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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门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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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啊!阿娘,我好怕,不要......”



    秦长醒循声望去,只见翻滚的黑雾里隐隐看到一个妇人野蛮的用手掏着一个七八岁小孩的腹部,满是鲜血的手骤的一扯,拉出来腥红的肠条,扔进汹涌的海雾。



    随着小孩猩红的肠条被浓雾吞噬后,妇人也尖啸着被黑雾反折身子,脖子斜歪,冲向礁石上正在缠斗的眼冒黑水的渔民们。



    礁石上鲜血淋漓,碎肉横飞,低洼的石头间,海水反复冲刷着凝结的血块,整个海滩仿佛开满了彼岸花般,变成了黑红的地狱。



    他们互相攻击撕扯着对方身躯上最柔软的腹部,如获至宝般捧着那血淋淋的一团疯狂的奔向黑雾里,将湿漉漉的还冒着热气的内脏,献祭般扔向黑雾下的海面,海水里庞大的黑白两色的鱼群,交织欢腾,近乎疯狂的吞噬着渔民献祭的脏腑,继而又游向一片海水都无法到达的虚无。



    海上的黑雾像鬼魅灵巧的猫科动物一样四处腾挪,淹没剩余的还在逃跑的渔民后,雾中的渔民立刻眼冒黑水,丧心病狂的打斗起来,哀嚎遍地,那些人,用鱼刀砍,用渔网勒,哪怕锋利的礁石也被当做武器,扎在正在用锄头疯狂的挖着面前的尸体的人的脑袋上。



    放眼望去,皆是狼藉。



    秦长醒顿觉汗毛炸立,毛骨悚然,被吓的僵在原地,不能动弹,四处观望时才察觉,整片内海都漂浮着断手、残躯、碾碎到几乎认不出来的人头,猩红的海浪裹挟着尸块,混杂着周围村民疯狂的叫喊,像在地狱里的一锅煮沸的肉汤。



    而血海里还有一剩半截身子,眼白浑浊的老翁,正手握铜铃,挣扎着往黑雾里爬去,嘴中还念念有词。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素枭三神,斩邪灭踪。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急急如律令!”



    语毕,紧接着便响起三声清脆激荡的铜铃声。



    秦长醒愕然,这老者用的是祛水邪的术,他的师傅曾经也教过他。



    黑雾中传来一声凄戾的嘶鸣,村民们立刻停止争斗,宛如恶鬼般前赴后继的奔向老者的所在地,顷刻间,老者就被厉爪分成数块,继而被吞噬干净,只留下那两个沾染着血迹的铜铃,和满地飞溅的血污。



    村民将血肉喂给雾海后,继续搅打在一起,四周黑血溢溅,碎肉横飞。



    本能驱使着秦长醒往内陆深处跑去,可刚抬脚就被一双满是污浊的手死死的拽住,是个满脸刺青,面目狰狞,只剩下一只手和半边身子的老媪,她神色痛苦的哀求道。



    “捕鱼人!救救我们.....捕鱼人!”



    然而话音刚落,满是腐臭虐杀气息的村民们就抵达了秦长醒的面前,刹那间,脚边的妇人已被嗜食,他也被裹入其中,雾茫茫的一片,只有混乱的脚步和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伴随着自己短促灼热的呼吸。



    再看脚下的老媪,已同样眼冒黑水,咬向自己,秦长醒挣扎着想要逃离,突然无数的手毫无征兆的从雾中伸来,先是吞没老媪,随即朝他涌来,企图将他拉入海中,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下一滩烂肉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吟唱。



    “今日祖上庇佑,明日生人积德。”



    听闻熟悉的略显沧桑的声音,秦长醒瞬间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古籍,而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尚且滴墨的毛笔,居然又睡着了,还做了那么诡谲的梦,而面前那微微泛黄的宣纸,不知何时,写下了两行字。



    “风止树林坳,水尽寒月坛。摩竭育子......”



    后面的字被滴落的墨汁和汗液浸湿,模糊一片,就不曾知晓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自己的字迹,许是方才梦魇时所写。



    想到这里,秦长醒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将毛笔丢在笔搁上,继而起身朝书房外走去。



    然而他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黄梨雕花木门,就瞧见一身型瘦小的老头半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嘴里叼着烟斗,半白的头发潦草的用一根木簪挽住,蓝底白纹布包裹随意的搁置在脚边。



    一旁的圆石桌上还架着一鼎炉子,上面的茶水如今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即便蒸腾缭绕的雾气挡住了那人的脸,秦长醒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全叔,咳咳,您怎么回来了。”



    “我不来的话,你这小娃子怕是难以平安度过今夜啊。”



    秦长醒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毫无血色,藏在一袭墨色真丝唐装下的削瘦身躯也微微发颤,连带着下唇也因为用力沁出了血丝。



    又一个魁罡年魁罡日。



    上一个魁罡日,在他深陷梦境之时,他的宗族亲人被屠尽,他的师傅也因护他搭上了一条命,那么这一次呢,又会如何?



    “过来,陪老头子我喝杯茶。”



    见全叔冲他招手,秦长醒回神,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随即伸出葱白的手指握住茶壶手柄,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是山上的浮沉根,只取春季,他师傅的生前最爱的茶。



    秦长醒眼眸潮湿,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杯壁,半晌,直到泛白的指关节被袅袅茶雾熏的微红,才开口道。



    “倘若我今晚熬过不去的话,还望全叔......”



    然而还不等说完,就被一声呵笑给打断了。



    “小娃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你只管做你的。”



    秦长醒眉头微蹙,随即沉默。



    其实他对于这个小老头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只知他本名王福全,是师傅的多年好友,而且也是受他所托才来照顾自己,不过他大半的时间都在外游历,平常倒是不怎么能见着人影。



    但他既然都那么说了,那如今也只得信他。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间还是红霞满天,可近处,乌云却悄然而至,浓的像是研满了墨的砚台,明明是三伏天,刮起的风却异常阴冷。



    秦长醒本就病弱的身躯禁不住这样的凉气侵袭,剧烈的咳嗽之下,白净的手帕上竟晕出了些许的殷红,脸色也泛着青。



    后半夜鬼户大开,看着天色愈发怪异,秦长醒只得先回卧房。



    管家已经烧起壁炉,点了灯,房间里泛着暖意,但秦长醒只觉得置身冰窖,因此只得哆嗦着躺回卧榻上,裹紧被褥,但丝毫不见好转,反而咳的撕心裂肺的。



    在庭院里布置东西的王福全似是有预感般,推门而入,就见到了这幅景象,便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空白黄符,放出青铜猴面镇纸,笔走龙蛇间,黄符就被像是稻田和坟包图案的怪异符咒填满,随即用炉中火点燃黄符,来到秦长醒的面前。



    黄符很快在王福全的手中化为灰烬,尽数落在少年浸满冷汗的额间。



    一小会的功夫,咳声止住,秦长醒的脸上的青紫之色也尽数褪去,见他有些好转,王福全这才面色凝重道。



    “还不到时辰,这些孽障就等不及要出来了。”



    “要不还是联系一下宗门那边?”



    “不用,你安心待在这休息,待会还有的你忙。”



    王福全说完,又将三指置于秦长醒的脸颊与额间,默念一段安神咒,随即匆忙离开,去了院中。



    夜色浓郁,混杂着暴雨,如同决了堤的洗墨池一般,尽数落下,而王福全那略显佝偻的身躯则划开了一道雨幕,正手握罗盘寻找方位。



    卧榻上得了短暂护佑的少年如今也陷入了浅睡之中。



    迷迷糊糊中听到全叔交代



    “小娃子,一定要醒过来。”



    待到寅时,王福全立刻开始行动,以先前找到的西南方为巽位设坛,手成狐手状,念咒。



    “紫微灵篆,御史传宣。六宫魔领,拱听灵篇。誓同山,海,神鬼遵行……功成德备,保奏太清。”



    话音刚落,王福全左手摇牛铃,右手握着短木剑在空中挥舞三下,随即用木剑尖端点燃烛火,点燃酆都大帝心印符咒,礼成。



    顿时闷雷滔天,邪祟遍布。



    睡于艮位的秦长醒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身体仿佛灌了铅动弹不得,伴随着耳边各种凄戾尖锐的声音,思绪也轻飘飘的往上扬去,似乎要穿破屋顶,刺透浓雾,直达苍穹。



    不知是飘了多久,那股难熬的感觉终于消逝了,秦长醒深陷黑暗之中,周遭寂静无比,就在他无所适从时,一阵微凉的风轻轻的擦过他濡湿的鬓发。



    秦长醒恍然转身,只见前方不远处,有抹微弱的暖黄亮光,忽明忽灭,宛如点缀着仲夏夜的萤火虫,细看之下,是一缕清澈的泉水,映照着发黄的穹幕,绵延而去,直至消失在远方。



    但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沿着泉边的石路向前走去,没一会儿面前便出现个破旧的茅草屋,屋前搁着几张简易的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一个燃着柴火的灶台,不知在煮些什么,而一个面容慈祥,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妇,正颤巍巍的用葫芦瓢舀屋旁的泉水。