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这哪有人家?”
“人家?年轻人快些赶路,莫要忘了时辰。”
“什么时辰?阿婆,我人生地不熟的,还请你老人家指点。”
阿婆放下手中的葫芦瓢,沾着水渍的手在粗麻围裙上拍了拍,随即抬头,望着秦长醒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桥。
“过了这桥往东走,不要怕路上遇到的东西,扔点过路钱就行。”
说罢便递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黄纸,递给他。
“快走吧,不要在这误了我的生意。”
见老婆婆执意驱赶,秦长醒也不再多问,抓起那包黄纸便走过桥去。
老婆婆望着他远去的削瘦的背影,嘴角上扬道。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这次生这般模样啊,先前每次回来都会吃一碗再走。”
秦长醒过桥走了约莫三十多里路,来到了一处腥臭翻滚的红色尸沼,里面有狰狞的人脸,森白的尸骨,无数腐烂的手则伸长向唯一一条木桥的缝隙和边缘。
他看到有路人伴随着鬼哭狼嚎声被怪物拖拽下去,手脚被下面面容模糊的怪物扯下安在自己身上,得了新手的怪物挣脱开周遭层层叠叠的手网爬上桥来。再往前看去,有人向尸沼里撒了黄纸,那些浮在泥沼上的手拿到黄纸后,便沉入了沼泽间,不再袭击过路人,而那些人也得以平安通过。
秦长醒学着前人的模样,一边往脚下撒黄纸,一边缓步向前走,可是刚没走几步木板突然断裂,他也掉到池沼中。
秦长醒呛了几口污泥,还没顾得极嘴里的腥臭,就见尸沼中的手也疯狂朝自己涌来,连带着旁边的猩红色淤泥都翻滚起来,似是沸了般。他急中生智,将手中的包裹往上方抛去,黄纸顿时洋洋洒洒的散落在泥沼上,那些怪手和模糊扭曲的人脸也急切的跑向黄纸飘落的地方。
趁此机会,他快速朝另一侧游去,临近上岸时,看见岸边靠着一艘木船,船上伫立着一个手持锁链全身蒙着黑色斗篷的人,只见他微微侧身指向一个红木门,对秦长醒拱手作揖道。
“福生无量天尊,愿有接引。”
见周遭的尸手都不敢靠近木船,秦长醒顾不得多想,快速爬上小船,躺了下去,因为方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也还是觉得不够,而周围腥臭狰狞的尸手不断的朝木船涌来,拉着着船尾和秦长醒满是污秽的衣摆。
倒是那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一言不发的甩了下手中沉重的锁链,抽向那些尸手,断手顷刻间化为污泥,而黑袍人也将锁链当作桨往木门的方向划去。
临近木门前,秦长醒这才看清楚那门上挂着两个造型奇异的灯,外壳是掏空了脏腑的鱼干所制,肚里塞着灯油,至于那抹在远处就瞧见的暖黄灯光,正是从那破开的鱼肚和被挖了鱼眼后留下的窟窿里散发出来的。
凉风不断,透过门缝拂来,丝丝缕缕的绕在他的鼻翼间,不知为何,气味格外熟悉,似乎是想让秦长醒知晓什么一般。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门自己开了。
一瞬间刺眼的亮光惹的他睁不开眼,船缓缓的驶入门内,待他睁开眼睛湛湛回神时,才发觉门内竟是一汪寂寥宁静的海,镜面般印着穹幕上的黄昏晚霞,仿若鳞比的焰火藏于海下,而自己被暖洋洋的包裹其中,混沌如一,不知在天在水。
秦长醒只觉得累极了,眼睛酸胀不已,眼皮也上下打着架,即便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却无济于事,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只剩下小船划破海面留下的逶迤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秦长醒被冰冷的海浪拍醒,周遭不再是宁静祥和的水面,而是汹涌滔天的巨浪,小船仿若飘忽不定的枯叶,挣扎其间,船下则是浓墨一般的黑,搅动着翻涌着,宛若要吞噬万物的深渊。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下船吧。”
身后传来了低沉沙哑的声音,还不等秦长醒作出回应,仿若雨幕一般的澜波竟垂直砸下,小船顿时化为碎片,而黑袍人则被锁链裹挟着坠入渊海,秦长醒企图抓住他的衣摆,可下一秒汹涌的浪再次朝他袭来,一瞬间昏天黑地,失去了意识,少年羸弱的身躯也沉入了刺骨冰冷的幽暗深海。
被海水挤压的身体不断的下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意识也忽远忽近的,可不知过了多久,秦长醒发觉自己居然来到了一处浅海里,阳光澄明,海水温暖,沙滩柔软,暖意侵袭着他,使他愈发的迷糊。
秦长醒被迫灌了几口咸涩的海水,踉跄着站起身来,随即微眯眼眸望向天空,深蓝穹幕下几只通体雪白的海鸥在盘旋嘶鸣着,更远处则是许多腰挂钩锁的人,正灵敏的沿着高塔那端的索道向他滑行而来,最终将他团团围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开口,眼前就一阵眩晕。
待秦长醒再度清醒过来时,他正躺在潮热的竹席上,身旁还亮着散发着鱼腥味的油灯,身上黏黏糊糊的,骨头也仿佛散架了一般,稍稍挪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疼。
“醒了?”
噔噔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木梯那端传来,没一会儿便出现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条纹刺青的妇人。
秦长醒认得这样的刺青,和梦中那个老媪的极为相似,这让他起了几分警觉,满是倦意的浓郁黑眸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妇人,只见她身着元青色起底,脖领袖口处印有云气纹的衣服,而衣襟则是缠枝纹,再往下是漩涡纹的裤脚,乌黑的长发随意的盘在脑后,看起来朴素又利落。
妇人对于秦长醒好似小狼犊子一般警醒又防备的眼神毫不在意,将热腾腾的鱼粥和小菜搁在了窗边的小木桌上,继而说道。
“刚熬好的,趁热吃点吧。”
见秦长醒两只手撑着床榻,迟迟不肯动,妇人便又微微垂下眼睑,坐到了小木桌旁,说道。
“我有个弟弟,死在了年龄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如今你躺的就是他的床。”
“怎么死的?”
“海里面总会出现一个叫墟的东西,平日里的时候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掌管着一切,能够幻化成一切,每次出现,都会带来腥风血雨。而我们部族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则寓言,海的外面会来一个捕鱼人会为我们预测墟的行踪。可那东西狡猾的很,也知晓这则寓言,居然模仿成了海外来的捕鱼人,欺骗我们,借机在祭祀时吃掉族人的内脏,为此我们族人都付出了巨大的惨痛代价。”
“所以你的弟弟也是因为它去世的?”
妇人沉默良久,抬起湿润泛红的眼睛,望向了窗台。
窗台上挂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木雕小鸟,栩栩如生。
“他生前总爱摆弄这些小物件,说是想要变成鸟,这样就可以飞出海岛,飞到更为广阔的世界去看一看。”
“你就不怕我也是墟幻化成的吗?”
“你确实是海外来的不假,也不排除是墟的可能性,但你是头一个从深渊那处的海来的,所以哪怕是再渺茫的机会,我们的族人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尝试。”
“迄今为止没有等到过一个真的捕鱼人吗?”
“有一个,不过后来不知所踪了。”
顿了顿,妇人再次看向了秦长醒,伸手要帮他擦去脸上的污渍,却不料秦长醒下意识的就侧头躲闪开,妇人略显诧异,随即神色温柔道。
“好了,明天还有一场为你准备的雾海祭祀呢,正好粥也快凉了,喝完早点睡吧,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等妇人下楼以后,秦长醒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到了窗台旁,拿起木汤匙,舀了一口送到了嘴边。
如今咸涩的海风一起,那只头颅微扬的小鸟就轻轻柔柔的扑扇起那双尚且稚嫩的羽翼,似乎真的要飞离窗台,跌跌撞撞的奔向浓郁的夜色一般。
翌日一早,秦长醒是被海浪冲击着礁石的喧响声给吵醒的,先是缓了缓神,继而睁开尚且惺忪的睡眼,翻身坐起,隔着那扇小小的四方的窗户,他瞧见奔涌的浪从远处袭来,猛的砸向岩石和沙滩,继而迸发出绵延不绝的泡沫,仿若一团团浓厚的雷雨云坠下,被尖利的石头分割成数块,最终尽数湮灭。
而与海交融的天际,红日高升,霞光万丈,映的海面金光熠熠,似乎是个十足的好天气。
秦长醒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四下打量了一下,觉得露台那处很适合打坐冥想,便往那走去,结果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极为震撼。
整个渔村的建筑,红瓦赭墙,看起来像一群盘卧在水上的深红色蛇群。只见蛇腹状的楼梯盘绕着粗大的原木螺旋向上,楼梯通往的则是建在锯断原木顶端的巨大椭圆形的好似舌头一般的房屋,而那原木留下的盘结在水下的根部和两三米高的树干,甚至能瞧见冒出水面的几片嫩绿的新叶,而屋与屋之间,用搭建的木桥连通起来,木桥宽敞异常,大家在上面叫卖。
离秦长醒最近的一处是银匠,紧挨着的则是粥店,以及摆有木瓜、椰子各种水果的摊位,当然还有渔具店,而房屋下楼梯旁的水上也有船贩,正摆着奇怪的鱼骨售卖,大家在桥上楼下往来自如,村落看起来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