祀时,他被挂在缆绳上时曾匆忙瞥过一眼,只是他没料到长满了浓绿蔺草的院子中央,居然蜿蜒流淌着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水下同样是绿丝绸般闪着光芒的轻盈草海。



    海水从左侧椭圆小室的下方低洼处流经庭院,又从右侧小室的上侧流走,左侧的房屋像侧躺在水面上熟睡的人,右侧的则像沉入水底一般,被灯心草铺满的河五色交辉,还能瞥见几条慢悠悠的在水下徜徉的纯黑或纯白的小鱼,阳光下一切都若隐若现的,不见鱼的倒影,只见微漾的水纹,和摇曳多姿的绿色绸缎,如梦似幻。



    秦长醒盯久了只觉得神情恍惚,便又侧身问向了身旁的大祭司。



    “这是什么鱼?”



    “太和鳞,它们源于浮猋岛,会不断的穿过这里,游往归墟,而只有捕鱼人能抓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